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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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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气很冷。
我抱着已经彻底凉透的鸡汤,站在薄昱之公司的停车场里。
我讨厌冬天,也不喜欢夏天。
曾经很多人说过我可悲。命贱毛病还多,作的要死,矫情又多事,恐怕注定不得善终。
我举手赞成。当然,之后还是一如既往地作,就像现在,明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已经行将朽木,却还不怕死地穿着薄薄的白色毛衣,在接近零下十度的天气中站了三四个小时,直到脚已经没了知觉,身上每一滴血液凝固。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温度,因为我特意看过天气预报,精确到每个小时的温度,包括,如果薄昱之还不出现,我恐怕就要冻死在这个温度比室外还低的车库里了。
或许是我傻得太过明显,就连看管进出的保安大哥都看不过眼了,他打开窗户,从亭子里探出半个身体,大喊道:“喂,这位先生,你都呆了三个小时了,还没接到人吗?我们这是私人停车场,闲杂人等不能待太久,你要是没事就快点出去。”
“啊,好。”我呆呆地说出这么一句话,然后继续立在那里,就跟某些行为艺术家一样,一动不动。
“先生?先生?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保安穿着厚厚的棉袄,打开亭子间的门,像是驱逐流浪汉一样驱逐着我,“快点走啊!”
他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我随着地心引力倒在地上,看着保安穿着厚厚的棉袄朝我飞奔而来。
即使作精如我,也不由得羡慕起了他身上厚厚的棉袄。
要是我也能有这样一件厚厚的,看着就暖和的棉袄多好。
我才不管穿在身上好不好看。
……
这是我昏迷前最后的一个念头。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身都是暖洋洋的,灰色带着冷杉香气的及膝棉袄严严实实盖在我身上,白大褂医生拿着棉签低着头,细细处理着我手上的伤口。
“嘶——苏璨,你能不能轻点。”我泛红了眼圈,想要把手从他的控制中抽出来。
“别乱动,乖乖让我上完药,否则还有你受的。”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侧脸为我处理伤口,眼镜后他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多情又温柔,当然,前者我不置可否,至于后者……
我最后被他手上的劲儿折磨到泣不成声。
“好了。”苏璨把樟脑软膏收回自己的口袋,放开了我的手腕,“林暗,装哭装够了吗?我又不是薄昱之,在我面前演得楚楚可怜,惹人爱怜有什么用?”
“我没有。”我非常委屈。
多数时候我的委屈都是真的,只是可能我天生长了一张不值得人相信的脸,即使再委屈,都不会有人当真。
苏璨叹了口气,他伸手摸了一把我的头发:“多久没来医院复查了。”
我信誓旦旦:“一个半月吧。”
“小骗子。”苏璨咬牙切齿,手上的劲儿更大了,几乎像是要把我浓密的头发揪一把下来,“我问过你在A市的主治医生了,都快半年没见到你人影了。有时间天天给薄昱之煲鸡汤,没时间来医院做个复诊,做个放疗?你想死啊?”
作为医院住院部的院花,苏璨苏医生常常以悬壶济世为己任,我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不听话又不服管的烂泥,他常常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我,让我浑身不自在。
就像是回到了高中时期,明明快高考了我却天天逃学,然后被母亲抓回家一顿胖揍。
“疼疼疼。”我喊疼,苏璨却不肯就此放过我,他下手更重了,我感觉我的头皮都要被扯起来。
“你是疯还是傻?大冷天不在家,跑去停车场吸尾气,你是嫌弃淋巴癌死的不够快,还想得个肺癌是吧。”苏璨语气越说越气,他眼睛圆睁,在其他病人面前永远和颜悦色的他,在我面前却吠叫地像只疯狗,惹得有小护士都偷偷趴在门边看热闹,我冲她一笑,小护士红着脸立刻推着车跑了。
苏璨见我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和小女生眉来眼去,斯文医生出离愤怒,他“嗙”一声把门关上,走到我面前,挥手给了我一巴掌,“你有病是不是?!”
火辣辣的,牙根似乎还有血的味道,我满不在乎地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眼里却忍不住聚起泪珠,“我是有病啊。”
我早死的娘眼窝浅,我完全遗传了她这个特点,连和别人吵架都吵不利落,有时候心里百转千回想了如何回顶他的话,临到阵前,金豆子却在那些话之前掉了出来。
“……”苏璨可能没想过我竟然会这么说,他愣了片刻,手又伸了出来。
我垂眼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对不起。”
他似乎又后悔了,脸上露出那种让我牙酸的表情,有些落寞地垂着手,“疼吗?”
我心说打你一巴掌你疼不疼,况且他手劲本来就大,刚刚那一下一点情面都没留,嘴上却说:“没事。是我太欠揍了,我理解。有时候我自己都忍不住想揍自己一顿。”
说完,我还扯出个微笑,试图让他不要内疚。
苏璨的眼睛看着我。
“为什么不来医院接受治疗。”
我把玩着蓝白病服的纽扣,原本布满红色冻疮的手被苏璨擦上了药膏,不再那么青白,看起来竟然也有了几分肌理如玉的味道,“我知道我没得治,迟早都是要死的,与其活成一个拖累,不如早死早超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如飞鸟投林尽,落了个天地茫茫真干净……唔。”
我的嘴被他的手捂住,温热的触觉碰到唇瓣上,带着点消毒液的味道,还有股若有若无的冷杉香水味。
忘了说,他是肛肠科医生,所以我那一刻真的有点点崩溃。
“你不会死的,祸害遗千年,你至少还有九百七十五年好活。”他喃喃道,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唔唔唔”了半天。
苏璨说我是祸害我不生气,但是手能不能先放下来。
他揪住我乱动的手,握住手腕,“说实话。”
我嘴巴一瘪,在苏璨的目光中,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没钱了。”
苏璨像是被我气得勾呛,“没钱?半年前你不是才继承了一百万的遗产?是不是林暖又欺负你了?把属于你的那份遗产私吞了?我就知道,你个软脚虾!怎么不早跟我说?”
林暖是我胞姐。
我们二人从同一个娘胎里呱呱坠地,虽然只是几分钟前后的区别,但上帝的偏爱明目张胆,林暖品学兼优,人长得又好看,像是天上的月亮一样。
而我就是最好的陪衬,或许是月亮身边黯淡的星辰,当然也可以说是地上的萤烛。
若是以平庸无能来断定一个人,那我必定能在这个领域领先我的胞姐许多。
“不。”我摇头,“我自己大手大脚花掉。”
“都花到哪儿去了?”苏璨像是我妈一样盘查我的经济情况。
当然,要是被他知道我全用来租房,买戒指,订花,苏璨可能会把我从住院楼扔下去。
可我还没泡到薄昱之,我不能死。
“就……吃吃吃,喝喝喝,玩玩玩。”
“你这半年去A市,断了和我的联系,就是花天酒地去了?”他看着我的脸,像是要把我的骨肉血拆开仔细研究,“吃香的喝辣的还把自己折磨得这么瘦,林暗,说谎能不能编圆。至少让我相信。”
我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我干嘛还要说。话说多了累。”
“你个小王八蛋!”苏璨伸手揪住我没肿的那边腮帮子,拧来拧去,“如果不是因为我一直和你的主治医生有联系,你昏迷被送进医院他告诉了我,你还要躲多久。”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敷衍地点头,“好,以后不会让你担心啦。”
苏璨双手一插口袋,多余的话也没说,让护士小姐姐给我一个冰袋冷敷。
苏璨是我发小,那种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发小。
小时候他跟我一样皮,经常把苏爸苏妈气得半死,然后被关在阳台上不准吃饭。
我没人管,所有人都爱林暖,所以不管我上天入地,就算死在外面了,也没关系。
我看他可怜,经常偷偷从我们家的阳台翻到他家去,给他送吃的喝的玩的,钢铁一般的铁哥们关系就是在吃吃喝喝这种腐/败关系中建立起来的,说来也有点好笑。
不过我之所以喜欢跟他玩,大概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会站在我这边的人,虽然有些时候,他甚至会动手,不过我还是觉得苏璨人不错。
多个哥们多条路,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