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尼亚斯大陆》花青

2、废墟

　　文叙尔的月光一向有些暗淡，这个长在克索莫山脚下的破城一如既往的萧索。9月的风从城南吹到城北，带着高地上一面残缺不全的旗子扬了扬，然后又死气沉沉地垂在旗杆上。
　　黑幢幢的影子让人看不太清楚地上的一切，只觉得小城里的建筑都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沉默着，一条蛇在深灰的沙地上蜿蜒着前进，忽而嗅到一丝甜腻的味道。
　　呼的一阵风嚎，天又凉了几分。云渐渐散开了一些，几缕惨白的月光抛到这座边城上。
　　地面忽然有了动静。
　　那条蛇倏地游进阴暗中。

　　细小的沙粒被震起，地面开始有韵律地颤抖起来，远处模糊的有一片混沌扬起。忽然，“嘶”的一声马鸣，几个黑色的人影穿过风沙，停在了文叙尔小城外。
　　城门歪斜着露出缝隙，里面是暧昧不清的影子。
　　马不安的鼻息在夜里格外清晰。

　　人影中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举起右手，轻声念了些什么。蓝色的光从他的指尖汇集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球，在夜幕中缓缓上升。那光球微微旋转着浮到半空，随着那人的手势一动，猛地向四周投射出点点火花，如流星般落在城周、城头，跳跃、闪烁着。
　　强烈的蓝色光点将四周照射得有如白昼，来人很快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残破的城门，挂着的破碎布条上还黏着血迹，城墙上伤痕累累，四处是破碎的砖头。
　　领头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番惨状，沉默了片刻，俯首贴在坐骑耳边低声开口：“带我上去看看。”
　　天马发出一声嘶鸣，抬起前足，两侧瞬间展开巨大的黑色羽翼，腾空而起。那人火红的长发在漆黑的头盔后飘扬着，一片幽蓝中如同烈焰般闪耀着光辉。他静静地望着下面惨不忍睹的残垣断壁，薄薄的唇抿了抿，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逆五星。
　　“回魂转境。”
　　逆五星顿时发出炽热的光芒，在空中旋转膨胀。一阵热风卷起地上的白沙，下面的人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扑面而来的尘土。
　　“轰”的一声巨响，逆五星重重砸在这一片废墟中，发出溶解般“磁磁”的声响，残破的墙面、房顶、地面，甚至是尸体上，都渐渐浮现出霉绿色的花纹来。

　　“米凯尔殿下……这是……”身披黑色斗篷的法师望着前方落地，好整以暇地骑马走来的黑色身影讷讷道。
　　火焰般的发丝掠过唇际，那人嘴角弧度优美地勾了一下。
　　“乱魔咒，虽然不完美，却也足够毁了这座城……已经很不错了。”他低沉的嗓音让人听不出情绪，“有趣得很，想不到除了我们，光明领土上也有人能用这样的魔法。”
　　法师皱起眉头沉吟了一阵。
　　“殿下难道就不怀疑……”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天生黑暗的种族，被暗之神眷顾着。

　　“呵呵，费尔迦，你也该从你的小实验室里多出来看看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掠过他的脸，“乌尔丹的魔法若是如此低劣，夜妖王国早就是我们的了……所以，我们总得再接再厉不是？”
　　被唤作费尔迦的法师顿时满脸愧色，低下头抱拳道：“属下知错。”
　　“哎呀哎呀，别那么认真嘛，”不在意地向几个人摆摆手，米凯尔轻轻拍了拍心爱坐骑的头，“洛可可，我们走吧……尤里叶，你知道该怎么做。”
　　戴面具的人微微点了点头，伸出修长而富有威力的手指在空中一划。

　　原本柔和跳跃的蓝色火星一下子改变了颜色，红光顿起，熊熊火焰霎时间燃烧了整座废城，火光中，几个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玻雅边境，克索莫山脚。文叙尔城正式从地图上消失。

　　蒙图.布徳曼斯特——

　　“……近日邻国玻雅发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灾难，克索莫山脚下的小城文叙尔的大火烧了两天两夜，城中的一切都化为灰烬，据可靠消息称，没有生还者。现在玻雅王国军驻西南军区的大都统燎日正在调查此事，由于整座城除了漆黑的地桩痕迹外什么也没有留下，很难辨认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距离文叙尔一百公里以外的梅特拉城居民所称的，当日晚见到西南角天程异象的说法，也让此次的调查更加扑朔迷离。
　　‘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天灾造成的，因为如果是人祸，那么我们面对的就不仅是一群穷凶极恶的暴徒，更是一群拥有噩梦般实力的恶魔。能够让一座城烧得如此彻底的，在我们的领土上，除了协会的法师们，没有人能做到，而如此残忍的……唉，让我们期待它仅仅是天火而已吧。’
　　以上是副都统朔叶大人的原话……”

　　放下手中的早报，神父往藤制的靠椅里又挨了挨，修女丽可泡的早茶还在他手里，却已经不再冒着热气。离礼堂钟声响起，还有二十分钟，他这时候应该起身，带上他的《创世录》前往主堂，为前来倾听布道的虔诚的城民传播神的爱与希望，并接受信徒们真诚的赞美，微笑着解决他们生活中的大小问题。但是此刻他的心里装满了别的事情，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左眼的单片眼镜在和煦的晨曦中反射着微光，年轻的神父微微抿着唇，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钢灰色忧郁的眼睛，一头月白的长发柔顺地披在他雪白纯净的长袍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太真实。
　　“十六年……转眼已经十六年过去了啊……”

　　有着浅棕色柔软长毛的猫“咪”了一声，轻轻跳上神父的膝头，将头往他大而温暖的手心里蹭了蹭。
　　神父回过神来，脸上漾起极富爱心的微笑，摸了摸宠物的头。
　　“哎呀，招财……”他的声音充满了温柔而感性的魅力。

　　“神父！琛神父！您又到哪儿去了！主教大人快要疯了啊！我也要疯了！”
　　远处传来丽可大呼小叫的声音，仿佛直穿过塔楼的尖顶，然后破窗而来，叫人心颤。

　　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这个叫做琛的神父轻轻把猫放到垫子上。猫咪不满地叫了一声，挣扎着又要站起来粘过去。
　　抚了抚宠物的脑袋，神父笑了笑。

　　“乖，我该去做祷告了哦。”狂欢节前的教会，总是有特别多祈福的人。所谓大越乱，越多越杂，大概就是这样。

　　庭院里的赫尔玛鲁斯开得满院芬芳，露水凝在花瓣上，反射出彩色的光辉。教堂里传来唱诗的声音，伴着白鸟扑动羽翼的声音，在祥和的蓝天里回响着。
　　教堂里主神安卡斯的巨大雕像静静地俯视着他脚底朝圣的人们，面容安详。白衣的神父们静静站在主教身边，彩色玻璃漏进的光芒铺洒在他们身上，浮起一圈柔和的光晕。

　　“神就是爱，住在爱里面的，就是住在神里面，神也住在他里面。这样，爱在我们里面得以完全，我们就可以在审判的日子坦然无惧。”
　　“赞美真主。”

　　“爱里没有惧怕；爱既完全，就把惧怕出去，因为惧怕里含着刑罚，惧怕的人在爱里未得完全。我们爱，因为神先爱我们。”
　　“赞美真主。”
　　……

　　“我将这些话写给你们，信奉神的人，要叫你们知道自己有永生。我们知道凡从神生的，必不犯罪，从神生的，必保守自己，那恶者也无法害他。神将智慧赐给我们，使我们认识到那位的真实。”
　　“赞美真主。”

　　“我们也在那位真实的里面，在他的爱护里面。这是真神，也是永生。”
　　“赞美真主。”

　　“愿恩惠常与我们同在。”
　　“赞美真主。”

　　在虔诚的祷告声中，琛手中的权杖上，铃铛发出清脆悠扬的响声。他看着这些在神的脚下匍匐的信徒，深邃的眼眸穿过教堂的雕着十二圣灵的华丽厚重的木门，飘向外面明亮的天地。
　　山川，河流，人们幸福的歌声。百鸟的羽翼，教堂的塔尖，盘旋在人类领土上空的狮鹫和独角兽。
　　克索莫山顶上奔流而下的瑠果大瀑布，嬉戏的妖精，骄傲的精灵。
　　那些生活着，希冀着，美好的事物。
　　一切的一切。

　　“愿主常与我们同在。”
　　“赞美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