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尼亚斯大陆》花青

8、启程

　　“惊爆，神秘的生还者与‘春风一笑万年青’的爱恋？少女们的悲歌还是祝福的礼乐……”嘴里含着药的露露口齿有些不清地念道，“随着文叙尔的轰然倒塌，一场新世纪的恋情正在冉冉升起。烈火凤凰西南军，别号美男养老院，曾经孕育了多少美男子，又残忍地放任他们孤身终老。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却给这个和尚庙一般的军区带来了一丝春色，素来被西南区女子称作是‘天使般纯美的微笑’‘救赎的圣光’的西南军区协都统，首席医官辰枫.帕瑞德终于打破了西南军高层不染红尘的惯例……这位小姐有着惊人的美貌……辰枫大人曾玩笑说：‘我想找一个像我哥哥那样‘温柔娴淑’的美少女。’这位生还者小姐举止高雅，态度温和，对采访的记者礼数周到，亲切有加……”
　　强忍着心中的恶心，露露把目光定格在报纸正中的那张照片上。
　　报纸上的照片从斜下方45度进行拍摄，照片效果真实，更由于背景的沧桑感染上一层淡淡的忧伤。拍的距离较远，但是要辨认露露和辰枫还是很容易的。她定睛看了一会，嘴角扭曲了一阵，不耐烦地把报纸丢到一边，仰头倒进软绵绵的枕头里。
　　“疯了，这个世界都疯了……”
　　对了，不看她还没发现，这几日窗户下面的嘈杂声里，似乎真的夹杂了些女性的哭喊声。
　　“‘春风一笑万年青’……噗……呵呵呵呵呵呵……”女孩子啊，就是容易被笑得无辜的男人骗。那个医生，一看就是个伤人心的，怎么可以信任？
　　她笑着笑着，不小心把药吞了进去，噎了好半天才顺过气来。

　　这两天，除了这个叫辰枫的医生，还有几个人来过……露露望了一眼门外，现在外面每隔几步都有一个人把守。
　　自己的刀还被人扣着。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要怎么溜出去，又不被发现呢。以那几个人的能耐，即使她跑出去了，不多时也会被追回来。
　　尤其，是以自己现在这样的身体……
　　那种有如身体分崩离析的痛苦至今仍让露露心有余悸，也是为着这个，那些人也似乎不太敢让她受什么刺激。不过来的时候脸上都神神秘秘闪闪烁烁的。
　　露露随手又拿了一片药，辰枫交代着最好一直含在嘴里的——不是不治之症吧，不治之症靠吃含片吊命的？

　　不过，她是怎么受伤的？还有，她跑到那块荒地上去干什么？

　　“你是说，她失忆了？”朔叶眉头拧成川字，都可以用来夹笔了。
　　辰枫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燎日，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那痛楚太剧烈，对精神的刺激有些大，让她遗失了最近的一段记忆……连去过文叙尔都忘记了。”
　　法兰忍不住插嘴：“但是那天在她身上的明明是……”
　　辰枫打断她：“是，但是我们一样什么也问不出来。”
　　穆叶叹了口气：“就不能尝试……让她恢复记忆……小辰，你难道没有办法？”
　　燎日换了只手撑着下巴，目光如炬，让辰枫感到有些压力。
　　“圣灵之光只是暂时把她身上的魔法残余压制住，每天还要菩提果来防范着，万一我的法术起到了什么牵引作用，再把那些残余勾出来……我们就要失去一个证据了。”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静默。

　　“其实她回忆不起什么，也没有关系。”燎日打破这片静默，开口了。
　　“我们只要带她到光明教会去，自然有人辨认得出来。”
　　“我们都希望文叙尔一难只是天灾，现在也一样，我更愿意相信那个女孩只是犯了急病或者中了毒。”
　　“但，如果是‘暗’或者‘夜’……”
　　他没有再说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六百年的互不侵犯……亦或者，是十六年……
　　人类和光明……
　　生存和希望……

　　“当圣洁的雪山之颠蒙上污浊，

　　当黑暗之路的法师把守各方的门，

　　当亚特拉斯巨人和食尸鬼之王吞噬那些自以为是的生命，

　　当王国从最初的光辉开始崩溃……”

　　蒙图.布徳曼斯特——

　　琛坐在圣堂长桌前，把身子埋进阴影中，搁在长桌上的旧书本上有阳光照射中飞扬的细小尘埃，书页的边角有些褶皱，一看就让人觉得颇有些年代。
　　书页上舒舒散散地写着规范的花体字，排成错落有置的几段，似乎是一首诗，又似乎在讲述一个故事。

　　修女丽可小心翼翼地推门，在神父的面前站了一会。神父显然发现了她，静静地与她对视着，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安静得像一尊塑像。
　　丽可低低呼唤了他一声，琛只是微微点点头，仿佛还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到她说话。
　　“神父大人……主教大人，叫您过去。”
　　钢灰色的眼眸闪过一丝犹豫，琛慢慢站起来。
　　“砰。”
　　书被轻轻地合上。

　　主教在圣坛前，全身都笼罩在圣光里。白鸟在主教身边停留嬉戏着，见到人来，扑楞楞地飞到一边，看清了来人后，又停到琛的肩头。
　　“恶梦般的战争过去，我们以奥尼亚斯之名讨伐过黑暗，现在，我们有理由享受光明和幸福……”主教用一贯穿透人心的慈祥的声音慢慢说着，“所以，面对威胁，我们更要用勇气去面对。”
　　他转过身来，看着年轻的神父。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温柔的印记，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闪烁着智慧和仁爱的光辉。
　　“琛，你记得十六年前你对神立下的誓言么？”
　　琛微微欠身。
　　“我记得。”
　　那时候，还仅仅是一个半人高孩子的他，在光明教会圣殿的巨大塑像前跪下，接受守护灵的庇佑，成为光明的一员。
　　主教点点头，从衣袖里取出一个羊皮卷，递给琛。
　　“这是……”羊皮卷上的红色封漆发出淡淡的香气，上面的印章却不是琛所熟悉的。
　　“玻雅西南军都统，燎日的私章。”主教说着，又拿出一份羊皮卷，封着同样的印章，只是已经打开。
　　“作为大陆上仅有的几个熟知黑魔法的人，我以光明教会蒙图分会主教的名义，命你前往圣地，明日即启程。”
　　主教转过身去，伸出一只手接住向他飞来的白鸟。
　　“在那里，红衣主教利贝尔.文杰斯会接待你……至于详情，你看了羊皮卷就会知道了。”
　　“是。”

　　“对了，琛。”在神父就要离开圣坛的时候，主教忽然又叫住了他。
　　“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似乎是漫不经心，实则忧虑的话从主教口中飘出：“克索莫山脚下的那个雨水镇，你听说过么？”
　　琛顿了顿，点点头：“是那个连年洪灾的地方么？”
　　主教微微地叹息着：“是啊，在东南辖区，只是一个地图上都不标出来的边陲小镇。”
　　琛探寻地问道：“那个地方……是有什么问题么？”
　　“明天的报纸就会报道了吧……”主教将手中的小纸卷烧毁，望着圣坛上母神安详的脸孔，“它毁灭了，像玻雅的文叙尔一样。在狂欢节的礼乐声里，一声不响地变成了废墟，离开了我们。”
　　琛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心脏。
　　“我的老友希莫斯刚刚传信给我……他在离那里四百多里的青草镇养老……所幸的是没有什么人伤亡，只是镇子毁了，居民们得暂时另外寻找一个住处。”望着神父苍白的脸，主教的声音里有一丝愉悦。
　　“……知道是什么原因么？”隐藏起语气中的不满，琛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是发狂的水精灵……”
　　琛愣了一下：“水精灵？”在陆地上？
　　主教的眼角弯了弯：“那个多情的种族一向东奔西跑……闹脾气了毁掉一两个镇子来出气的事情过去也是有的。”
　　……就是说，这只是某个拐了水精灵又不好好哄着的白痴闯的祸……
　　“令我在意的不是雨水镇的洪灾，希莫斯说那里最不缺的就是洪水，几百年也不知道被毁掉多少次了……”
　　“那是……”觉察到主教的声音转回严肃，琛有些忧虑地问。
　　“希莫斯说，发洪水的时候，他在梦中似乎听到了‘深蓝判决’的咒语……作为一个梦见，希莫斯的准确率一向很高。”
　　“‘深蓝判决’？那是……”琛的手握紧了。
　　那是黑魔法中及其阴狠的一个，较其他的高阶黑魔法而言更容易一些，却也不是一般暗魔法使用者能够掌握的。
　　“可是，如果真的是‘深蓝判决’，雨水镇又何止是被毁？”琛感到不解。
　　主教点了点头：“但是希莫斯仍然不放心，所以写了信给我。那个海妖现在也在往圣地的途中——由于种族问题，被认为还是有教会出面与海妖进行谈判为好……你或许能从她身上问到什么。”
　　琛向主教深深鞠躬，慢慢离开了圣坛。

　　驶向圣地的一辆马车上——

　　“雨……”露露掀开车帘，瞥了一眼连绵的雨，若有所思。
　　对面辰枫的短发随着马车的震动一颤一颤的。他闭着眼睛，一手撑着下巴。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睑上投下阴影，英挺的鼻子和漂亮的下巴，无一不是让女孩子们尖叫的帅气。
　　但是露露显然对他脸上除了英俊的部分更感兴趣。眨了眨眼睛，露露又凑近了一些。
　　辰枫的呼吸均匀平稳得像个婴儿，那些女人用“圣洁之光”“天使的微笑”来形容他其实也不算为过……就在露露想要再靠近一点的时候，辰枫的眼睛睁开了，还对她微微一笑。
　　露露觉得心里滞了一下，脸红了红，退坐回去。
　　“你在我脸上找什么？”辰枫笑笑问道。
　　露露摇摇头。
　　总不能说在他脸上找记忆吧。
　　辰枫不以为意，只是转头掀开帘子往外面看了一眼。
　　阴沉的天，雨正铺天盖地地下着，把天地连成一片灰色。
　　轻轻在手心里吹起一点光，让它软绵绵地飘到马车蓬顶上，辰枫微笑着转头，却发现露露正惊愕地看着他。
　　“怎么了？”辰枫探寻的眼神惊醒了露露。
　　她调开视线，告诫自己一般地摇摇头。
　　“没事，什么都没有……”
　　摁抐住自己瞬间狂躁起来的心跳，露露闭上眼睛。雨声哗哗地灌进她的耳朵里，仿佛充斥了整个天地，但她却在黑暗中听到一个断断续续的呼唤声。
　　她自己的呼唤声。
　　只是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
　　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