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棠棠栖啊栖

1、第一章 竹涧度幽声

　　竹涧度幽声，炊火接云霭。
　　梧雪倚在门边，瞧着屋中那对兄妹忙里忙外，沾得一袖子米香。
　　男孩盯着灶台火候，不时地轻声念叨。
　　“阿凉，小心些，”他道，“莫伤了手。”
　　女孩诺诺应答，也不抬头，只哒哒哒地叩响案板处理食材。
　　笋片的味道是偏清甜的，散在空气里，氤氲着一种尘世的圆满。
　　梧雪微微颌首。
　　不得不说，长戎和荣凉的手艺的确值得称赞。
　　……啊，还有。
　　到饭点了，这儿还少个人呢。

　　嘉木华秀，翳翳如云。
　　离禅靠坐在干枝上，稍稍倾身去端详面前的小蛇。
　　那条蛇大抵两指宽，鳞片如同墨晶般映着冷峻的光。他不由得伸手抚了抚那平顺的鳞甲，黯然低眉。
　　“…你真像他。”
　　耳畔鸟鸣啁啾，离禅眯起眸子，宛转出一点笑意，指指树梢的鸟巢。
　　“不要吃它们喔。”
　　墨蛇蜷身盘在树上，算是应了他。
　　“离禅——！要死啊你！”
　　离禅笑容未减分毫，回眸望向树下叉着腰的小姑娘。
　　“雪儿想我了？”
　　“胡言乱语什么！你这家伙，晌午不归不说，带着伤还爬高上低的！”
　　梧雪曳着淡粉的衣裙，只是高声斥他。
　　却见那家伙乐得出声来，自高枝纵身，行至眼前不过顷刻。他抬起双手，眉目温柔。
　　“好好好——雪儿教训的是，我回去当少食一碗，算作领罚。”他道，“不知雪儿意下如何？”
　　女孩轻哼一声，拽着他的袖子回身而去。
　　她不甚去想，这人分明为龙，为何会一朝繁华不复，一夕坠入尘嚣。只想起那人浑身染血的一派落魄，便兀地足够难过。

　　“回来啦，你们快来坐。”
　　长戎扬着娃娃脸，遥遥便喊，荣凉将筷子摆正，也抬起头来接话。
　　“你们来的可是时候。”
　　那两副近似的笑靥，判若湖中并蒂莲。
　　离禅见此心中暗叹，天道运行，世间又何来那么多该与不该？
　　四人围桌团坐。清炒笋片脆中含甜，卤煮笋尖口感滑嫩，两相调和不过不失，辗转味蕾也未曾赘余。
　　清欢有味应如此。

　　说是少吃，离禅又悄摸添了碗儿。心中抹不开面子，只好装模作样地掐指算，目光飘到房檐角去，眉目温软却偏像个混迹红尘的江湖人。
　　他想，嗳，这怪不得我。谁让今日宜进餐呢。
　　那三个到底还是少年，饭后笑闹一时便挤在铺上睡得沉甸甸的。离禅坐在椅子上，望了一阵子窗外，逐渐也憩在梭梭竹声里。

　　夜色弥漫，离禅却猝然醒来。耳畔隐隐是寒鸦振翅的响动。
　　他眯起眼，那双蓝瞳冰得透彻。翻了个身改换仰卧的姿势，将左臂枕在脑后，右手隔空虚写着什么。
　　空气发出极为轻微的“咔哒”声，暗金色的小字浮现出来。
　　他似乎写完了，五指收拢，又颇自然地一放，食指长的透明小鸟便从手中蹦出来，尾巴尖儿悄然流转着一点金光，它歪了歪脑袋，旋即扑棱棱地跳出窗外，向远天飞去了。
　　他眼中暗沉些许，在阴影中闭目，又无声睡去。心下记起明日的游玩之约，迷蒙间勾了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