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我可以》奇珍外部性

5、第五章

　　孙伐正式认真审视自己和钱时的关系，是在大一寒假。

　　几个月相处下来，孙伐觉得钱时还是很好的人，和他一样崇尚细节，大部分时间都有点儿懒，但有责任感，大冬天没人愿意打热水，他认命地从被窝里爬起来，然后套上他高中时特别实在的棉袄校服，去水房。
　　孙伐有时候清醒了但不想动，从被窝里眯着眼探出头，看到钱时高大的背影和宽阔的肩背，孙伐觉得这就是他爸爸期待成为的样子，也是幼儿时期的孙伐所期待拥有的爸爸的样子。
　　孙伐的爸爸，身体不好。

　　钱时的生活有点儿大爷的影子，他喝茶养鱼养植物，写漂亮的毛笔字，看纪录片，跑步，在校园转悠，还有辆看起来就有点年头的自行车。
　　钱时基本不熬夜，孙伐看纪录片看高兴了，会熬夜，钱时往手机上设个儿童模式定时，到点儿就断网。
　　孙伐不烦钱时管着他，他觉得有人管着的感觉还成。
　　孙伐的爸爸需要妈妈照料，俩人对孙伐的关注片面又肤浅，成绩就足够。

　　孙伐去影楼不能学摄影，还要练手。和钱时熟了之后，会给他拍。
　　孙伐家底殷实，有钱，他有多款相机，有关相机的知识能讲得头头是道，跟大师一样，你让他给你拍，成品够你追他打两条街。得，又是一个招摇撞骗的。
　　钱时长得帅，孙伐拍他拍得认真，拍出的照片基本都是历史最好看。

　　朗某有一次看着照片，说，唉，可算有长进了!
　　孙伐美滋滋地说，都是我钱长得帅!
　　朗某又仔细看了一会儿，说，你和这人，就你钱，关系很好？
　　孙伐拍花拍流浪狗拍人，普爱博爱，怎么，这还能看粗来？
　　朗某说，有的人的照片很有故事感，你这照片拍得跟什么一样，唔，橘子水似的，就是咱门口超市卖的那种放纯色好看瓶子里的那种橘子水。
　　孙伐心里的小人原本正坐在巫女扫帚上美滋滋，突然被朗某这句话抽掉了屁屁底下的扫帚，屁股一翻，摔了个狗啃泥。

　　他不知道，他笑得像傻瓜，脸上的酒窝蓄了百花蜜。

　　钱时曾经在手机上AI造字，花十八块钱把自己的硬笔字存上去，录成“钱氏字体”。孙伐就看着他录，然后说：“你的字看得顺眼，我正好看手机字库里的字哪个都丑，来，让兄弟换上你的字。”
　　然后孙伐手机上的字体就是钱时的。

　　开始没觉得什么。
　　后来有天晚上偷摸看少年废柴逆袭的小说，满屏的钱时字，就好像钱时在跟他讲故事，讲这个主角是个惨逼，惨逼惨逼……
　　其实那也没有什么，难受的就是主角不小心跟女主发生关系那段儿。

　　眼前出现钱时的身影，他手臂绕过来指着屏幕说——

　　女主对主角说：“我师门是XX宗，你敢亲我，你完蛋了。”

　　男主说：“稀罕？要不是我身中XX毒，用得着你这个平胸泄.欲？”

　　最后男主那两个字被钱时讲得意味深长，情谊隽永。
　　操的。
　　孙伐脸红了。
　　他和钱时超干净!超干净!
　　他对钱时什么想法都没有!

　　孙伐关掉了读书遐想技能。

　　还在进行但已经不孙伐屏蔽了的假想中，钱时以作者感慨的语气说：“男主会真香的。”

　　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异样后，孙伐企图远离源头。
　　但看到钱时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也只能呆呆得跟人说话，完全忘记了自己刚立的不跟人说话flag。
　　钱时写毛笔字，孙伐给他磨墨准备纸笔依旧积极，愣愣地呆呆地看着钱时在纸上写下一句诗，再次跟flag举白旗投降。
　　跟自己信誓旦旦地说要远离，晚上到了时间又习惯性地歪在钱时怀里，把头舒服地靠在钱时的肩上，很认真地看纪录片。

　　孙伐好像现在对钱时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是的。

　　事实上，他是对黏钱时的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早上给他带牛奶面包做早餐，笑着伸手梳他头发让他起床的钱时；
　　被人围着会有点紧张捏他手解压，把手骨寸寸捏很可爱的钱时；
　　申请奖学金做演讲自信而霸气，下台就凑过来问自己是不是有点饿了要不要吃东西的钱时；
　　晚上给他放小夜灯每天刷新灯上内容，一会儿是记得吃饭，一会儿是记得早点睡，一会儿是快考试了等等的钱时；
　　会在天气转凉提醒他加衣，并去影楼在他的储物柜里放杯子和感冒药，偶尔还会去接他吃饭散步的钱时；
　　不小心伤到了会郁闷会有点儿急躁，但跟人说话却会尽量不阴阳怪气憋得只能去小树林训树，把小树训得站得笔直又无辜的钱时。

　　有点儿宝藏的钱时。这么宝藏，谁离开谁傻逼。

　　孙伐一直都觉得自己和钱时特别干净。
　　我们是社会主义好兄弟，我们当然也会吵架，用枕头互相砸，因为今天谁解剖青蛙解剖得不好而争得面红耳赤，我们当然也会使唤彼此，熟了以后有什么事相求直接叫对方爸爸再说天花乱坠的好话，也会开一些黄色笑话，互相推荐一些好的公众号，也会去逛校园表白墙然后打趣彼此——谁是谁又跟你表白了啊!考虑考虑!
　　他和钱时比较细节，他一直以为他们俩之间的友谊正是因为细节了所以才有那种此情绵绵无绝期的气质。

　　孙伐习惯把难分析的事化成简单理解的事。

　　就比如，记单词，morning是早上，早上家里的猫和爸爸都在睡觉，所以是猫宁，下午爸爸起床，妈妈给他洗脸，应该会想阿夫特嫩，所以就是afternoon。

　　大一过小年，孙伐觉得有点儿不一样了。

　　那天爸爸又去了医院，妈妈说不打紧，孙伐去看过，还是老毛病，医院没有多余床位了，孙伐只能回家睡觉。
　　在床上躺了会儿，觉得肚子空空的，于是去翻冰箱，发现是让人心里一咯噔的空空如也。
　　外面在下雪，孙伐又懒得出门，家里又没什么好吃，自己给郁闷坏了，发动态自嘲：
　　留守儿童一只。
　　【图（冰箱）】【孙伐（憔悴无助可怜）】

　　过了几秒，下面一堆看戏的。
　　刘某：【图（团圆饭）】
　　王某：【图（汤圆）】
　　xx:你这日子怎么过的？
　　……

　　孙伐挑了xx回复：学校是天堂，在家才是讨生活。

　　孙伐翻了翻，没有钱时的评论。
　　落井下石的赞也没有。

　　他在干什么？
　　吃饭吗？和家人。

　　孙伐觉得有点累，歪在椅子上想睡觉，但椅子太膈，孙伐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说了句：“钱时你瘦了好多，肩窝都膈我脸了。”

　　门响起来的时候孙伐也睡得快醒了。

　　孙伐去开门，看猫眼，睡眼惺忪地嘀咕：“谁啊？这时候有谁来？真的是……”
　　从猫眼看清人脸，孙伐彻底清醒：“卧槽，钱时？!”

　　钱时进门，把落雪水的大衣脱下来。孙伐被钱时的突然到访惊喜到了，他正要把大衣挂在臂弯，钱时见状细心地把大衣外面折了折，让孙伐的干净温暖毛衣接触到的是大衣的内里软短毛毛。

　　“你怎么来了？”孙伐把自己的棉拖从鞋柜里拿出来给钱时穿，钱时把自己淌水的鞋关在了门外。
　　“留守儿童，”钱时把手里惦着的袋子放在桌上，“我来给你送温暖。”

　　钱时家吃的是大鱼大肉的宴席，家里来了不少人，表妹万莎莎在逗他之前送的那条狗。
　　家里阿姨没做饺子，钱时请阿姨弄了些，把阿姨用来烤面包的已经发酵的面偷了些过来，冒着风雪往孙伐家赶。
　　家里那些叔叔阿姨见他穿上大衣往外走，十分疑惑，钱时只说：“儿童需要我。”

　　孙伐看到钱时的时候眼睛就开始酸，看到钱时大衣里穿的看起来很高级的衬衫和搭配的毛衫，心里更过意不去且感动得想给他个抱。
　　孙伐不会包饺子，钱时也不让他擀饺子皮，自己一个人忙活，等按孙伐的食量把饺子包好后，钱时一抬头，看见孙伐眼角溢出几颗泪，飞速得沿着孙伐的侧脸往下流。

　　钱时一手的面，见孙伐哭了，说：“别哭了，不至于。”
　　孙伐哭得凶：“不至于？那你跑这么远!”

　　钱时把手上干掉的面洗掉，擦干净手来抱孙伐：“怎么回事儿你？真变小孩儿了？”
　　“昂!”孙伐把眼泪往钱时触感柔软的衣服上蹭。
　　那么多人都落井下石的时候!他饿得只能睡觉的时候!

　　孙伐吃饺子吃得欢了，吃到后来有人跟他发游戏邀请，孙伐问了一下一起玩的都谁，发现有几个高中的同学，于是就答应了。
　　这局很急，孙伐一答应就开局了。
　　他不好放人鸽子，入局选英雄。

　　孙伐基本跟同学朋友玩都是上辅助位，自己玩要不中单要不上路。钱时手机上的游戏只有原始气息满满的俄罗斯方块，孙伐想和他玩也不能。
　　钱时就坐在孙伐旁边看他吃，见他因游戏放下了筷子，自然地把筷子提起来，夹了个饺子递到孙伐嘴边。

　　孙伐觉得自己真混账。
　　人都给你送饺子了，给你先煮。你因为一局游戏就不吃了!还要人家喂你!

　　然而真香。

　　进局一开场就很激烈，孙伐游走辅助打野反对方野区，偷到了，还抓了一波，孙伐玩激动了，嚼饺子像在嚼瘦肉，嚼个没完了。饺子的汁汁水水像涨潮一样一会儿在孙伐的嘴角出现一次。

　　钱时温吞地夹饺子喂，孙伐玩游戏很带劲，不光手有劲，牙也是，他咬到筷子，会因为要放一个关键技能而不松，钱时晃晃筷子，他会在稍微能放松一下的时候飞快松开嘴巴，然后弯着眼睛抿住嘴巴里的饺子朝钱时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玩。

　　钱时对那种推塔游戏已经过了迷恋期，但看到孙伐玩得欢，凑过来看着，还在喂饺子。
　　孙伐这局中期被对面逆风了，现在。打得很吃力，孙伐尽量不被抓，走位可劲儿骚。
　　他真的认真起来，张嘴，嚼饺子，咽下去都成了机械动作。

　　饺子喂完了，而孙伐还没有解除机械动作的主导，他张嘴没饺子送过来，下意识往旁边找了找，要到一个软软的温温的东西。
　　他满意了，吸了一下想咬进嘴里。然而，没有筷子的硬，只有饺子的软。

　　这饺子是有多大？吸了两下还没整个进嘴。

　　孙伐正在打团，也顾不上那么多。

　　等胜利的字幕弹出来，孙伐才记起来嘴巴里的饺子，然后就满足地用舌头拨了拨，想嚼。
　　然而，拨的时候，孙伐感受到了一点软软的毛毛，还湿漉漉的。
　　孙伐抬眼看到了不知道空了多久的盘子。

　　？？？

　　他略僵硬地松开嘴巴，然后往边上瞄。

　　好嘛，钱时的脸上有一块大大的水光的红印，那红印边缘还有牙痕。

　　钱时眸光深深浅浅，他揪起衬衫袖子把脸上的口水擦掉。

　　孙伐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是大冬天给他送饺子吃的恩公呐!
　　他咬人脸了哇!
　　还那么大一片!那么明显!

　　孙伐去抽了几张纸，凑过去擦钱时的脸，窘迫地说：“哥，真对不起，我这玩儿入迷了……”

　　孙伐脸是红的，耳朵也是，后颈那片也是。
　　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知错的讨好。

　　钱时的手覆在孙伐手上，孙伐傻傻地被他带着继续擦脸。

　　钱时把剩下的饺子冻进了冰箱，临出门，把孙伐抱进怀里揉了揉头，说：“别让哥再担心你，按时吃饭，早点睡觉。”

　　孙伐乖乖点点头，再看着他脸上像疤一样的红印，犹豫着提议：“你脸要不要遮一遮？”

　　钱时闻言摸了摸，眼神带了春水的滋润，说：“不用。”

　　孙伐只好作罢。

　　等钱时走出了孙伐家所在的单元楼，插
　　.进口袋的手微微搓了搓，似嘴巴吃了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在回味。

　　第一次摸到孩子的头。

　　钱时，
　　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