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尼亚斯大陆》花青

6、询秘

　　露露.菲洛纳斯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高而典雅的天花板。她眨了眨大大的眼睛，觉得脑子里有些混沌，费了好大功夫，才算将那一团浆糊理成了比较清楚的逻辑。她偏了偏脑袋，开始观察四周。
　　这似乎是个肃穆的地方，装饰得十分庄重的墙，雕刻着十二圣灵的窗户和衣柜，壁炉里烧着火，给这个房间染上了一丝暖气。
　　整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看护，也没有把守。
　　露露闭了一下眼睛，全身的肌肉一瞬间醒来，她悄悄地翻身坐起，踏上软绵绵的拖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长的走廊，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也就十来个房间吧。
　　露露望向走廊的尽头，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该贸然走过去，却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从那里传来。她容色一凛，回身闪进房间，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门轻轻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露露撑开眼角的一个缝隙。
　　那是一个有着银白色头发的人类，一张和善无害的脸，穿着一个医者常穿的白色长袍，胸前有一条紫水晶项链。随着他的进入，房间里溢出一股淡淡的桫椤香。
　　“喵~”床底传来猫的叫声。
　　她之前竟然都没有发觉到？
　　那人对着向他摇摇晃晃走来的小猫轻轻“嘘”了一声。

　　“先留着这人的命，等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再决定怎么处理吧。”露露心里冷冷地想，等着那人走近，被子里的手摸上腰际。
　　没有自己的爱刀熟悉的冰冷触觉，她摸到的只是自己身上那件柔软的丝质睡衣而已。就在她一愣神的当儿，走近的那人已经先开口了。
　　“醒了么？”

　　纤细却有力的手瞬间抓向来人的脖颈，被子掀起的瞬间，透过被角，露露看到那人温和的笑容，觉得心脏重重撞击了一下，然后自己的手就不知怎么被格开了。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肩头点了一下，她一下子僵在那里，不能动弹。
　　辰枫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女孩子，不明白她究竟在发什么脾气，他好像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吧？

　　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体内却有一股燥乱的气息，倒像是运功运岔了气，加上洞里氧气不足，没吃没喝，情况说严重其实还满严重的。还好她自己龟息了进入了休眠的状态，不然早就变成地洞里的一具干尸了。这样的人辰枫不是没救过，有一回与妖精打仗，朔叶就是这么被抬回来的。于是辰枫顶着燎日通红双眼的压力，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三天才把朔叶整治成没出事前的样子。现在料理这个女孩子倒还算容易些。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西南军区司令处协都统，这个地方的首席医官。我叫辰枫，你呢？”
　　露露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似乎只有头能动。她眨了眨大大的红眸，又看了看辰枫温和的笑脸。
　　“我叫菲比.卢纳斯。我的肩膀僵啦，你能放开我么？”
　　辰枫笑了笑，伸手点开女孩子的穴道。
　　露露活动活动肩膀，和顺地低下头，眼睛望着床上的被子。
　　忽然，她的手肘向辰枫的腹部拐去，这一招又快又狠，辰枫本来没有任何机会闪开。
　　可是不等她的手肘送到，她又不能动了。
　　她恨恨地抬起头瞪着仍旧微笑的辰枫，一双红色的大眼像快要喷出火来。
　　“别这样看我啊，你若没有大动作，再过两个钟头活动就与一般人无异了。”辰枫耸耸肩表示自己的无辜，他好整以暇地走到桌边，从带来的医药箱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来。
　　露露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如果目光可以杀人，辰枫恐怕早就横尸当场了。
　　辰枫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银盒子，右从里面摸出一根三寸来长的细针来，放下盒子的右手在虚空中掐了一个印，食指间冒出一束小小的火焰。他一边神色轻松地将银针放在火上烤着，一边开口：“在我给你解这个穴的时候，你可以好好地考虑一下。”
　　说着，他温柔地将女孩子的姿势调整好。
　　露露现在连头也不能动，只好乖乖地由辰枫摆出个小家碧玉的坐姿，心里将这个倒霉的医生骂了七八遍，发誓脱身后一定要他好看。
　　瞧见女孩子满是杀气的眼神，辰枫苦笑了一下。
　　“我呢，现在是这个房子里最好脾气，最有耐心，最怜香惜玉的一个，”感觉到右肩微微一痛，一阵酥麻的感觉传到右手指尖，露露一下子觉得轻松不少，辰枫悠然续道，“一会我问你的问题，你要是不喜欢回答，也没有关系。”
　　接着左肩也轻松了。
　　“只不过，我走以后，会有另外一个人来问你一样的问题。他嘛，长得是很漂亮，可是心肠就没我这么好了，你要是还不回答，估计他会很生气。他生气起来，后果很严重，造成的伤害就没我造成的这么容易弥补了。”
　　看着慢慢活动自己手指的露露，辰枫将银针握在手心，一瞬间，那根银针在他手里融化成一个圆圆的小球，他将那个小球又捻回银盒子里去。
　　“喵~咪呜~”一只小小的黑猫晃悠悠地走到辰枫脚边，辰枫对它笑了一笑，俯身将它抱起来。
　　小猫乖巧地往医生身上蹭了蹭，又咪咪叫了一声，闭上眼睛打起瞌睡来。
　　发现对面女孩子火焰一样明亮的眼睛里除了恼怒和戒备外多了一丝好奇和欢喜，辰枫轻轻挠了挠小猫的脑袋。
　　“它叫喵，除了我不太亲近别人……主要是这个地方的人多少都有些凶悍，像我这样温柔的的确罕见了些。”
　　女孩子的眼睛里瞬时又多了些不可思议。
　　辰枫的眼角又弯了些。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你是愿意回答我的问题，还是换一个人来问？”

　　露露垂下头去。
　　半晌，她仰起脸来对辰枫微微一笑，辰枫有些讶异。
　　那笑容里分明带着疲惫，不安和哀伤。

　　“你想知道什么？我的名字？我从哪里来？什么身份？来做什么？和文叙尔被毁有没有关系？如果有，是什么关系？文叙尔是怎么毁的？我就是凶手，或者我有什么线索？”
　　没有等辰枫开口，露露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叫露露.菲洛纳斯。从本国的雷曼斯城来，准备往蒙图王都布徳曼斯特去。目的是到王都去凑狂欢节的热闹。到文叙尔只是路过。”
　　“啊，对了，忘了说。我是一个习双刀的战士，如果要说身份，只是一个喜欢旅行和凑热闹的人……不过，这不是你们最想听的，对不对？”
　　露露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笑来。她站起身，慢慢走到辰枫跟前，从辰枫怀里将那只叫“喵”的小猫抱过来。
　　“好乖……”红色的眼睛瞟了一眼神色依旧淡定的辰枫，露露微笑着，“我跟你这满嘴都是谎话的自恋狂可不一样，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事，我在文叙尔的破旅馆里住得好好的，天上又下了莫名其妙的雨，把整个城都毁了。我逃跑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地遇到蜥怪，和蜥怪打着打着，又有人莫名其妙地把我推到一个洞里去。”
　　“我倒是对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挺感兴趣的……”雨？不是火么？辰枫心里虽然疑惑，表面上却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露露白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
　　“不知道？”
　　露露退了一步，将猫放到地上，直视辰枫的眼睛。
　　“你自己是医生，难道看不出来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苍白，“你问问自己，修炼魔法那么久，又在战场上救过那么多人，有哪个人，修习功夫会平白无故地走岔了气？何况一个边境小城人来人往，每天事情都那么多，我走南闯北，大多事情都被我当成鸡毛蒜皮，就算真有什么，我也不会多留意。”
　　“那你记得些什么？”
　　“……”
　　露露怔了一下，脸上露出迟疑的表情。
　　“我在文叙尔住了一天，觉得也没什么一样……要说有什么奇怪的……一个蜥怪袭击了小城……被个戴斗篷的旅人帮着打退了……除此之外，就是那场雨，雨水落在身上会腐蚀皮肤，还把所有建筑物都腐蚀了……我用斗气护着自己跑出来，又遇到狂乱的蜥怪……被打进洞里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辰枫望着她，轻声问道：“你说，你遇到了莫名其妙的人和事……”
　　露露的脸登时红了。她打断辰枫的话：“那个和你们要知道的事情没有关系，只不过遇到一个臭小鬼，吵了几句而已。”
　　她说着转过身，表示自己不再想说话了。

　　辰枫望着她的背影，半晌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医箱，打开门走出去。
　　“你身上的伤才好一些，也不宜太劳累……你呆的地方是我家，虽然只比军区大牢来的安全一点，我也还是建议你不要出去找危险……好好休息吧。”说着，就要带上门。
　　“等等。”露露突然唤住他。
　　“嗯？”这才留意到，医生有一双颜色很温暖的褐色眼睛。
　　露露迟疑了一下，咬了咬下唇。
　　“文叙尔……其他人，那些市民，都救出来了么？有没有……嗯……一个，苍金色头发，海蓝色眼睛的年轻人……”露露说着，脸上红了一下。
　　辰枫沉默地看着她。
　　“怎么……”露露皱了皱眉头，有些恼怒。
　　闭上眼，辰枫叹了口气。
　　“你好好休息吧。”
　　他说着，在露露有些惊愕的目光中，把门轻轻关上了。

　　“……”
　　“什……”
　　“什么嘛！！”露露气哼哼地拿起枕头朝门的方向丢过去，本来蜷在她脚边的黑猫受到了惊吓，喵地叫了一声。
　　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露露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来。
　　一个名字若有似无地从被子里飘出来，轻轻落在小黑猫的耳朵里，它抬起头又打了个呵欠，埋头继续睡觉。

　　“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