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亭亭如盖 树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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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枝重叠之间，落下几片青衣，像老叶中新生的芽，偶尔垂下又扬起的乌黑发丝穿梭在丫隙，把月色罩住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沈橘把值半个宅子的符拴在腰间，噌两下窜上那棵最高的树，闻到一股桃子味，随后百无禁忌地掰人家“招财树”的树枝
衣片翻飞，“嫩叶”坐在树干上，支起一条腿，故意踩在被他折过的残枝上，眉梢一挑，朝树下的蓝衣飘然笑起来，十足的混世魔王派头
沈橘仗着长得好看，乌丝往往被他随手一扎，能稀里糊涂落下来许多碎发，但他并不是无所谓自己外貌的，相反，他走在路上晃荡时
常常闲着没事捣鼓自己，几缕碎发能被他一样栓一个小配饰
此时就算发丝上沾了乱七八糟的树叶，也像别出心裁的装饰，连同原本的发饰晃荡作响
沈橘顺手向下压，不去多管，嘿嘿一笑，把手上的树枝作势向江何抛去
出手那刻又接住，身影一动，晃得满树尽是青绿色
“江何，想不想要？”
江何不应，抱臂站在树下
他勾唇，也不等接话，翻手把手上东西扔出去，撞在蓝色卷云纹的衣襟上
然后被人接住
“小爷赏你了”沈橘带着扳回一城的笑容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拍了拍王恒的肩，低声问
“小爷帅不帅，值不值千金？”
王恒毫不犹豫张口：“帅，我哥最帅了，千金算什么，难买你一笑啊”
两个红脸白脸逗哏的被略过，江何描过手上的叶子，慢吞吞接话：“可惜了，家境贫寒，给不起千金一笑”
沈橘毫不意外，也没打算真凭脸赖账，可逗小孩确实是他数百年如一日的兴趣
尤其是不知人不知面但好看的小孩
他挤上去，“我看过了，普通叶子，风吹会掉，雨打会折，你要这叶子干嘛”
话音刚落，一片叶子凑到他鼻尖，“好看”
江何面不改色开了个玩笑
？
你个浓眉大眼的道士还搞这一套
王恒暗自称奇
江何把叶子揉碎，葱绿的叶子干枯如纸，化作齑粉，有桃叶的香气
“海上有山度朔，上有大桃木，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
孟府大院这几颗树朝向正好在东南，树枝最密处，枝桠越偏往东南方，像一朵被风吹得歪斜的蘑菇
桃树叶子大多上宽下窄，弯下来带着弧度，但这几棵树叶子上窄下宽，平直挂在树上，让人想起垂下来的纸条
看不出有什么桃树的样子
以至于在各种树上打鸟偷果的沈橘也没能看出真面目
沈橘眨眨眼，愉快地盖棺定论：
“这玩意招鬼是吧”
他兴奋开心了，有人就悲伤了，王恒避开落在地上的叶子，站得像缩起的鹌鹑，颤巍巍反驳：“不是招财吗”
“是招财”沈橘弯起眼睛，瞳孔的玫粉色却暗下去，不着四六的语气却没变，他随口一提
“有时候，招鬼不就是招财吗”
孟府多得是对不上的账，出名也是因为商路专挑距离短的、闹鬼的走，以往沈橘还点过他们一嘴：
说他们不是胆子比天大，就是脑子有问题
现在好了，人家脑子没问题，就是胆子大过天
——和鬼做买卖
此刻正巧起风，整个庭院树叶哗哗作响，满堂鬼影重重，红光也跟着摇晃起来，映了几人满身，光影落在沈橘优越的五官上，眉弓下投出阴影，睫毛上却接住了红艳的亮光
王恒甚至想不合时宜地感叹一句：
真帅
他和沈哥的友谊能长存，大半多亏这张脸，以及他的颜控
他转头一看，一张帅得不相上下的脸正偏向被风吹过的地面，略棕的发丝垂在衣襟皱褶里，前额的发丝挡住视线，他灰棕的眼睛又挪回来，慢吞吞朝他一笑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二位名字呢”
感天动地，江何终于想起来查底细了
沈橘想：这人经历了被掀摊子、提供半夜叫醒、一起撞鬼后终于想起
他们连名字都没互通
王恒心存侥幸，想报个假名糊弄，脱口而出：“王一”
沈橘拍他脑门，斥责他的不真诚，转头朝江何咧嘴挑眉：“沈橘”
“他叫王恒”
“橘子的橘？”江何也不计较，点点头应了，又问道
“橘子的橘”“永恒的恒”
沈橘一次性说完，没骨头似的就近压住王恒的肩靠着，偏头示意他有事直说
“我眼睛不好，沈兄，你看叶子下面有东西吗”江何目光移向他们身前被风吹散开的落叶，虚心请教
地上的叶子被比风更大的力道打散，沈橘屈尊降贵动动腿把它们踢开了
落叶下露出原本没有的笔迹，是几条粗略勾勒的线，张牙舞爪像是小孩刚会拿笔五指握住写的
暗红色的笔触细线在三人注视下一点点加深，洋洋洒洒铺在地上，又大片大片地洇进土里，一直蔓延到远处屋檐下，把整个院子脚下分割成数块
密集又狰狞，看得王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橘盯了两秒，就在王恒认为他有什么高见的时候
他不负所托
蹙眉来了句：
“丑”
是挺丑……
丑得他心凉
“走阴不走阳”
江何把手上叶子吹走，看他飘到线条的某个分叉后安然落地，又看向两人，轻轻叹了口气
走阴不走阳
阴阳生克，是阵的走法
沈橘低头去看地上的狼藉，万幸他活得长，没用的东西见得多，这破烂的线条他也还能认出来是个阵，一个取朱砂和牲畜血写阵纹、树木房屋作阵基的活阵
一般生人闯阵，要走阳避阴，以免阳气泄露后出阵生大病，但活阵例外，它会随时辰、气场自己变化脉窍，阴阳不好说，生克不固定，要随着阵变化轨迹
但此阵作为活阵，有点活过头了
它看上去，阴和阳，生和克，都是连在一起的
照这个阴森森的氛围来看，这破阵应该只能走阴，不然一走阳道就得被大声通报，惹来些脏东西
但不对，这阵既然阴阳连在一起，那就……
怎么走都行
江何同时看过来，又是一弯月牙
“随便走吧，路都定好了”
他们不管往哪走都只有那一条路而已
选择困难症狂喜
沈橘看着密密麻麻，血管一样的笔迹，思索两秒，他能想起来的，关于这样一根筋的阵要么就是无毒无害，进去转一圈就能出来
要么就是挖死了坑等着人跳，完全不是好相与的类型
于是他快乐一笑，冲两人抛媚眼，故意吓人：
“我们要完蛋了”
王恒：？！
这是什么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貌似不是，但这里害怕人生完蛋的，大概只有他一个，因为另一个普通道士已经开始欣赏起地上的阵了，边点头边严谨肯定：
“好像是的”
——“我们要完蛋了”
“好像是的”
不要这么淡定啊啊啊！！
王恒哽咽，终于开始觉得三更半夜外出是个错误决定
他显然觉悟得太晚了，沈橘深谙这人德行，眉毛一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堪称温和地拍拍王恒的肩，朝江何抛去狼狈为奸的眼前，语气轻缓：
“王一一，上了贼船可就下不去了”
令人绝望的恶魔低语
王恒有个因为自己乌龙而弄出来的小名，他作为老来得子，幼时吃饭都得被人抱着哄才赏脸吃一口，吃苦学字这样的事压根不碰，于是学字太晚
等到入学堂，先生让他写自己名字时，他抓耳挠腮也写不出来恒字，只划了两横上去
知府大人就此事终于下定决心把孩子从手心放出来，这一放，王一一就彻底放飞自我，开启和沈橘同流合污的“地头蛇”之旅
小时候被宠的无法无天，长大又“为非作歹”，他胆子其实不算小
可此刻王恒僵在原地，没顾上接茬，本就下垂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瞪大，硬生生比平时大出两倍，直勾勾盯向沈橘，被拍肩之后甚至露出一声呜咽：“呜……”
“沈沈沈……沈哥…”
？
沈哥疑惑
沈哥讪讪收回手
他貌似头一次把人逗成这样，脸上震惊、与渴望挽救交加，把求助的眼珠子投向第三人，得到一个漂亮的微笑
他还没来得及劝孩子回家吧，先被人扯住袖子往身前挡，无语片刻后察觉到不对，开始往前看
同时，他身后伸出一只粉白胖手，绕过他向前颤巍巍指过去
哽咽并加：“有鬼啊！！！”
是了，这孩子敢在大半夜闯乱坟山捉蛐蛐，勇于七月半来别人家游荡
唯独怕鬼
沈橘捂住耳朵，终于看到不远处的白墙下，一抹安静的影子在重重红光交叠处，静静看着他们
那人身形不高，大概到他肩膀下面，很瘦削的模样，浑身素白也只能空荡荡挂在身上，并不合身，安静而阴郁
他漆黑眼瞳里倒影着三人的影子
沈橘第一反应是：太好了，不是他的锅
第二反应才是：这里原来还有活人啊
他对活人气息向来不太敏感，毕竟见得太多，又活得太久，以前仗着实力凶悍，那点警惕心早就抛出去喂狗吃了
现在法力只剩一成，又经过日日闲逛，更是，雪上加霜。
他左手拍拍江何，右手顺带好心好意地帮王恒捂了下眼睛，免得见“鬼”，朝那处扬扬下巴，打算让另一个好好见识见识：
“江大道爷，你看见没？”
看见鬼没有
“看见了”，江何双手抱胸，带笑挑眉反问：“你哪来这么多称呼？”
先是不是好人，再是债主大人，现在又是江大道爷
这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了
“发自肺腑，不吐不快，大人想听什么记得告诉我噢”沈橘微笑回应
“什么都行？”江何捏住从衣袖里拿出来的符，询问
沈橘当场改变主意，转口道：“不行”
“你还是听我的肺腑之言吧”
江何似乎还挺遗憾，轻耸了下肩
掐着他的年纪，沈橘腹议，心底暗想：就该叫你小屁孩的
不远处的“鬼”发觉被无视，开始动作
“鬼”偏头叹息
“鬼”来了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出自《山海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亭亭如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