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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龙吟风波定 第一卷完 ...

  •   第二十五章 龙吟风波定

      龙吟风波定,紫金变宫城。
      青玉如有泪,海上共潮生。

      (一)
      一个时辰后,六扇门的小院。崔九与红衣女子分坐在石桌两端,兰陵生与穆千灵在一旁嗑着葵花子,孟轩又去出任务了,崔九一面觉得不用面对,轻松一些,一面又觉得说不出的难过,孟轩快被任务榨干了。
      “徐露馀,你为什么要杀我?”崔九收回心思,专心审讯,他有预感,这将是突破的关键。徐露馀是菱洲郡主的名字,崔九核实过,确实有婚约之说,但是并无实质上的约定,故而觉得这其中只怕另有曲折。
      徐露馀一袭红衣,面容不忿:“你凭什么退婚?”
      崔九扶额:“我真不知道这事儿,你想嫁我吗?”
      徐露馀一昂头,硬把眼泪憋了回去,骄傲道:“当然不想!”
      崔九摊摊手:“那不就得了?”
      徐露馀拍案道:“但是我不想嫁,不代表你能退婚!”
      崔九示意她稍安勿躁:“那你想怎么样呢?”
      徐露馀看着他:“你重新跟我求婚,然后我拒绝你!”
      “……”崔九几次张嘴,最后还是“对不起我做不到!你也不能因为这就杀人啊?”
      “你!你们兄弟俩,骗我父王用封地和火药配方做嫁妆,结果嫁妆你们收了,婚你退了,真男人啊!你配活着吗?”
      崔九屏蔽了所有无用信息,抓到了关键词:“什么火药配方?”
      徐露馀:“我们家坐大南海靠的就是这火药配方,你们无耻!”
      崔九心道你也是无知者无畏,坐大南海这种话都敢说,也不忍心太刺激她:“我问你几个问题。”
      徐露馀侧过头:“不回答”
      崔九问道:“你怎么找到的青海道?”
      徐露馀不解:“什么青海道?”
      崔九、兰陵生和穆千灵都震惊了!崔九道:“你不知道青海道?那你怎么买凶杀我?”
      徐露馀理所当然:“我让司徒管家去办的!”
      “那天的四个人,也是司徒管家安排的?”崔九觉得司徒这个姓氏很特别,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是她!这么巧吗?
      徐露馀理所当然:“那是我的家仆”
      这倒是和崔九猜的差不多:“你家家仆身上的弩箭是哪里得来的?”
      徐露馀自傲而又愤怒道:“那是我们家自己做的!那就是我们家的铸铁秘方,被你们兄弟俩无耻的骗走了!”
      崔九明白了,继续问道:“你和扁和那个玲珑百宝囊是演戏喽?眼给我看的?”
      徐露馀道:“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
      崔九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一个夸赞,心情有点沉重:“那扁和?”
      徐露馀道:“扁家本来就是我们制铁爆弩的家臣。”
      崔九道:“拿东西叫铁爆弩?你说铁爆弩的方子送来了京师?谁送来的?”
      徐露馀道:“我爹亲自送来的!”
      崔九好像抓住的关键,道:“你爹现在在哪儿?”
      徐露馀道:“进宫述职了”
      崔九一愣,异姓王述什么职?随后蹭的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徐露馀不知道他怎么了,道:“早上啊!”
      电光火石之间,崔九立刻全都明白了!

      (二)
      捕快帮崔九拉出那匹自己从北地跑回来的枣红马,崔九喊了一声老朋友!就你靠谱!随即翻身上马,冲出六扇门,直冲进了锦衣卫所,墨绿的披风飞扬在枣红马上,迎风的立领异常挺拔。
      一炷香之后,萧简亲自带领四千精卫奔赴皇城方向,横云压向宫城,天地一片肃杀。
      枣红马继续在风中飞驰,崔九面容冷静而决然,自马道冲入潞王府。很快,朱红色的大门开启,崔子元、襄成各带一队人马分赴东西两个方向,崔子元又变成了那个执掌生杀的罗笙门统领,襄成又变成了那个指点激昂的八十万卫军统帅。
      崔九深吸一口气,剩下的,他自己来了!
      潞王府马道豁然震开,崔九驾着枣红马一跃而出,马蹄才落地,崔九就看见了另一匹枣红马伫立在马道之前,枣红马上,正是修眉如月华千里的孟轩,他们仍将并肩而战。
      “走!”孟轩握了握手中的剑,二人无需多言,默契一先一后,冲入看不见尽头的长街。
      胭脂胡同还在沉睡,风中泛着永远吹不散的暖香。
      寻梦书馆一间绝对不应该被人发现的房间,轰然被踢飞了雕花门,崔九面带嘲弄的看着屋内正下棋的二人,二人的笑意还来不及敛起——春朝、春晖!
      三个惯常于逃窜身影如同阴沟里的老鼠,穿过城市的暗道,冲进了胭脂胡同的后巷,脚步戛然而止。
      一个说不清是战神还是魔神的人正等在那里。
      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嗜杀天性,那双眼睛被无数的死亡染成了鲜红,十二年沙场,四年九龙海壁,两年佣兵,孟轩没有一天不是在殊死搏斗,他的剑法必须高超、干脆、决绝,因为不是杀,就是死。他像是一个造物主的试验品,给了他美极的风姿和恶极的命运,似乎连天神都在翘首以待,这样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孟轩提着剑一步一步上前,三只老鼠——钟木、白傅、扁和,一步一步后退,他们三个杀过很多人,每一次杀完人几个都是相携而去,可是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的意识到死亡是什么滋味,每一寸骨血都被酷寒的杀意冻结成冰而后狠狠击碎,这是真正的残杀。
      黑弩发出来爆破的声音,三人率先出手。孟轩身体倾到,随势出剑,宛如一道飞鸿,带着凛冽的杀气,一招“塞草西风”,扬起一串血红。钟木如鸱鸮般的红色身影盘旋而下,转折之间十分霸道,利爪一般的双手直抓背心;白傅与之相补,两柄断刺一上一下,牵制住孟轩的长剑;扁和一个翻身黑弩覆在小臂,漆黑的箭头对准了孟轩的心门。如果此时有第四个人补上一剑,那江湖中人几乎没有能够招架的,好在第四个补剑的刘十九已经人在狱中,而迎战这一切的是孟轩!
      血丝密布那双美不胜收的眼睛,显出一种邪魅般的绝代风华,随即连纵,剑势一转,虚空横扫,一招“雁横天末”,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杀气腾腾却又美不胜收的弧光,如天地初开破空而来,当即砍下半边带血的纱衣,犹如砍断了鸱鸮人的翅膀。“咯吱咯吱”好像坟墓里爬出来的声音,孟轩耳朵一动,长剑反撩,由下而上,一招“漠漠清寒”,陡然向一个影子刺去,鲜血伴随着惨叫,一个人重重跌落,黑弩啪的在耳边爆开。另一个的像条泥鳅,贴着地皮溜了出去,孟轩看准时机,飞剑出手,“啊!”一声惨叫,第二人被定在了潮湿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只剩下钟木一人,钟木发出一阵狂笑,“噗”地将血吐在剑上,剑刃泛出疯狂的幽光。一道红光璀璨夺目,钟木绝命的一击,竟然有了几分剑中真意。可孟轩根本不看在眼里,何谓剑中真意?他就是剑,他就是剑中真意!冷酷的剑意瞬间贯穿了一个人的心肺,剑有尽而剑意不绝,只听“啊!”绝望的一声惊天巨吼,有人闭上了眼睛。而一个紫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孟轩背后……
      京师另一侧,乌鸦盘踞在宫城上空。
      禁宫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只有眼睛极尖的人才能发现散落在紫禁城的点点端倪,一场宫墙里的猎杀即将开始。
      卢将军被卸下了南征北战的宝刀,一品将军袍加身,征战大西北一辈子的老将饱含壮怀和神色慷慨,风云在卢老将军头顶汇聚。
      內侍眼底闪过邪恶的阴笑,退后两步,将宝刀在手里细细摩挲,狞笑道:“卢老将军意图谋反,拿下!”
      “歹人!”老将军大怒,却没有预想中的死亡来临,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几声鸦啼被风吹散。
      內侍也慌了,正要回头,募地脖子一股冰凉,鲜血喷出,他像一块破布一样软了下去,宝刀脱手,被另一只染血的手牢牢接住。
      那往日脸上孩子般的笑容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个真正的战士站在老将军面前,双手高举宝刀,极力抑制住了声音中的哽咽,喊道“爹!”
      小卢领着卢老将军和一个小队穿过重重宫闱,方才的血腥随鸦啼一并消散,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也没有惊动任何一方势力,更没有惊动等在偏殿的徐田光。
      徐田光双目微闭,似乎在听着远方的声响,可是禁宫一片寂寂,连万物生长都不见行迹。
      多年的养尊处优腐蚀了他本该有的机警,所以直到郑延中带着人进了偏殿,他才惊惶失措,富可敌国的美梦轰然崩塌。
      “你,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徐田光大声呼喊,但是没有任何人前来,他知道他们败露了,心绝望沉了下去。
      郑延中道:“我们不抓你啊!”
      “你,你说什么!我要见皇上!”徐田光手蹬脚抛道。
      一弯银刀,削铁如泥,像徐田光这种被利欲腐蚀过的脖子,更是软的不堪一击,郑延中看着这个身首异处的肥肿身躯如同一团血中的烂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十多年前,有一个红衣小女孩儿,霸道刁蛮,敢哭敢笑,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闪亮,她在他的生命中出现了一天,然后便如同流星划过,定格成了从孩童到少年的千百次梦回,直到这一刻,鲜血冲进了灵魂深处,无情的卷走了一个少年人的梦,宣告了一种无法诉诸的成年礼。
      “嘭嘭嘭”一串爆破,火光从归极门后殿冲天而起,等在归极门的东厂督公冯保惊得一个哆嗦,手里刚喝过一口的茶碗滑落在地,咔嚓的碎裂如同骨骼被踩断。冯保急急忙忙冲向外殿,一个被烈日和烈火镀上两重金焰红芒的人影立在唯一的门口,微扬的下颌,是睥睨紫禁城的气势。
      “萧都督!都督救我!”冯保才跑了两步,腹部窜上来一股滚烫,腥浓的黑血喷了出来,随后整个人跌倒在了青砖之上,青砖已经滚烫。冯保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吐着血,浑身剧痛而不住的痉挛,每一寸关节都像是被活活敲碎,滚烫的地面令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画面回到了十多年前,有那么一个孩子,也曾经这样垂死挣扎,而他自己也曾这样站在唯一的门口,用这样的眼神,冷眼旁观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万历二十五年六月十九,紫禁城归极门起火,火势蔓延,三殿三宫全部焚毁。掌印太监冯保葬身火海,对外宣称病逝。司礼秉笔太监陈矩从火中救出万历皇帝,二十六年陈矩跃升东厂提督。

      (三)
      尘埃落定的细雨洒落在天空,从黄昏时分到月华初上。
      崔九与萧简像上次一样站在桥上,崔九斜倚着栏杆,微偏过头,侧望着水,萧简眼神复杂而又不动声色的看着崔九那在别人看来并无特别、但是在他看来惊心动魄的侧颜。
      两个人也自然而然像一样,闲话家常,无边丝雨,雨珠顺着杨柳滴落在咿咿呀呀的曲子里,“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细雨给两个人都镀上了一层离别的浅晕。
      崔九先开口,笑道:“那两个扶桑人到底又跑了,我居然第二次被他们两个从手里跑掉,春晖说他叫羽柴秀胜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猜错了,但是他说扶桑的姓氏和天朝的姓氏还是有所区别,他确实是丰臣秀吉之子,而且还跟我打赌,他一定要把我抓到扶桑去。”
      崔九笑的一脸无所谓,萧简的手已经握起了拳。
      崔九忽然又笑道:“春朝叫真田幼羽,是丰臣的家臣,听他那意思,好像对戴宗念念不忘似的,这桃花,开的也是奇葩。”随即立刻想到了襄成和子元,又是乐不可支。
      萧简看懂他的眼神,道:“襄成把找到了兵器送来了,你怎么知道在那个地方?”
      崔九道:“没有比东西两大营更适合的地方了,我让子元和襄成各找一边,想不到这么多年了,他俩余威犹在,给两大营的人吓的一愣一愣的。不过还是匆忙了,应该想到是西大营的,因为你的武库也在西郊,一旦出现意外,就近比较容易嫁祸给你。”
      萧简不语,如光如晕的微雨轻柔的笼在崔九脸颊细细绒毛上,如同密密的轻轻的吻。
      崔九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思绪仍停留在几个时辰前,道:“是你推了陈矩上位。”
      萧简点头:“像你说的,他算个人”
      崔九微笑,微扬下颌,看向萧简:“他是算个人,但这不像你中立的风格?”
      萧简神情温柔,淡淡道:“很多年前,他救过一个孩子的命”
      “哦?是吗?”皇极门冰冷的地砖忽然穿过十余年的光阴,砸向了崔九,崔九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当年早已人事不省,才醒过来就出了宫,崔九至今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小太监因为不忍,冒着必死的风险去为他通风报信。但是那个小太监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九死一生,执掌东厂。当然,此刻他们所有人也都还不知道,这个人将在这个王朝的历史上留下怎样的印记。
      命运永远是个迷。
      “谢谢”崔九笑道:“谢谢你找来了鬼毒手亦有初。”
      萧简沉默片刻,道:“你知道了”
      崔九有一丝歉意:“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
      雨似乎有变大的趋势。
      崔九沉吟道:“亦有初说孟轩受一种药物控制了很多年,身体里的药物残留随时容易爆发,那天很抱歉,他杀的过头了,把钟木他们几个碎尸万段了不说,还毁了那个铸造火药铁器的方子,神侯说……总之谢谢锦衣卫没有追究这件事。”
      萧简没有说话。
      崔九忽然抬头,喉结轻动,眼底有光:“谢谢你,除了谢谢你我不知道说什么。”
      风云岁月全数倒影在萧简眼底,他定定的望着近在咫尺的身影,苦涩在舌尖蔓延。
      “我没有办法形容这种心情,过去没有过,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了,谢谢你,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说什么”崔九再一次重复道。
      萧简已经明白了崔九的决定了。
      似乎已经说完了最艰难的部分,站直了身体,笑着看向萧简,目光细细勾勒萧简眉骨和鼻梁,许久,诀别道:“少游这些年一直很苦,而且是我先撩拨了他,我便不能因为遇到了觉得更适合的人就转身离开,少游被药物折磨了很多年,心性受损,我觉得我对他有责任,你有家人、有兄弟、有朋友,权倾天下,富可敌国,脚踏风云,你什么都有,而少游一无所有,所以我不能弃他而去,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安心,哈哈你们都是我一辈子的兄弟!”
      风雨灌进耳鼓,萧简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极大的痛苦在胸中撕扯,什么叫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咫尺天涯这辈子算是都懂了,他颤抖着抬起手,细细的描摹了这眉眼的轮廓,崔九努力克制着自己,身体却还是轻微的颤栗。雨势渐大,萧简一把将崔九抱进怀里,力气大的几乎想把他揉碎,他还没有机会得到,已经就要永远失去,第一次泪水不争气的涌了出来,随着雨水滑下崔九光洁如镜的脸颊。崔九呆了片刻,立刻回手拼进全力搂住萧简结实温暖的后腰,这就是造化吧!你寻寻觅觅,辗转浮沉,终于不期而遇,却只能擦肩而过。
      远处浅浅切切弹唱像是风雨破碎的燕子,“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暴雨吞没了街道和行人,天地为之而恸,画桥上两个身影渐渐模糊,远处的深巷里一个始终隐没在黑暗里的身影反而清晰了起来,暴雨狠狠砸向孟轩的眼睛,狠狠砸进孟轩的心里,这个距离对于普通人是什么都听不清的,可是对于孟轩却一清二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刺穿灵魂的长剑,他不知道该盼着自己听不清,还是该庆幸于能够听清。
      一汩汩雨水汇聚在街道,又毫不迟疑地冲进清晏河,好像要把那些弥足珍贵的记忆从心底刷去,好像一把把小刀子无休止的凌迟,那个紫衣人的话在耳边响起……

      (四)
      崔九水鬼一样回到六扇门的小院子时,房间里已经亮起夜盏,崔九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试图提起一个笑容,但是却怎么也提不起来,他想他也许错了,三个人都会痛苦,但是……也总好过少游一个人痛苦吧……
      “吱”的一声,门从里面打开,孟轩那张清逸绝尘的脸上温和而平静,眼底却泛着复杂的神色,说不清是诀别还是留恋。
      崔九一眼便看到了孟轩湿漉漉的官服叠好了放在桌子中央,投去了疑问的目光。
      “我已经跟神侯辞行了”崔九淡淡道,抽出一柄油纸伞立在门口。
      “啊?”崔九不明所以。
      “六扇门不适合我”孟轩云淡风轻的笑道,深深的看着崔九,压住了一切可能喷薄而出的情绪,笑道:“你也不适合我。”
      “少游?”崔九不明白。
      “你……”孟轩实在说不出什么洒脱的话,心里已经千疮百孔,他知道,他其实很需要崔九,而崔九,其实没那么需要他。
      “少游!”崔九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眼泪如决堤的江水狂奔了出来,两个人出生入死的一幕幕划过眼前,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只恨自己应该千刀万剐。
      “哭什么!”孟轩修长坚硬的手指擦去崔九脸上的泪水,但手指很快被泪水吞噬,孟轩轻轻靠近那淹没在泪水里的双唇,深深的齿痕犹在,孟轩多想一个冲动吻上去,哪怕是个永远回忆也好,至少崔九曾有过一些第一次是属于他的,两个唇只有不到一线的距离,可是这一线就是过期不候的天堑,如果他能早一点、勇敢一点的吻下去,或者在神侯跟他提出那个要求之前,在北地的那个客栈,或者是冰封的山洞,无论在哪里,可能都会不一样,但是那时候没有,现在便也不能了。
      “你要去哪儿?”崔九抓着孟轩,又道:“你身体里的药还没清呢!”
      “亦有初说已经差不多可控了,什么都需要时间,时间够长,自然就好了”孟轩若有所指。
      “少游”崔九的声音颤动与雨中飞不起来的蝴蝶,只剩下瑟瑟。
      孟轩拿出一个玲珑百宝囊递给崔九:“钟木给你的,他问你青玉珊瑚到底是什么?”
      崔九接过玲珑百宝囊,突然道:“他们真的都死了吗?那张方子,真的毁了吗?”
      孟轩淡淡道:“重要吗?”
      崔九抓着孟轩的手又紧了,似乎只要抓的紧,就能抓住一样,尽管明知,并非如此。
      “别走”崔九挽留道。
      “为什么?”孟轩反问道。
      “……”崔九给不了答案,两个问题,注定变不成答案。
      孟轩一把推开崔九,抓起油纸伞,像是怕后悔一样冲进了雨幕,等崔九反应过来,冲出去的时候,空旷的长街,已空无一人。
      苦涩和冰凉弥漫在夜雨,哀鸣与长啸纠缠在风里,命运的洪流像这倾盆的夜雨,万箭穿心、轰然奔涌,崔九下颌微扬,闭上了眼睛。

      (五)
      三个月后,海上中秋。
      一艘大船在外海深处缓缓行驶,桅帆在明月之中显得雪亮,船头之人的眼睛比月光更加明亮。
      崔九手上握着三个云锦玲珑百宝囊,看向的这片流光溢彩的海域。这是最后一个谜题,青玉珊瑚是什么?
      那个雨夜,崔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孟轩的气息和他的人一样,好像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崔九冥冥中感觉,钟木三个没有死,他与孟轩,要注定走上分道扬镳的路。
      崔九一一倒出玲珑百宝囊里的珍珠,三颗珍珠如三颗琉璃灯珠,漫天的月光都在手里,造物之美,异彩纷呈。
      虽然那页纸被钟木烧掉了,但是崔九最后还是在锦衣卫的秘密卷宗室找到了相关的记载,青乘道人本名徐青乘。顺着这个姓氏找下去,用不着费多少功夫就能找到徐青乘和徐田光一明一暗倒卖南珠的事情。可是两兄弟,最后到底分道扬镳,徐青乘不肯继续开采海珠,带走了青玉珊瑚的秘密,隐居山中,收养了几个孩子。但命运往往轮回,几个孩子最终也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扁舟子回到了徐田光手下,为他在江湖上背地里铸造黑爆弩。金晔剑郭澹顺藤摸瓜发现了扁舟子的勾当,制止了多次,最后终于决定亲手清理师门,钟木四个也在前后脚的时间找了上来,郭澹杀了扁舟子,所以在法场上他虽然鸣冤,但是依然伏诛,虽然伏诛,但是无愧,这就是他那套震动了孟轩的剑法完整的含义。而真正杀了扁舟子满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青海道的四大杀手,白傅、钟木、刘十九和扁和自己,是的其中有一个是扁和自己,他到底是不是扁舟子的儿子,无从得知,但是他从密室里拿走的玲珑百宝囊出卖了他,人的欲望总会在一些细小的角落留下一击毙命的黑暴弩。
      崔九看着手里灿烂如霞的锦囊,将三个锦囊拼在一起,正是一副完整的航海图,这就是青城道人誓死守护的,青玉珊瑚的秘密。
      船驶过了风浪滔天的内外海交界,数道风涛错综在一起,可是随后竟然都消失在了外海的静波,就像那场被萧简扼死的密谋,徐田光和青海道勾结私造、倒卖兵器,冯保横插一脚,想要分一杯羹。随着和西海女真达成交易,弩箭开始涌入江湖,地下买卖的利润如雪球般翻滚,他们需要更大的生产基地,海上的商路都在大鱼公手里,西南贫瘠没有市场,他们就只能把眼光投向了西北,有矿、有路、有市场,天时地利,可惜镇守西北的卢老将军是块硬骨头,所以如鲠在喉,不除不快。
      这些事情,他的皇帝哥哥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呢?选择徐田光的女儿和他大婚,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呢?那一次次截杀,真的都是一个小姑娘的手笔吗?还是掺杂了一些其他的、不死不休的恨意?
      朝阳升起,海天一色。
      一片青蓝色的海域和一片粉红色的沙滩形成了人间幻境,崔九横槊晨风之中,深深的凝视着这片海域——这片蕴藏无数天女珍珠的、被人用生命誓死捍卫的、尚未被人类足迹踏入的海域——青玉珊瑚海。珠民传说,这是天女的国度。
      崔九久久凝望这片安睡的海域,另一艘五桅船缓缓驶近。帆上金光璀璨的飞鱼如跃海涛,驰骋万里海疆,经略远海大样,这是大鱼公的船,没有一丝海风,能逃过九龙海壁的眼睛。
      那艘巨大的桅船慢慢的靠向崔九的船,一架雪白的横梯像一只温柔的手,缓缓伸了过来,一个身影被海上旭日罩上金芒,像是穿过了生死和岁月,穿过风霜和雨雪,坚定的、温柔的走了过来。
      二人并肩而立船头,光滑流转的珍珠握在崔九手心,崔九久久盯着珍珠的光泽,他无法抬头,因为旁边的目光太过炙热。
      “原来这片海域,才是真正的青玉珊瑚”萧简望向湛蓝的碧海和粉红色的沙滩,海鸥停在船舷,望着陌生的访客。
      “你们要开采这片海吗?”崔九问道,如他所料,北地那个巨型煤矿,里面也有萧简的影子。
      “不,人欲无穷无尽,天地之精矿却是有限的,你可知道,这片海下,不仅有珍珠,还有大量的石油”萧简平淡道。
      “知道,沈括发现并命名了石油,但是他对这种东西保持谨慎的态度,他在手札中写‘燃矣战矣’,认为终有一天,这东西将点燃熊熊战火”崔九道,海风吹拂过他微扬的下颌。
      萧简微笑:“也看如何使用。”
      崔九看向他:“你将如何使用?”
      萧简看向远海,道:“不用”
      崔九笑道:“留于后人?”
      萧简伸手,五指向上,似乎托起一轮红日,淡然道:“归于天地。”
      随后萧简转向崔九,深深凝望着崔九,海上朝阳如同为他而生,映照天地的金辉因他而幻彩,他的神色如同这片海域映照着流光,蕴藏着无数含砂成泪的珍珠和地底深处寂寂流淌的金液。
      萧简面容如同指挥百万大军时一样镇定,声音却带着风动水波般极细微又无法自控的轻颤,萧简大概一生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时刻,一帧帧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蓦然轻笑道:“你可愿与我并肩偕行,从此不惧生死?”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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