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女神广场 ...
-
长空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夜星,像涂满了粘稠厚重的黑加仑果酱,山林里传来未知动物此起彼伏的嚎叫,马车飞驰在奥斯山路之上。
贝德维尔阖目,马车一个颠簸,他四肢的伤痛清楚地传来,他拉开帘子想透气,窗外飘来几片雪花,他嘲弄地低笑一声,这不是幸福祥和的夜晚,人们卖力地唱着圣诞曲,许下对来年天真美好的愿望,实际上它是一场赌局,以似乎最为轻贱的生命为筹码,布局之人站在最明亮的地方指挥着最黑暗的地方。
城堡里一片歌舞升华,欢声笑语传出每一面花窗,正对面的女神广场挂满了符合节日气氛的彩灯,中心喷泉上的女神高举着水瓶,面目柔和地俯视着脚边的天使,等到水瓶被盛满按时倾泻而下,她脚边的池水冲荡开重重水花,天使闭着眼仰头,是虔诚的接受者。
圣诞之夜,月光之下,女神像之后,黑梭的商品街内正在进行一场突如其来的买卖交易。那里橱窗粉碎,长长的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人,站立的两拨人各持武器对峙,气氛凝结到极点。
一个瘦削的男子跪在地上,受到刺激的他满目惊恐,紧紧地抱住身旁高大男子的小腿,声音破碎地哀求:“先生,我不会背叛你的!先生,我还有一大家子的人,求求你救救我们!”
身旁的高大男子对他的哭喊并不理睬,那双鹰鹫般冷漠的眼扫视着四周,被砸碎的橱窗玻璃,门上摇摇欲坠的招牌,对面为首的带着斗篷的男子,最后他才看向脚旁,那个在三天前来投靠他的人,竟然是别家的叛徒。
一声闷响后,不断哀求的男子被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倒,晕了过去。随之响起来高大男子的声音,“我要如何相信你呢?”
贝德维尔将手中的匕首收刀入鞘,平静答道:“人会背叛,可是利益永远不会背叛利益。”
对面沉默了一会,许是觉得贝德维尔的话有几分道理。用几万金币换一个叛徒的命,这个筹码对他来说看起来很诱人。这个人背叛了上家,也保不准以后会不会背叛现在的主人,大家心里都明白,对于叛徒的公约就是一死,把人交出去既是杜绝后患又能拿到一大笔钱。
“这条命,归你了!”话一落下,立刻就有人上前把晕倒的男子拖走。
今晚的一切发展都在贝德维尔的意料之中,只不过唯有一件事不是,那就是他返回途中遇到的小姐,还差点撞破了他们的现场。那小姐是个陌生面孔,他从来没有在林特见过这样的女孩子,美丽且特别...贝德维尔自嘲,如此不堪的见面,可他却能从她身上感受到温度,是冰雪消融后的林特之春,是他可望不可即的。
下一秒马车又颠簸了一下,将贝德维尔的思绪从短暂的温情中脱离,他蹙了蹙眉,向前面的马车夫问道:“今晚你怎么过来了?”
“我受到了指示来帮少爷您。”
贝德维尔心中了然,也幸好他来得及时,化解了后面的麻烦。
马车路过城堡,宴客早已散尽,偌大又点着灯的城堡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少爷是直接回家吗?”
贝德维尔望向女神像,广场已关了灯,只看得清模糊的轮廓,水流在月下折射出如柱的光芒。他的母亲就像这座女神一般美丽,可也像她一样孤独。他心头一沉,说出另一个较远的地址,“去苏丽夫人那。”
他的亲生母亲苏丽夫人年轻时是有名的舞蹈家,因一次海外演出来到林特,年轻骄傲的她不知道的是她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故乡。她曼妙的舞姿和那双墨绿色的水眸令大屋公爵着迷,有钱又俊美的公爵向她示爱,火热追求她,她也很快坠入爱河。只可惜,公爵爱她的美丽和才华,却给不了她更多,公爵早已和门当户对的富家小姐成婚并有了孩子,无名无分的苏丽夫人生下孩子后便把孩子交给了公爵,孑然一人搬到了林特的郊区。
溪流旁的白色独栋房子便是苏丽夫人的家,四下静谧无比还可以清楚地听见潺潺水声,门前小庭院里的积雪明显是被人在白天仔细清理过的。贝德维尔抬头看向亮着灯的二楼卧室,母亲还没睡,心底泛起久违的安慰跑去敲门。
贝德维尔和母亲平日里并没有经常见面,但圣诞节是一年里母子俩约定好共度的日子,晚上因为突发的事情脱不开身,现在都已第二日凌晨了,不明白情况的母亲想必是一直在等待他,她一定失落伤心极了,一想到这,贝德维尔也十分的愧疚。
苏丽夫人在二楼卧室看下,见是儿子的身影,急忙跑了下去,她一激动就咳嗽个不停,墨绿色的眼里水光莹莹,脸色微红,一开门就紧紧抱住儿子。贝德维尔轻柔地抱住她单薄的身子,像哄小孩一般,“抱歉,我来晚了。”
等苏丽夫人从喜出望外的情绪中平缓过来,就拉着贝德维尔进屋子,说要给他热一热事先准备的烤鸡。
贝德维尔在沙发坐下,一眼就看见了茶几上的药瓶,又看向在厨房忙碌的母亲,担忧地问:“母亲,最近你的病怎么样了?”
苏丽夫人已经病了一年多,若不是被贝德维尔发现她病的都下不了床她还一直忍着不说。郊区医疗条件并不发达,可苏丽夫人很是执拗不想进城,后面还是贝尔维尔软磨硬泡下请了医生来上门给她诊断,并吩咐人按时给她送药来。肉眼可见的是,母亲好了许多,至少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
苏丽夫人端着烤鸡走了出来,笑着眨了眨眼,“我好多了,你不必为我担心,也多注意你自己的身体!”
她用最温柔的目光认真打量着儿子,刚才太过激动没认真看,现在这么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贝德维尔额头上和眼旁都有伤口,她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细细的声音都拔高了,“你受伤了?”
贝德维尔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握住母亲的手贴在脸颊上,安慰道:“只是小伤,不小心弄到的,没有人欺负我。”
“我帮你处理一下。”苏丽夫人没有继续追问,起身去拿医药箱给他处理伤口,她心里清楚,她可以逃避这一切住在郊区,可贝德维尔却要直面这惨痛的现实,那便是他是不受期待和疼爱的孩子。她不是个够格的母亲,她保护不了他,原以为让他跟着有权有钱的父亲便是最好的选择,而现在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不愿说的秘密她也不应强求,毕竟这对他们母子俩来说都是痛苦的事情。想到这,她的脸已被泪水浸湿,处理伤口的手微微颤抖着。
贝德维尔太累了,这是惊心动魄的一个晚上,可现在在母亲的家,他卸下了平日小心翼翼的防备。烤鸡和热红酒的香气包裹着他的四肢,母亲在擦拭他的伤口却感觉不到一点痛,母亲身上有着淡淡好闻的香,他闭上双眼好像回到了童年,那是一种强大的安全感,他在这种极为舒适的状态下迷迷糊糊睡着了。
————————————
圣诞的夜晚,林特城的人们都沉沉睡了过去,这个重要的日子就这样告下帷幕,月亮一直挂到了天明还没消散,不管人们对过去是留念还是悔恨,对未来是期待还是担忧,新的第一天也准时到来了。
梅切尔今日起的格外早,她撑坐在窗台旁看向花园,花园里的园丁正在铲除积雪,这是个工程量很大的活,仅仅一夜,积雪又是厚厚一层,平日里晚起的梅切尔是看不到他们工作的。她又揉了揉眼看向远处,清晨的雾气笼罩在连绵起伏的奥斯山脉上,层层叠叠,青白交加,蕴藏着自然特有的原生野性,山顶的积雪独得阳光恩宠,像长长的银白色裙带。
圣那庄园早早就醒了过来,嬷嬷在楼下吆喝着早餐,她粗粗的嗓门飘出窗外,再飘到楼上窗旁的梅切尔耳边,“我说了小姐要喝牛奶,不是羊奶,你们为什么总是挤错!”“哦,昨日新来的小侍女生病了?怎么第一天就生病了,那她的活谁来干!”“兰切斯特先生您怎么来了!小姐应当还没睡醒,您要不要先吃早餐?”
其他的话梅切尔都没进耳朵,最后一句话让她竖起耳朵来,兰切斯特来了!这个家伙亏他还有脸来!梅切尔速速跳下窗台,披上披肩就跑了下去,她可要问问他昨晚又去干嘛了。
兰切斯特和嬷嬷还在交谈时,梅切尔就跑了下来,她匆忙的脚步把年久的木楼梯踩得咿呀响,桌前的两人不约而同望了过去。嬷嬷看到梅切尔一双老眼瞪得老大,“小姐,你这是怎么回事,你醒啦?你怎么穿成这样就下来了,像个什么样子,塔菲!快去拿厚外套来!”
她一边乖乖地任由塔菲给她穿上外套,一边向兰切斯特投去愤怒的目光,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和嘲讽,“你不会睡了一觉起来才发现昨晚把我丢下了吧?然后今天一大早急匆匆来我家,是想来看看我有没有走丢了?!”
嬷嬷一听也急了起来,兰切斯特先生平日就是个不正经的人,一定是他怂恿小姐去舞会的,刚才还和颜悦色的脸立刻变了个样,责怪道:“兰切斯特先生,是您带我们小姐出去玩还把她丢下了,您也太不仗义了,亏我还招呼你吃饭,我就不该让你进门!塔菲,把他的早餐收起来!”
塔菲帮小姐穿完衣服,又来端走盘子。留兰切斯特在原地尴尬极了,他起身哄梅切尔坐下,女人真是难对付,尤其是两个厉害的女人左右夹击,他抬眼向塔菲投去无辜的眼神,可塔菲冷漠的表情里只写着:自求多福吧!
“大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昨天晚上我被财政部长叫走了,你也知道我现在刚入职,我生怕丢了饭碗就跟着他走了。可我就这样丢下你,我真是罪该万死,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命都要没了,我还管什么饭碗啊!”
看着兰切斯特这副惊慌失措生怕梅切尔不原谅他的求饶样子,梅切尔那莫名的愉悦生了出来,她这个人从不记仇,怒气消得快,她清了清嗓子,“哦,部长找你干嘛,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你这个新人做?”
兰切斯特表示他真的没有说谎,也不敢说慌,他就是被部长找去干活了!他凑近了梅切尔,指着自己布满血丝的双眼又伸出一只手,食指指腹上起了个小泡,道:“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他让我又计算了一遍近几年的财政开支,尤其是华纳组织的,我算了一整夜!”
梅切尔含着一片吐司,含糊问“华纳组织是什么?”
“慈善帮扶机构,早年由林特城里的有钱人家们创立的,主理人和成员都是年轻的富家小姐少爷们,毕竟有钱人家拿出一点钱做慈善也是常见的事情,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对他们都是小事,对了,最新一任的主理人就是诺丝小姐呢。”见梅切尔消了气也没有怀疑他说谎,兰切斯特又恳求塔菲给他上了一份早餐,他就这么厚着脸皮坐下来继续吃了。
梅切尔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这种慈善帮扶机构在芬城也有,这种机构的募捐方式多为成员主动捐钱又或者举办一些慈善会、拍卖会变着法来让成员们掏钱,他父亲里蓝大人就对这种事乐此不疲,去年还去竞选主理人,最后输给了人家年轻的小少爷,气得他闷闷不乐了一天。
一想到父亲气地胡子都歪了的滑稽模样,正喝着牛奶的梅切尔噗嗤一笑,抽过纸巾擦了擦嘴,已然将什么责怪抛之脑后,那双大眼睛都笑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