6、宴西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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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落失落了。
他起了个大早，狠狠心撇下怀中软玉温香，兴冲冲的跑到衙门准备大干一场，结果着家人堂前堂后跑了几个来回，饶喊破了嗓子也不见半个身影。
“老爷……这……”尹明为难的袖了袖手：“你看……”自家老爷一向是想到什么就不听人言的，叶公子在还能劝两句，眼下又不在身边。王宋两家自己虽然不知道是凭般大户，但跟着进京这个把月，大致也明白了三分，这分明不单只是地头蛇的小事，上面肯定是牵着人呢，连自己这个黔首布衣都明白的事，可老爷这么多年地方官做多了，愣是不懂这里面的道理。
眼见着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尹落铁着脸来到堂下，拿起两把鼓槌……
“咚……咚……咚……”三通鼓毕，差役不见一个，尹落倒是累的气喘吁吁，软倒在椅子上，眼瞪着宁静静的大堂，内心也整了个空落落，乱了打好的算盘。
“我暗想着今日必定如此，还盼着自己算错，谁知你果然……”堂下声音状带无奈，在尹落听来，却是纶音佛语：“哥！”“后堂说话。”叶言微微摇了摇头，止住了尹落的话。
“王宋两家为害早已不是一朝之事树高千尺，底下的根必百之！你怎么还看不出这里面的猫腻？”叶言屏退了下人，摇着头数落起尹落来“先就王家数起，你只道他纵奴行凶，却不想他家既然有这样的势力，上面又怎么少得了人？王家是开国几大异姓王，现在依着袭爵已经过了五代，可势头一点也不减当年。你道现在王家的当家是谁？那是兵部领侍卫内大臣王善堂，正一品的大员，孙女又做了娴妃，王家的门生几乎掌握了半个兵部！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拔得掉的。”叶言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拿眼睛扫了尹落一眼。
“再说宋家，你道他是异姓王，徒有封诰没有实势？别忘了雍州五十万将士，有多少是宋家军！你说你如今话倒是说下了，事可要怎么办”
“哥，你说的，我之前是没想过，可是，如今……如今……”尹落显然有些动摇，只是咬着唇，似有不甘。叶言见状放柔了声音，拉起了尹落的手：“落儿，这是你的仕途，你如今做了京官，不比当日在北疆，在那里你纵使闹破天也不算什么，可是如今这京里，说错一字，做错一事都是要命的啊！你只想着拔了王宋两家给我报仇，可你却不想当年我爹，就是死在了这党争之下的啊。”
“哥，如今之势我已然明了，可骑虎难下，现在我话已经放出去了，昨天已经出了王宋两家的诉罪榜，如今，却是再不能退，若是退了，这往后还有谁能听我的？
“是啊，话已经说开，人也被你得罪了，退路却是没有了，为今之计也只有硬着头皮扛下来了。”话音刚落，一边的尹落就“呼”的喘了一口气，一副万事平安的样子。你还真是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啊……叶言暗暗数落了他一句。自己是从党争里死去又活了过来的人，自从被尹落从娼门里救出来，便有心不想让他也挤进这一池污泥中去，以前的九年，自己一直劝着他老老实实的在边塞做他的地方官，纵是日子苦些，究竟也不会有什么大的祸事，可如今他已经满了二十，又摩拳擦掌的想在官场好好地作为一番，自己又怎么忍心把他关在边塞一辈子。
如今可好，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把自己房子给点了。王宋两家多大的后台，自己父亲当年都没搬倒，尹落这毛头小子，一心只想着给叶言出气，却不知道王宋两家纹丝未动，自己和叶言却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明儿，你拿着你家公子的帖子，先去黄大人家投了，请他今晚来家里吃席。说尹大人刚上任，有什么官场不通之事还要他多多提点，以后一个衙门为官，还要他多帮持着些……”
“我，我为什么要请这老家伙吃席？”尹落话还没听完就跳了起来：“还提点？我是四品，他不过小小六品参事，凭什么要我，要我……”
“我自然有道理，你只管挂这个名，我晚上倒要会会这位黄大人。”叶言拢了拢膝上的毯子，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尹明瞄了叶言一眼，暗道今晚黄大人老命休矣……
且说黄大人接了帖子，本想告病不出的，但一想自己昨天还生龙活虎，现在却要告病，未免太过牵强，而且自己早上也没去衙门，正担心着顶头上司生气，现在不如顺水推舟，给这位大人一个台阶下。
黄大人想着想着，到底还是坐上了轿子，一颠一颠地到了尹府。
这席是吃了，可是吃得那叫一个不痛快，席间对面的尹落铁着张脸，一字不提白天的事，沉默得黄大人掬着一把汗，身侧的叶言却是吊着一对狐狸眼，似笑非笑，笑的黄大人的老心肝一跳一跳的，连着太阳穴也崩了起来。席间服侍的尹明则是一脸悲天悯人，像看着将死之人的表情看着他，看得他几乎以为后堂布了刀斧手，只等那位黑脸包公一声令下就送自己入土。
“黄大人，”叶言看着黄大人脸上各种颜色走了个遍，身后衣衫湿了个透，估摸着这心攻的是差不多了，不急不慢的来了这么一句，打破了死寂。
听着一声黄大人简直是如听皇命一般：“下，下官在。”
“学生一届草民，黄大人莫要折了我，只是学生见识浅薄，眼下正有一事不解，想请教下黄大人。”
“公子谦虚，当年下官举仕，便是叶大人监的考，忝为叶家门生……”
“既如此，学生便谬言了，”叶言估摸着他要开始官场上老一套的恭维，便笑着切了进来 ：“敢问大人，今天白天之事，可是大人属意？”
黄大人还想着叶言要兜什么圈子，不料他一句话丢过来：“这，下官今天身体不太好，所以没去衙门，可是出了什么事？”“可是方才我着人去查了一下，并未发现大人告假的帖子啊。”“下官，下官今天实在是难受，下官一向宿疾，府衙中大家都知道，前任张大人也是知道的，所以有时候就不用告假了，下官疏忽了。大人恕罪。”
“大人，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凤歌只问您一句，现在新皇登基，正是准备打压朝中几股势力的时候，大人这样明哲保身的对策，试问还能多久？”“叶公子……”“说起大人这些年来政绩可谓四个字——无功无过。只是大人卧房中一千多两，花园子水池下八千，地板下一万多银子，怕有些说不得来处吧。两京中三处大宅，别所的两房姬妾，大小古董十数件……却怎样说清楚啊……”
“只求大人超生！”黄节“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既然连我府中所藏之物也明了至此，黄节再不敢隐瞒，只求大人超生，下官不敢再藏私，自此唯大人马首是瞻。”话说到最后，黄节已经是一滴滴豆大的汗珠和着眼泪往地上打了，官袍也成了抹布，湿哒哒的披在地上。
“大人既是明白人，咱们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上午这情形我也见了，我料定那群衙差断没有如此的胆子，定是黄大人你属意所致，我所言可是真的？”
事已至此黄节反而镇静了下来：“是，下官这些年拿着王宋两家大笔银子，因此两家每每在京中闹事，都被下官压下，前任张大人所接到的两家案宗，都是些瞒不住的，占所有案子十分之一都不到。”
“卷宗在哪里？”“下官……下官都销毁了。”
“你！”尹落听到这里，拍案而起，却被叶言笑着按住了：“大人这么些年为官谨慎，明哲保身。私自销毁卷宗是死罪，大人一心保平安，怎么会尽数销毁？”叶言走过去扶起黄节：“大人，我既然今天已经跟您摊了牌，自然前事不究，保黄大人您一家平安。大人又何必再留三分余地。”
黄节抬头看了叶言一眼，叹了口气：“下官，的确留有卷宗的备份，叶公子好手段，今天下官赴了这场鸿门宴，方知叶公子不愧叶学士之子，言笑之间断明死生之计。下官佩服，这备份现就在下官这里，”黄节说着转身看向尹落。“只要大人应允我一事，下官就将其尽数交给大人，并协助大人了结此事。”
“你说。”“待助大人结了此案，请大人容下官全身而退，携妻女家人隐归山林。不要再追究下官从前的罪行。另外……”黄节说到这里却又有了几分犹豫。叶言接口道：“尊夫人的病我以派人查清，大人之前所收银两半分不会充公，尽数留与大人，定保尊夫人无恙，我们也不会泄露大人行踪，大人无需担心两家报复。”
“既如此，黄节就将身家性命托付与大人和叶公子了。”黄节站起身来，深深一辑，转身走了出去。
“他倒是个干脆人。”尹落望着黄节的背影犹自惊叹。
“他是个可怜人，本来该是个好官的料子，只是摊上了那位病夫人，只得进了这泥潭。”叶言没有去看黄节，只是回身取过一杯酒，一饮而尽
落儿，你可知作这司马牛之叹的，何独我一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宴西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