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在下念卿

6、Part.5

　　“金眼天使”的故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国王的耳中。他传唤了亚德和他的养母，要求见一见被恶魔诅咒的小天使。

　　然后国外要求宫内的神官判定孩子是否真的是天使。神官们一筹莫展：“真的没有办法判断，尊敬的陛下。神从未真的现世，而祂的使者向来以一团光展现在世人眼中。倘若说这孩子是天使的话，倒是行得通，但我们确实没有办法肯定他就是。”

　　“他的眼罩也确实被施了可怕的法术，我们没有能力将其摘除。”其中一个神官道，“陛下，我们或许可以试着把他招进皇家学院，以‘天使’的名义安抚民心。至于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天使，可能没那么重要。”

　　国王点点头。他本就是这么想的，只要“天使”这个名号在，就应该人尽其用。

　　“再观察观察，”国王说，“确定没有危险性的话，就这么做。”

　　“是。”神官们答。

　　***

　　金眼的天使被接进王宫接受皇家教育和训练，他的养母则被安排在帝都有人专门看护。当则这消息被昭告天下，人民沸腾了。他们好像突然有了和魔鬼战斗的力量，即使红眼恶魔依然在荒野中游走，他们也无惧无畏了——毕竟恶魔的力量强不过天使，不然，恶魔当初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人们欢呼庆幸，这时候加森刻意隐去了自己的行踪，于是人们认为恶魔受到天使的震慑而退缩了，进一步放肆了自己欢庆的行为。

　　“我很想知道，如果这些人有一天发现那孩子是我‘造出来’的天使，那时候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呢？”加森舔了舔嘴角，“一定非常有趣。不过他们不会知道，我不会允许有人毁了那孩子的——看不到那有趣的反应，当真有点可惜了。”

　　“愤怒且平庸的人会变成杀人的浪潮将那孩子淹没。我还记得以前，他们把一个人推上了神坛，然后又亲手把刀子刺进对方心里。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场面。”帕特尼看着加森说。

　　这个魔鬼的眼睛里突然涌现大量悲伤的情感，加森感到不解。

　　“你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想到了不好的事情——那样血腥又可笑的事情，魔鬼都为此悲恸了。”帕特尼立刻恢复原状，插科打诨道。

　　加森没把他这装出来的态度当真：“想说的时候就告诉我，我接受你的倾诉。”

　　“……好，那么听您的，我亲爱的先生。”

　　***

　　“我劝你别那么做，除非你想死得很痛苦。”帕特尼抓住了加森伸向花朵的手。他用力很大，以至于加森竟然能感到疼痛。

　　这是他们当初相遇的那片森林。因为加森曾把这附近的村民屠戮了个干净，其余人视此为大凶之地，不敢来居住。于是这地方就持续荒凉了许多年。在这个国家销声匿迹的这些年，加森和帕特尼便一直待在这里。

　　我想诸位若知道了加森居然是特意赶回来探索这片森林的话，一定十分之惊讶。但是，这就是事实。加森从未忘记过这里，他把它放在心里一个重要的位置，始终惦念着。将亚德送去皇家学院算是暂时了却了一桩心愿，于是他回来，想要再看看偌大的神诡森林还藏着怎样的秘密。

　　这个念头在一开始就遭到了帕特尼的强烈反对。事实上，当年签订契约之后，帕特尼也极力劝阻他，先去报仇，如何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顺带“拯救”一下那些跟他一样的可怜人。

　　而今他想回到森林，帕特尼却还是阻挠——加森觉得有必要问原因了。

　　“因为确实过于危险，那里遗留了大量上古禁制，连魔鬼都不能保证你的安全。当然，如果你执意去的话，我也不能阻拦。”帕特尼耸了耸肩，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加森点了点头，义无反顾地冲向记忆中开在骸骨上的花的位置，在发现那朵花还在原地时，加森伸手就要把它摘下来。

　　“为什么？”他问阻止了自己行动的帕特尼。

　　凝视着加森的眼睛，帕特尼察觉到那里面蕴藏的倔气——不告诉他的话，是不能打消他这个自我毁灭的念头了。帕特尼想。于是他说：“这花叫做莉可莉丝，又称作引魂之花。它只生长在死气极其浓郁、有大量幽魂存在的地方，会引诱人摘下它，然后让那人在死时遭遇身体犹如被分裂、被啃噬的痛苦。”

　　不要摘下它，算我求你了！帕特尼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然而加森轻柔却坚定地挣脱了他的桎梏，像对待珍宝一样把那朵花摘下来，捧在手心。他展颜笑道：“那我期待死亡的到来，希望它可以给我强烈的感觉。”

　　帕特尼好像在一瞬间展现了他的怒火。然而魔鬼是伪装的好手，他立刻在加森察觉之前就将其压了下去：“既然如此……好吧，您不要后悔就好了——也是，即便您是我的主人，我也没必要因为这个强求您，反正最后您都是要跟我下地狱的。”

　　***

　　“可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清楚该怎么做。”亚德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当然，其他人不知道他其实能看见，包括他的母亲。

　　“你现在还不需要特意去做什么，我们会慢慢教你的。”神官的笑容很虚伪，只是孩子这时候还认不出。

　　亚德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获取新的知识是好事，他只关心一件事：“我可以经常去看我的母亲吗？”

　　“很抱歉，作为皇家学院的一份子，你不可以轻易出宫。但是提交申请得到批准后，你可以在有人陪同的前提下出去；而你的母亲，通常来说是不能进宫的。”神官没有说出来的是，由于他们要严格看管亚德，基本不可能放他出宫。

　　然而诸位应该已经知道了，亚德是多么乖巧善良的孩子。他感激这些人给他良好的环境，也感激他们帮忙照顾母亲、给她提供更好的生活援助（天哪，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些人竟然会监视他！）。尽管是平民，亚德也深知懂礼貌的重要性，他郑重地向神官鞠了一躬，从此走进了另一个牢笼。

　　亚德听从老师的教导，近乎疯狂地渴求知识。最初，皇帝和神官们的的确确只是想把他当做可以利用的工具，然而孩子的天赋和成长速度实在令人惊讶——他迅速吸收了新学习的知识，并能在生活中加以运用；在别的贵族少年还只能拿过往的历史逐条分析时，他已经可以针砭时弊，他的判断及提出的解决方案虽然稚嫩，在逻辑上不够完善，却常常和他们尊贵的宰相的思想不谋而合。

　　“也许真是天使坠入了人间也说不定啊！”神官们对国王说。

　　“不妨把他提拔为神官，昭告天下：天使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神官，他将带我们走向昌盛。如何？”宰相建议。

　　“就这么办吧。”国王说。

　　于是，国王下了命令。亚德成为史上最年轻的神官这一天，穿上了他这辈子可以拥有的最华美的白色衣袍，虔诚地跪倒在面容模糊的神像下，口中向神明祷告时，心里想到的却是加森。他毕恭毕敬地接过国王手中的神官权杖，向整个国家宣誓道：他将永远忠诚于这个国家，为它的子民献上一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在“天使”成为神官的那个夜晚，他久违地见到了“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