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尼亚斯大陆》花青

9、圣地

　　人类的圣地从建成日起计算，距今大约三百年历史。说是大约，是因为礼成之日跨了一天，造成了圣地生辰的不详。不过信奉安卡拉神祗的大多对圣地什么时候出生不感兴趣。他们只要知道，这个地方，诞生了光明的第一股力量；这个地方，驱赶了黑暗的魔爪；这个地方，是人类的希望，并为此向遍布整个人类领土的教堂和神庙朝拜，对他们而言已经足够。
　　这块不大不小的地方与人类的四个国家接壤，西面和背面分别有克索莫山脉和伏凌山脉的环绕，与其他种族相互分隔。两股瀑布分别从山上奔流而下，在圣地汇合成一条河流，向南方延伸，形成了典型的两岸三地地形，而建筑在这之上的光明教会总会则悬浮在罗杰西亚河与爱拉梅洁河（也就是那两股瀑布）的交汇处上方。
　　这座神殿本来要用大理石来建造，不过人类和自然学家泰伯森一封《大理石与辐射对人类的伤害》详细介绍了大理石和鼻咽癌等疾病的重要关联，并表示这是圣迹也无法改变的血的事实，才让这个疯狂的计划顺利搁浅。虽然尚处在战争的非常时期，第一任教皇曼达斯还是在日理万机之余，对那些不远万里从精灵之森玛尔运来的霜晶石一块一块地进行祷告请福。在两百五十六年十个月又二十多天后，这座圣迹锤炼的大教堂终于建成了。
　　传说它建成的时候，飞花如雨，从天而降，云端隐隐飘来乐声，满天的光华更是将天地照耀得犹如白昼。
　　教堂的最高建筑物——神塔，塔尖的六翼天使娴静的脸带着微笑，眼睛望着传说中空中神殿的方向，他身上的绶带线条流畅，飘飘欲飞，而在他颈上的路西达项链闪耀着彩虹七色的光辉，让整座雕像都仿佛具有了生命。
　　现在霜晶石做成的墙砖还在日复一日地发出淡淡的柔和光辉，被加诸的祝福和脚下大地丰富的灵气滋养着这座教堂，也滋养着人类的信仰。在过去和以后人们所面对的种种苦难中，起着慰藉与指引的作用。

　　现在，人类精神领袖的副手，红衣主教利贝尔.文杰斯正从睡梦中醒来。门外走廊里有修女们兴奋的窃窃私语声，匆忙的脚步嗒嗒地走过，还有隐隐约约咯咯的笑声。
　　利贝尔摸了摸自己上了年纪的秃了顶的脑袋，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立在墙边的雕饰古朴的摆钟，离每日清晨例行的祷告还有整整两个小时，却正是他起床出去散步的时间。
　　摆钟发出悠扬的钟声，霜晶石墙在这悦耳的声音里更加明亮地发出光彩。利贝尔站起身，端起放在桌上的主教头冠小心戴上，又理了理被自己压皱的祷告长袍——他昨夜又穿着袍子睡了——大步走出门去。
　　白色的飞蜥从眼前排成一字飞过，发出悠长的鸣叫声。晨曦金色的光彩铺满了眼前的一切，微凉的晨风带来了赫尔玛鲁斯的清香，红衣主教本来还有些混沌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
　　修女谢达端着水晶瓶经过走廊，对利贝尔欠身问安：“大人，早安。”
　　利贝尔微笑着点点头，看着她脸上刹不住笑意地走过去，轻轻叹了口气。

　　虽说是修女，却也只是一群年华正好的女孩子啊。
　　他当然知道修女们在兴奋什么。昨天同传说中的文叙尔生还者一起前来的，那位叫辰枫医官确实是一等一的英俊，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更是让人心折，连自己这么个老东西都不由得心生亲切之感。除了这个，还有那蒙图分会的神父耶拉.琛，据说不出今日也会到达圣地，一年前随他回国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教会又要热闹起来了。
　　当然，他本人并不反对这么两个人到总会来，毕竟年轻的心都是需要飞扬一下的，只是教皇那里总是不那么开心，因为修女们常常会为了看美男子而忘记给他泡茶，一年前因为耶拉神父是这样，现在因为辰枫医官也是这样，所幸的是这些漂亮得年轻人看着都是大有前途和希望的那种，让教皇紧锁的眉头还有片刻的松懈。

　　主教还在望着那群白色飞蜥发呆，走廊下面的空中庭园突然穿来一片惊叫声，吸引了主教的视线。
　　一抹淡色的身影在赫尔玛鲁斯花丛里微微泛光，那优雅的身影连花都似乎要陶醉起来。
　　“琛大人！”
　　“神父大人！”
　　水壶掉落的声音，亮晶晶的泉水划过天空，圣洁的庭院里一下子缤纷缭乱起来，平时由修女们精心看护的花朵们有了一定程度的损毁，此刻却没什么人关注了。

　　琛神父的脚一踏进庭院，就被铺天而来的泉水吓了一跳，敏捷地闪开后，琛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已经被修女们团团围住了。
　　“琛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星星眼修女双手握在胸前，激动地颤抖着。
　　“我们日夜祷告，只盼着您能再回到圣地！”有些肥胖的修女泪眼朦胧。
　　“呜呜呜，琛大人！”另一个已经嚎啕大哭了。
　　琛不露痕迹地轻轻躲开一双双向他抓来的手，却还是难以避免地被抹了几把激动的鼻涕和眼泪。看到黑压压向他涌来的人潮，不由得心悸。
　　又不能扔一个魔法砸晕她们……
　　正在慌乱中的神父挣扎了一阵，忽然瞥见白色的花丛里出现一个红色的身影。

　　“主教大人！”奋力拨开人群，琛一个踉跄，几乎是扑到那个人身前，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那个红色的身影迟疑地动了一下，好半天上前两步，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位大人……您认错人了，红衣主教大人，在楼上呢……”
　　露露满怀同情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修女们蹂躏后让人心生怜惜的柔弱美青年，指了指上面站在走廊边微笑着看“风景”的红衣主教。
　　利贝尔对琛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慈爱地对他招了招手。
　　“耶拉，早安呐。”
　　神父回过神来的笑容耀眼得露露都有些心跳。

　　做完祷告后，琛换掉了白色长袍，穿着神父的日装敲开了红衣主教书房的门。
　　“进来吧。”
　　利贝尔的声音温和地从门内传出来，琛推开门走了进去。
　　光线柔和的房间里，清晨见到的那位红衣少女正和利贝尔大人悠闲地喝着茶，除了他们两个，少女对面还坐着一个衣着素净的少年。
　　两个年轻人见到琛进来，都起身向他行了一个礼。
　　琛对着两人微微欠身，又向那红衣少女颔首道：“早上失礼了。”
　　少女甜甜地笑了一下表示没有关系。事实上，吃亏也并不是她。
　　“过来坐吧。”利贝尔拍了拍自己身边的那个位子，“辛妮前些日子病了，这可是她病好后第一次做得茶点。”
　　辛妮是这里的一个修女，有一身泡茶和做点心的好手艺，能够和她相比的，大概也就只有分会的丽可了吧。

　　“这次主教大人命我前来，是说圣地有一个病情比较奇怪的病人？”简单的寒暄过后，琛直奔主题。重新打理过后的神父此刻隐隐地又透着一股圣洁的气息，他眼角弯着，向露露看去，“想必，这说的就是菲洛纳斯小姐了吧。”
　　被提到病情的露露显得有些尴尬。
　　“神父您叫我露露就可以了……”她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辰枫，没来由的觉得有些紧张，“本来我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大碍，可是燎日大人和朔叶大人坚持……连穆叶大人也劝我来着……”
　　辰枫似笑非笑地打断她自言自语似的解释：“连我也看不好的病，怎么会没什么大碍？你只管麻烦这位神父大人就是了。”
　　利贝尔主教呵呵笑起来。
　　“是啊，神职人员为人们服务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耶拉，你不妨现在就帮她看看。”
　　说着，起身就要让座给琛。
　　琛微笑着摇摇头。
　　“多谢利贝尔大人……只是露露小姐的病，清晨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一些了解。”
　　那眉间隐隐透出的黑气，他不久前才看过，他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他的“第二个病号”，着实让他吃了一惊，才无辜地被主教开了次玩笑。
　　辰枫原本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墙角看，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琛的话，沉默的眼睛一瞬间透出光来。
　　“我会在接下来的几天每日为她做一次净化，一个星期就能够痊愈……不过，失去的记忆，我却无能为力。”
　　露露吃了一惊：“你知道我失忆了？”
　　望着辰枫沉重下来的表情，琛微笑着点点头，继续说道：“只是这种心灵创伤，我们只能小心关怀，希望您能自行回忆。”
　　睫毛垂了垂，露露望着茶杯里澄澈的水，默默笑了笑。
　　“露露小姐并不需要多担心，虽然记忆不能恢复，但是您身上的所有不适感都会消失，日常生活也能回复到从前……这点是我能够保证的。”
　　神父的声音带着神职人员一贯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也许，我需要的只是好好休息？露露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有些不明所以的忧伤。
　　果然，圣洁的神父继续说道：“您现在需要的只是好好休息，如果您觉得身体没什么问题，我可以今天傍晚就开始对您做一次净化。”
　　辰枫忽然笑起来。
　　“露露，既然这样，我先带你回去睡一觉吧？”
　　他就这么突兀地站起来向主教和神父欠了欠身，拉起还在发愣的露露，大步走了出去。

　　“你……你干什么呢？”甩开辰枫牵着的手，露露发起脾气来。
　　她还没好好了解自己的病来着，这个神父不用问她就知道她失忆了，或许和他多坐一会，自己能多发现些什么。
　　比如，那些莫名其妙的心痛和不安。
　　还有常常在她梦里出现的呼唤声，她总是听不清楚的名字，和总是看不见的身影。
　　这些对她一定都很重要，却出现得不是太长久。她一向独来独往，师傅教她一身聚寒诀就与世长辞，这么多年她一向一个人过。
　　但是在她短短的记忆空白里，竟然有让她如此魂牵梦萦的东西，对此她怎么可能不在意？
　　辰枫看着她因为生气而红润起来的脸，叹了口气：“你坐在那里心悸得很，坐立难安——你不舒服，我是医生，怎么会看不出来。”
　　露露怔了一下，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你……”
　　辰枫双手拇指点在她额头，清凉的气息顺着额前的血管缓缓流入身体，让她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神父大人说的没错，你是需要好好休息。走吧？”他微笑着伸出手去。

　　一定是那个笑容太温柔，她又病了，才会一瞬间觉得浑身温暖起来，不注意就把手放到他手心里了。
　　露露趟在柔软的床上时这么想着。她呆呆地望着泛着白色光华的墙，觉得自己脸颊冒着热气。
　　“走吧？”脑海里一个声音响起来，露露怔了一下，翻身坐起。
　　“走吧？”少年深海一样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露露下意识地把手往前一递。
　　却只触到空气而已。
　　她把捏紧的手放到胸前，压住自己再次疼痛起来的心。
　　谁？
　　你是谁？

　　“辰枫大人，您既然想听，为什么不进来呢。”
　　琛的声音在门内响起，隔着一道门，辰枫却觉得有一股气流围绕在他身边，隐隐透着威胁。
　　不露声色地将那股气化去，辰枫推开门。
　　“我送露露回去休息，想来问问神父大人她究竟是什么病，却不想神父大人不太欢迎我……主教大人，失礼了。”
　　琛的表情隐匿在阴影里，背着光，让人看不清楚。利贝尔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笑着招呼他：“辰枫，你误会耶拉了。”
　　琛平淡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我以为辰枫大人应该对露露小姐的病最清楚不过了……”
　　辰枫耸了耸肩：“再清楚也清楚不过神父大人您啊，什么都不用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是么？”琛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单片眼镜反射着白光，照在辰枫脸上，“否则，燎日大人又怎么会特地请主教大人让我来。”
　　“但是您现在却似乎想要瞒住我。”
　　“保护这片土地的安宁是我的责任，这片圣地代表的不仅仅是玻雅一个国家。”
　　淡淡的声音里有不可侵犯的威严，压迫感刺激着辰枫身上的每一根神经。
　　辰枫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低下头来，深深地鞠礼：“玻雅是我的祖国，但我想护卫光明是人类一同承担的责任，不分彼此，这不也正是圣地，正是光明教会的真意么？”
　　直视那双钢灰色的眼睛，辰枫没有丝毫的退让。

　　终于，红衣主教咳嗽一声，打破了这里的沉默。
　　“罢了，耶拉。待确认清楚以后，我们也要向四个王国作出通告的。辰枫大人会来，就是玻雅已经有了知觉，我们大可不用隐瞒什么。”
　　琛沉默了一阵，站起来垂头道：“是。”
　　再看向辰枫时，神色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