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碎》翩舞跹然

3、相离 柳清璃身后

　　“皇上，您不该来这的。”她静静地转身走进西厢，纤细的指尖滑过摆放在桌上的琴。“您该知道，门阀势力残余。”
　　“我没有想到是你。”他站立在她的不远处，看她清冷似雪。
　　“柳清璃，姓柳，柳家唯一的小姐，她若不站在这里，还会有谁。”丝丝缕缕的音从她的指间溢出，断断续续，像残破的记忆，被时光揉碎。
　　“我从未忘记过，柳清璃。”
　　“……”她轻轻地抬头，看向他。

　　“柳大哥放心，我若是看到了那个丫头，我自然会告知你。”纪祥拍拍柳清云地肩膀，笑意英气。
　　柳清云面色不佳地点点头，这才匆匆离去。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纪祥才走到树下。
　　“如果现在还不跳下来，我就不负责接了。”这个翩翩公子，目光温和如玉，秀美的面容，嘴角犹带笑意，风流倜傥。
　　她微微一愣，气恼道：“不用你管。”
　　听闻她的声音，他微讶，仰起头，看向在树木中，分明穿着宫内服饰，外貌似男孩的她。
　　她猝及不妨躲闪，脚下一滑，身子直接落下。
　　来不及惊呼，来不及躲闪，落入了他温暖的怀抱，对上了他吃惊不已，而又含笑的目光：“柳小姐，你何时成了我房里的太监？”
　　“你……”暗恼地瞪了他一眼，死咬着唇，她粉雕玉琢的脸上徒然升起红晕。
　　他却完全不觉得有丝毫的不对劲，抱着她不重的分量，依旧调侃：“难不成是慕容小姐对在下倾心相许，特来我这？”
　　“……无耻。”她面色更红，说不出的可爱。
　　纪祥大笑，抱着她径直走向房间。
　　她急了：“你……你要做什么……”
　　他摇摇头：“我去请太医为你疗伤，伤成这样还去爬树，真是不要命了。”
　　“不用你管。”
　　“那我去找你大哥？”
　　怀中的人霎时没有了声音。
　　看她难得的安静，纪祥不由得看向她。
　　阳光下，细密的睫毛投下黛青色的阴影。
　　安静而舒缓地翕动着。
　　原来是睡着了。
　　他哑然失笑。

　　“璃丫头。是我先遇见你的。”
　　“……嗯。”
　　“如果没有二哥，你会爱上我吗？”
　　她微愣，清冷的波光微微闪动。
　　指尖的音律忽然乱了乱。
　　他定定地看着她，没有以往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也没有冰冷的目光，只有很安静的凝视，在等待回答。
　　她对上他的眼，一点点地咬住下唇，笑意越来越温柔，有着淡淡的柔情：“那年以前，我唤你的，一直是祥哥哥……”

　　她本就是个安静的女孩，高贵的出身，优雅的举止，早已在其自身的气势上刻下了深刻的烙印。她恬静而秀美的面容，有着飘渺似仙的疏远，仿佛稍不留心，便会离去。
　　纪祥的眉头，不经意间微蹙，有着莫名的情绪一闪而过。
　　“爹爹和娘亲……”她呢喃道，微闭的眼睛微微一颤。
　　他刹那间以为自己听错了。瞳孔微微收缩，眼中的幽黑更加浓重。
　　这个一年未见的孩子，从初见时的惊艳，到摘下她面具时的俏皮与可爱，再到现在，有种那么浓郁的悲伤，那样深刻的寂寞，让人心疼。
　　可是……柳家的孩子，名满天下的柳家，高贵的出生，无风无雨的成长，为什么会有迷失了的，刻骨铭心的悲伤。
　　“……这样的追寻，真的值得么？”
　　恍惚间，就这样开口问了出来，连他也不知道，哪里来地疑问。
　　而方才迷迷糊糊中的慕容，错愕地睁开了眼，看向他。
　　澄清的眸光中，有着被洞悉了一切的惶恐。
　　他温柔地笑了笑：“柳小姐，你的房间到了。”
　　他把她放在了床上，正要去找太医，她抓住了他的袖子，眸光中，有淡淡的笑意：“我叫柳清璃。”她挽住他的胳膊，笑意甜美，“祥哥哥，你唤我璃儿吧。”

　　“那年？”他恍惚间记起，那年，一直在外游历的纪旭回朝，那年，他们两个初次见面，那年，他的二哥在树下，唤她“璃儿”。他嘴角的笑意渐渐苦涩。那年，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被这“璃儿”两个字塞得满满的，那年，他看到他们相处得甚好，开始流连于青楼歌姬间，那年，他发现每每二哥唤她“璃儿”时她嘴角温柔的笑意，他便开始唤她“璃丫头”。
　　那年，变了很多很多。
　　他开始放荡不羁，他的风流倜傥，开始传播整个京都。
　　“那年，你和一个女子缠绵。”她的笑，有些支离破碎的悲伤，“我想找我的祥哥哥，可是却看到了这么不堪的一幕。”
　　他微微有些错愕。
　　“我觉得很恶心，甚至讨厌你，讨厌一厢情愿的自己。”她微微闭上眼睛。
　　“我们，开始越走越远。你一心铲除门阀势力，被暗杀。二哥为了救你，而死在关家手中。你由此正大光明地铲除，门阀。即使是对柳家也没有丝毫的留情。门阀势力，你一夕之间铲除。可是，你知道吗，我的亲人，也一夕之间消失。是你教会我，把我的叔父叔母当做我的父母。也是你，一手毁了我的父母……”
　　他的嘴角微微扯出淡淡的笑意。“恨我吗？”
　　“……”她只是望着他，目光悠远，宁静，哀伤。
　　他的身体渐渐地麻木。
　　直至意识消失前，才恍恍惚惚间，听到她的回答：“……我从未恨你，祥哥哥。”

　　“祥哥哥……”
　　披上月华裙，却仍旧不忘挽上三色流银带。
　　“璃丫头果真配得上这发带。”犹记得，那夜，他温柔的笑意。
　　他以为她不知道，然而她却从二哥口中得知，为了这发带，他孤身犯险，险些被杀死在密室中。然而，那个英气少年，眉间舒展，风流潇洒。
　　“韩姑娘。”盈白纤细的手指一顿，那尖锐的簪子扎入指腹，痛，却麻木了一切。
　　只是抬眸，看着那个英气的少年淡漠地施礼，然后目光避过，恍若不曾相识。
　　忘情蛊，爱得越深，遗忘得越彻底。
　　今夜，戴上华丽的首饰。舞，惊艳天下。
　　“落雅姐姐。”唤住要走的那个女子。目光静静地凝视杯盏：“哥哥，拜托了。”
　　她推开窗户，依靠在窗边。
　　雪白色的花瓣夹杂着雪花，在月光下翩跹兜转。
　　她面上的一层朦胧面纱若隐若现。
　　清浅的目光，安静而清冷。
　　左眼，一滴泪水，猝然低落。

　　“哈哈，郡主果然厉害。”
　　“这下，纪祥在我们手里，我们大可推翻了他做皇帝。”
　　“对！若我做了皇帝，我一定要娶了郡主！”
　　“做梦吧，轮也轮不到你！”
　　……
　　落雪之美，堪配仙人。
　　觥筹交错，鼓瑟鼓琴。
　　及不上，突然落下的雪。
　　零星零乱，悠悠飘浮。
　　却美得宁静幽远。
　　那些痴迷的双眸呆呆凝视。
　　那悠远空灵的琴声，如月光，倾洒而下。
　　赤白的裸足，在雪上，踩过踏过，了无痕迹。
　　流动的月华光波，轻落的雪花，落了，静静地落在雪白的裙纱上。
　　柔美的
　　脸庞上，淡淡茫然，飘渺悠远。
　　低眸，那睫毛微颤，魅惑的嘴角轻轻上扬。
　　空灵的琴声，霎时响起。
　　舞动的精魂，美得惊心动魄。
　　那样安静的舞，就像悲伤的独唱呢喃。
　　那纷扬的雪花，越来越大。
　　空灵悠远的乐曲在记忆深处翻天覆地。
　　“祥哥哥，”那个巧笑倩兮的少女，浅褐色的眸子中闪着清亮的笑意，“你叫我璃儿吧。”
　　她安静地仰着头看雪，笑意中闪过茫然。
　　“雪尽花落。”
　　雪，一点点化了，少了。
　　那雪的仙子，猝然落地。
　　刀光剑影，雪落无声。
　　“二哥，你就像璃儿的哥哥，璃儿不允许你有丝毫的损伤。”
　　“……若你们都受伤了……也许，我也不知道该担心谁了……”
　　“对不起二哥，也许还要一年，也许还要两年……我的心，还未回来。我不能这样嫁给你。”
　　“……二哥，为什么连你也走了。爹爹走了，娘走了，大哥走了，你们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
　　血染红了衣服。
　　雪，化了。

　　那年，最美的盛况也不过如此。
　　即使是烟花刹那间的美丽，也永远比不上那清冷雪花下的惊鸿一瞥。
　　“那是？”站立在所有逆贼的身后，所有的箭蓄势待发。看着那个清冷的身影，他眉间微微一蹙。
　　落雅安静地看着他，淡淡开口：“璃儿。”
　　许多年后，即使是站立在万峰之巅，看白皑皑的雪笼罩山河，那鹅毛大雪与身边的摄人心魂的绝色女子，也比不上记忆中的刻骨铭心。
　　“祥哥哥，你唤我璃儿吧。”
　　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