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在下念卿

8、Part.7

　　这是一场非常重盛大的宴席，国王和他重要的臣子们将在这里接待邻国的王子，并在之后与对方商讨联姻的事情——他的二女儿到了出嫁的年纪了，这位王子是个不错的人选；最主要的是，他背后的国家足够强大，只要两国联手，北伐不会是问题。

　　坐在两边的王子和公主频频对视，似乎看对了眼。国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觉得这次联姻的把握很大，心情好了，面上的表情自然也更生动了。国王舒心了，他的大臣们自然也放松了些。

　　只有提前知晓待会将要发生什么的亚德心不在焉。他握紧了放在手边的法杖，猜测加森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登场。

　　我到底是为了谁？亚德想道。的确是因为他说了“他希望用这种方式来测验自己魔鬼的忠诚度”，自己才答应的，但难道我真的不想得到更多吗？我果然还是太贪婪了，竟然因此要让我的恩人哥哥涉险……

　　他开始懊悔自己答应对方了。

　　但懊悔是没有用的。加森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是个老滑头。他当时就造出一份契约书，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并让亚德也签字。这样一来，两个人都必须完成约定的事情了。

　　“您怎么了，亚德神官？从宴席刚开始，您似乎就非常紧张。”邻座的神官察觉到他的僵硬。

　　所幸，亚德随机应变的能力不错——虽说这实际上是这些年在王宫里锻炼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我总感觉非常不安，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我很担心。或许我们应该再多加一些卫兵？”

　　天使神官的“感觉”，向来不只是单纯的感觉。因为亚德的直觉预警，国王曾数次躲过敌对国家的刺杀。本来，这位神官应该因此而警觉的，然而他有些醉了，没把亚德说的话放在心上：“留在这里的都是精锐，他们会负责好防卫的。请别担心，尽情地享受吧！”

　　亚德没有接话，被魔法眼罩挡住的眼睛里闪动着不安。他小幅度地转着头试图寻找宴会中是否有加森的身影。这时，一名侍者打扮的男子端着食物走近国王，亚德瞳孔骤然缩小！

　　“陛下，请小心！”因紧张而呐喊破音的亚德，同时也将法杖对准了该男子——也就是行刺的加森。

　　看到躲闪了几下就被击倒的加森表情非常痛苦的样子，亚德的心脏狠狠地揪成一团。加森和一般人类不同，他不知道，那究竟只是演戏，还是真的痛苦。

　　***

　　不出意料地，行刺失败的加森被关进了王宫的地牢，派人严格看守。为了防止“红眼恶魔”逃出来，神官们在他所处的监狱内外布下了层层结界。亚德唯恐他遭受折磨，赶忙来看望他。

　　守卫把亚德拦在外面：“很抱歉，亚德神官，这个罪人很危险，请您远离他。”

　　守卫说的自然是亚德眼睛的事情。但亚德自己知道，那只是假的，他的眼睛根本没事。

　　“没关系，那家伙已经伤不到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轻笑道，“您看，我还有好大一笔账要和他算呢。”

　　沉默了一会，守卫便放他通行了。帝国最年轻的神官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如果再阻拦，身为守卫的自己未必能有好下场。

　　“多谢。”亚德朝他点点头，缓步走进去。直到确保自己走出了守卫的视线，他才加快了步伐。

　　地牢阴暗肮脏，闭塞的通道中混杂着一股腐朽潮湿的气息，隐约还有些血腥味。亚德心里越发不安，到后面几乎是跑向了加森所在的牢房，看到浑身是血、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的加森。

　　亚德目眦欲裂，从嗓眼中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声音。

　　听到动静，加森缓缓睁开左眼。他的另一只眼受了伤，几乎看不见东西，而猩红的左眼此刻与额头留下的血水混为一体。见站在牢房外面的是亚德，他还轻笑了一下：“是你呀？这是什么表情？我早就是具行尸走肉，感觉不到痛，只是有点累罢了。”

　　“您在骗我……”

　　“怎么还哭了？”加森无奈地托着身体向他靠近，手脚的镣铐随之发出声响，“是真的，没骗你，我跟魔鬼签订契约的时候□□就死亡了，但因为还没到该死的时候，一直以活死人的形式存留着。”

　　亚德握住他的手。鲜血将他洁白的衣袖染红。

　　加森看着他：“别这样，被看到怎么办？”

　　“不会的，他们以为我要解决和你的私人恩怨，不敢进来打扰。”亚德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这让他感到羞愧，“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我会找机会放您出去，不然他们肯定还会继续折磨您。”

　　“不，帕特尼还没来。”加森五指猛地用力，握紧了亚德的手。

　　“它是魔鬼！”亚德忍不住大喊。

　　“他是我的同伴。”加森面色柔和了些，他支撑自己的身体，靠墙坐起，“他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魔鬼与恶魔不同，我们在堕入地狱前可也是天使，只是犯下了神不能容忍的错误才被打入地狱”——加森突然想起帕特尼说这话时忿忿的表情。魔鬼曾经是天使吗？那他在变成现在的人类之前依然是天使还是已经变成了魔鬼？谁又能判定“对错”呢？神认为错误的就一定是错误了吗？可如果对错不由神来判定，还有谁有资格判定呢？

　　加森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乱。

　　“你太善良了，”他突然感慨道，“像我一样的话，会快活许多。”

　　像他一样，对，像他一样。但他们俩竟然不一样——哪里出了问题？是“善良”吗？可是这才是不该有的品性，在经历了那些不公之后，“报怨”是正确的，“善良”才是奇怪的。但是，善良——他好像也曾拥有过，是什么时候呢？啊！他想起来了，在他小时候，父亲和母亲还没有死去，他们一家三口住在村庄的边缘，冷清但安宁。他的父母亲告诉他，他是他们的孩子，是人类而不是魔鬼——啊，善良，这正是他父母身上所具备的品质，他什么时候把他们丢掉了呢？

　　思念的心情一下子涌上心头，可是加森惊恐地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记不清父母亲的样子。他努力地回想过去，却只能想起刺穿父亲的刀刃上滴落的血，还有母亲临终时面目狰狞的嘶吼。

　　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是什么呢？

　　加森觉得自己的头脑愈发混乱了。国王派人给他灌下的毒药开始生效，可怕的、象征真正的死亡的花纹一步步爬上他的面颊。他紧闭双眼，牙齿因为身体的剧痛不断打颤。

　　是的，他还是骗了亚德。什么“□□已经死去”，如果真的只有那么简单就好啦！

　　“您怎么了！”亚德惊恐的声音变了调子，“我这就放您出来！”

　　然而当亚德的手碰到牢房的门时，却被狠狠弹开了。其他神官联手布下了“锁”，凭亚德一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打开。

　　亚德急得双眼通红。但在他采取下一步动作之前，他就察觉到有人进来了。他轻轻地放下加森的手，迅速起身。

　　守卫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亚德神官，不好了，一大片恶魔军团包围了王宫。它们要求用我们交出这个家伙，否则就要屠城——领头的魔鬼已经快把结界打破了！”

　　“魔鬼”一词似乎换回了加森所剩无几的神智。他的左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视线停留在守卫身上。

　　“亚德神官，其他神官的力量对那魔鬼根本不起作用！请您、请您前去支援！”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亚德满脸震惊，他猛地转头看向牢里的加森。

　　加森低低地笑了一声。绕是此刻狼狈不堪，他也一副得意的表情：“蠢货，我是人，对付人类的魔法，怎么会对真正的魔鬼有用呢？”

　　“……把他带过去，他已经要不行了，当心一点。如果真如他所言，那就只能用他换取停战了。放心，我会让它们停手的。”

　　***

　　事实证明，亚德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他还未到达王宫门口，就看见他们的国王陛下和一众神官被捆了起来扔在广场中央。一个姿态嚣张的人脚踩在国王的头上，发现他们，便把视线转移过来。

　　亚德呼吸一滞。他以前并没有见过帕特尼，那时候加森说他不会看见，可是现在那个身影如此清晰：“那就是你的魔鬼？”

　　依然戴着镣铐的加森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并不作答。守卫恨得牙痒痒，却怕得罪魔鬼，让他效忠的国王受苦——尽管国王被踩着头已经够羞耻了。

　　帕特尼的视线从走在前面的亚德身上，转移到后面。当他发现加森整个人都血淋淋的时候，他完全出离愤怒了。只一个瞬息，他就移动到三人面前，手一挥，守卫飞了出去，加森手脚的镣铐断开落地。

　　亚德后退了一步，以免靠得太近而被人误会。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莫名地感受到魔鬼身上散发出令他恐惧的气息，那是悲伤和愤怒的交织。

　　“……”帕特尼抱起加森，看见对方浑身的鲜血，面色很是难看。

　　“你死期到了”，他在加森耳边轻声说，“我救不了你。”

　　此时被摘下放在身上的莉可莉丝已经生了效，其根部刺穿加森的皮肤，狠狠刺入他的血脉中汲取养分。加森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同时血沫子不断地往外冒，他断断续续地说：“你……不该……高兴？”

　　帕特尼的回答是抱紧了他。

　　而站在一旁的亚德此刻在想什么呢？他的心里充满了铺天盖地的后悔——如果他不答应加森的要求，不，应该说，如果他不贪心，是不是就不会害死自己的恩人了？

　　一股冲动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应该把一切真相公之于众，对，自己不能再占有这不属于他的荣誉，更不能让加森背负骂名白白死去。

　　但是魔鬼一瞬间就洞察了他的内心。帕特尼冷冷地对他说：“你想清楚，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别让他受到的苦难都浪费！”

　　帕特尼和加森的身形在亚德面前渐渐消散，停留在外的恶魔大军也随着头领的消失而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