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在下念卿

2、Part.1

　　有这样一个少年，他的名字叫做加森，生下来时便是红瞳。他的母亲后来告诉他，接生他的产婆本来将他搂在怀里，却在他睁眼的一刹那惊吓得放声大叫，差点把他扔到了地上——如果不是他的父亲反应迅速的话。

　　仁慈的父亲看见自己的孩子是红瞳，也是感到恐惧的。但是，作为父亲，他还是苦苦恳求产婆不要将这件事传出去——如果让村民们知道了一个红瞳的“魔鬼”降生在他家，他们会冲进来抢走他的孩子，将这襁褓中的婴儿活活烧死。

　　产婆向这位父亲要了一笔封口费，答应了。然而这个背信弃义的女人，第三天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把“这家主人生下了魔鬼”的消息说漏了嘴。

　　愤怒而恐惧的村民涌到这家人的门口，要求他们将孩子交出来。仁慈的父亲向这些人跪下了：他乞求他们，放过这个孩子。他年纪已大，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血肉了。

　　这对夫妻平日里在村中的口碑不错。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没再继续为难这位父亲，只是警告他，不要让那孩子出现在他们眼前。

　　夫妻二人遵守了约定，带着孩子搬到了村子的最外缘，靠近森林的地方。

　　加森一天天长大了。他的父母告诫他：不要到村子里去。年幼的加森听从父母的指示，从未靠近过那些村民，最多，只是坐在树枝上，远远地眺望村中热闹的景象。

　　但是，加森不去靠近他们，不代表对方不会主动来找他。村子里的孩子性子野，一天到晚乱跑，不顾他们父母的警告来到森林边，看见了红眼睛的加森。

　　他们惊讶之余，开始嘲笑这个和他们不一样的孩子。年幼的加森第一次听到“魔鬼”这个词，不知道孩子们在骂他。直到有人拿起石头朝他扔了过去，在他的脑壳上砸出了血，他才委屈地逃走。

　　加森的父母见到孩子受了伤，感到痛心又屈辱。因为他们仍然必须告诉孩子：不要在意那些人，遇到他们就回来，不要还手。

　　“但你绝不是魔鬼。”父亲凝视加森的眼睛，母亲在一旁露出苍白而温和的笑容，“你是我们的孩子，人类的孩子自然还是人类。那些人都在说胡话，不要理睬。”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来自懵懂的孩子的无知的恶意，是非常可怕的。

　　那几个跑到森林边缘的孩子，被他们的父母发现了不乖巧的举动。为了逃脱责罚，他们谎称是被“那个孩子”给叫过去的；其中有两个孩子因为贪玩摔得满身泥泞，竟然跟父母说，他们被“那个孩子”追打，为了躲避他，才跌进了泥地里。

　　这些孩子的父母亲听了他们的描述后大为光火，纷纷拿了武器去森林边缘将加森和他的父母围了起来——他们要求一个说法。

　　“我的孩子绝对不会伤害他们。”加森的父亲义正言辞，“他甚至在被你们的孩子用石头砸伤额头的时候也没有还手。”

　　头上绑了绷带的加森站在父亲身后，露出茫然的神色。母亲扶着他的肩膀，见那些人似乎没有消减敌意，又将他护在身后。

　　“那根本是他自己弄的！他故意把自己弄伤，好栽赃给我们——我们亲眼看到了！”

　　真正砸伤了加森的那个孩子突然大声喊道。于是在他的带领下，其他孩子也纷纷附和。

　　“没错，我们都看到了，他举起一块砖头往自己头上拍，还说要我们好看。”他们这样说。

　　于是加森“魔鬼”的罪名被“证实”，听到孩子们这么说的父母亲们出离愤怒了。他们举起了武器，向着他冲过来。

　　伟大的父亲用自己的生命为母子二人争取到了逃离的时间，但是母亲在护着加森逃走的时候，加森已经目睹父亲的身体被洞穿，比他的眼睛还要鲜红的血液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

　　蔓延，蔓延。

　　母亲带着加森逃到了森林深处。村民们拿着武器：刀、剑和猎枪，在森林的外围转了七天七夜。森林深处异常凶险，有很多无法对付的怪兽，他们不敢进去；因此，他们也认为，加森母子应该已经死在里面了。

　　但是这对母子并没有死去。伟大的母亲带着孩子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山洞，在那里躲了起来。这个洞穴里有前人生活过的痕迹。或许也曾有人因为躲避而进入森林，在这个山洞里度过了一些日子。

　　那位前辈好心地在山洞里留下了一本笔记，他们发现那上面记载了如何在魔兽丛生的森林里生活的方法。

　　这对母子在这里安身。但是母亲因为过于悲痛，身体日益消瘦下去，精神状态也明显变差。她还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尽力带着加森活下去，但几乎整天以泪洗面，最后哭瞎了自己的眼睛。

　　加森在父亲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变成了父亲，此刻他更是独自一人扛起了本不该在他这个年纪承担的东西。

　　但是年幼的孩子生活经验还是不够丰富，好几次，他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直接与魔兽相逢了。那些庞大的家伙，在见到他的时候没有攻击，只是像没看到一样离开了。

　　有时候加森会想，也许自己真的是魔鬼也说不定。不过他从未向母亲说过自己的这个想法，因为他最爱的那个人永远在告诉他：“你是我们的孩子，你是人类；那些人才是恶魔，他们所行的是邪恶之事，是要遭到报应的！”

　　这位伟大而坚强的母亲，在某一个冬天终究没有撑过去。加森堵住了洞口，在山里面点了火，但还是很冷。也许是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在一个寒冷到能把人的血液冻成冰的夜晚，母亲突然狠狠地，以加森都感到疼痛的力量握住了他的胳膊，眼中迸发出令人战栗的光彩，用可怕的声音喊道：

　　“去报仇！为你的父亲、为你的母亲、为你自己——去报仇！一个都不要放过！审判他们！裁决他们！杀光他们！邪恶的人啊，你们付出代价的时候到了！”

　　这位母亲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加森的怀里断了气。孩子落下冰冷的泪水，第二天就将母亲埋葬了。

　　母亲临终的咆哮，和几年前父亲流淌的血液，混合在一起，贯穿了他之后的整个人生。

　　***

　　前人流传下来的笔记本中，写下了一点关于森林之心的事情。加森一直对那里的神秘很有探索的兴趣。但是他知道，越往里面越危险。以前顾及母亲，因为担心自己意外死去无人照顾母亲，他从来克制着自己不要再往深处去了；只是现在，失去了最珍稀之人的加森没有顾虑了。

　　“那里或许会有我想要的东西，或许会有可以实现我愿望的东西。”笔记本中写道。

　　在加森看来，能够写下这本笔记并指导后人的那位前辈，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如果那人自己无法实现愿望，却认为森林之心的东西可以帮助实现，是不是可以说明，他所追求的森林之心的那东西，非常强大呢？

　　如果他也可以找到的话……

　　加森想，他要召唤魔鬼。如果他是魔鬼，那就和对方一起破坏；如果不是，他就加入魔鬼，再让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既然那些人把“我是魔鬼”这件事当成真理，那不管它是不是真理，都让它成为真的吧。

　　***

　　他往森林之心走去。沿路的景色越发暗沉——不是因为树木更加繁茂遮挡了阳光，正相反，越往里，树木越发高大，树叶的形状却越发怪异，犹如针尖，它们互相交错，留出大片的空隙。阳光本来应该从那里穿插进来，在地面留下斑驳的光影；而实际上，要么阳光透不进来，要么就像被施了法术，变得阴郁、暗沉，甚至本该明亮的地方，还有奇形怪状的黑影蠕动。

　　有些时候加森似乎可以感受到森林的呼吸：某种生物沉睡在他脚下，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鼾声。他有时感到那阵呼吸仿佛从他皮肤上撩过，激起了他一身鸡皮疙瘩，也令他毛骨悚然。因而他总是放慢了脚步，唯恐吵醒了那远古的恐怖生物。

　　只是同在山洞中度过的那段日子一样，尽管内部的魔兽更加巨大、可怖，它们依然没有对加森发动攻击，还有一些甚至主动绕开了他；另外，加森也注意到，自己避开的那些奇异黑影，也会在他靠近时发生变化。

　　加森感到了神秘的呼唤，在他突然看见那一大片骸骨的时候。有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只不过他看不到）将森林最内部的圈层与外界分开。加森看着自己脚下的骸骨，它已经不再是白色的了——绿色与黑色的藤蔓在它下方的土地上野蛮生长，侵吞了骸骨，从漆黑空洞的眼眶中冲出，开出艳丽的花朵。

　　放眼望去，前面简直是尸骨的乐园，只是没有一具骸骨上有这样奇异的花朵。

　　如果我把它摘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他凝视着这朵花。它会是护身符，还是催命鬼？

　　他在这里停了许久、许久。一团黑影动了动，从他身边经过。他的眼神从凝滞变活，他抬脚从花朵上方跨了过去——他总有一天会摘下这朵花的，但不是现在。

　　***

　　加森终于走到了森林之心。在这里，一切的光源都被阻挡，空气黏腻、潮湿，满是腐朽的味道。加森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突然刺痛了一下，然后他就可以在黑暗中视物了。但是他能看见的范围依然很小。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前行。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色物体。加森朝它走过去，发现是一块立起的石板。石板上有字，石板下躺着一具骸骨。

　　“魔鬼的领地。他们不接受我残损的灵魂……但我也出不去了。”

　　加森搜索了对方的身体，在褴褛的衣服里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已经泛黄变皱，上面的字迹和山洞里的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于是他不再管那具骸骨。加森把手放在石板上，那上面有文字，刀痕深深刻进石头里。加森一句句把它念了出来（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不是现在的人类使用的语言，只是凭着直觉发音），等了一会，却没有任何变化。他皱了皱眉头，以为自己念错了，接着又念了两遍。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风，但加森就是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转过身，看见了一双与自己相同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对他笑了一下，打了个响指。于是，周围的一切都不见了：森林，骸骨，石板，全都不见了。加森此刻置身于一个四周纯白、空无一物的地方。他已经不在原地。

　　“首先向您做自我介绍，我的主人。我名帕特尼，稀有的高阶魔鬼之一。因为听到了您的呼唤，与您欲望相等的我便应邀前来了。”

　　魔鬼的相貌并不丑陋也并不惹人生厌（在人类的文书中，祂们一直是被丑化的对象），反而英俊潇洒且彬彬有礼——后来，加森知道这是为了更容易欺骗，因为人类是那样喜爱以貌取人的生物。

　　“我不是你的主人。”加森拒绝了这个称呼。且不说他感到莫名其妙，得到魔鬼这么称呼明显不是好事。

　　对方向他鞠躬：“您召唤我来，是因为您有欲望；为了实现您的欲望，您需要用灵魂与我签订契约，那时您便是我的主人。”

　　“那你想必知道我的欲望是什么了？”

　　“很抱歉，我的主人，魔鬼没有像您想象的那么全能。我只能感受到您欲望的力量，然而除非您告诉我，否则我不可能知道您想要什么。”

　　“好吧，那你能让我成为魔鬼吗？”

　　加森清楚地瞧见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红瞳里不加掩饰地充满了惊讶的神色：“不可以，人类是无法成为魔鬼的。”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况且如果是您，那就更不能成为魔鬼。”随后他又扬起声调，仿佛要遮盖之前低声留下的讯息，“但我保证，我可以为您所用。魔鬼的力量就是您的力量，您在这种程度上等同于魔鬼。”

　　“好吧，那签订契约吧。”加森说。

　　魔鬼帕特尼再次打了个响指。一张羊皮卷出现在他手中，他将其交给加森：“在这里签字，签上您的名字就可以。”他变出一支羽毛笔递给加森，指着羊皮纸的右下角说。

　　「契约内容：人类加森献上自己的灵魂，交给魔鬼帕特尼，死后将随其进入地狱；魔鬼帕特尼收下其灵魂，承认自己为人类加森的奴仆，受生时的对方差遣。

　　签约双方签名：

　　帕特尼

　　______

　　至此，契约成立并生效」

　　“受我差遣……”加森喃喃道，他抬眼看着对方，“任何事情都可以吗？杀人，也可以吗？”

　　“……”帕特尼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后来加森才知道，这个魔鬼身上并没有其他魔鬼的疯狂，这是难得且特别的），“这是自然，仆人难道可以拒绝主人的要求吗？魔鬼从不畏惧让自己的双手染上人类的鲜血，只求您不要后悔便好。”

　　“我不可能会后悔。”加森说着，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当最后一笔在他手中落下，那份契约突然从他手中脱离，在空中变大、发光，然后“嘭”的一声消失了。

　　魔鬼吹了一声轻浮的口哨：“那么，您现在是我的主人了。请问我的主人，您想做什么呢？”

　　加森的眼中燃烧着火焰，然后这团熊熊燃烧的大火变成满目鲜血：“复仇！复仇！复仇！我要把那些害死我家人的蠢货——全、部、杀、光！”

　　“若您希望的话——遵命，我的主人。”

　　***

　　看不见的囚笼将村民们禁锢，他们拍打着空气墙，向站在一米之外的加森摇尾乞怜，身后是蔓延了整个村子的大火。

　　“这样的效果，您还满意吗，我的主人？”帕特尼向他弯腰行礼。

　　加森没有回话。但他脸上那种狂热凶狠且扭曲的表情，分明说明了他此刻非常满意。

　　透明的墙壁阻隔了村民逃生的希望，也使他们绝望的呼声减弱后才传到加森耳中，否则他或许会为这扣响地狱大门的声音而战栗，报复得到的满足感也会更近一层。

　　“走吧。”加森对帕特尼说。

　　“不再看下去了吗，我的主人？”

　　“他们的结局已经注定，无论我在不在这里都不会改变——以后不要再叫我主人，直接喊名字就行，免得别人猜出我们的身份。”

　　大火连续烧了三天三夜，将村庄内的一切化作灰烬。三天后，一个路过的邻村人看见了这片可怕的焦土，在怨灵的呼啸声中惊恐奔逃。在那以后，“几年前的恶魔再次出现，向世人举起复仇的屠刀，重新在这片土地上游荡”的消息，在这个国家流传。

　　于是加森带着他的魔鬼，开始了新一轮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