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评被害 他那个签乌 ...
-
艳阳高照,街巷里光影交错。
王恒怎么也没想到,他一个根正苗红的知府独子会躲在巷子后面和人讨论怎么掀摊子。
近墨者黑的墨·沈橘拽着王恒在巷子里探头探脑,如玉的指节直直对着街边的算命摊子,清冽干净的嗓音刻意压了压:
“看见了没,我数三二一”
“你…不对,我们就冲上去掀他摊子”
沈橘转头看向王恒,眼神真挚,平常懒得动弹,连捣乱都是躲在幕后岿然不动的人头一次有难同当竟然是为了这么件破事。
王恒被拽得一个踉跄,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人家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沈橘松开手,装模作样的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食、中指一掐,捻住指尖,随即满天星河的缩影被他挪到了指尖,流光莹莹,照得满巷华彩。
“运交华盖”沈橘抖了抖袖子,把眼前的景象打散,得出结论。
王恒眼神茫然:“什么意思?”
沈橘沉默片刻:“他倒霉。”
王恒:……
“你因为他倒霉要掀他摊子?”王恒神情恍惚,甚至往后退远离了沈橘一步:
“他遇见你才倒霉吧。”
沈橘拍了他一下,半晌才扯出个理由,指着摊子上的木签,道:“你看他那个签子乌漆麻黑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王恒:?
可那是乌木啊。
沈橘当然不至于没事找事,为难一个半吊子道士,他一定要找这个道士麻烦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这位看着人模人样的俊俏道士,实则身上妖气冲天。
这也就算了。
毕竟真要说的话,沈橘自己作为天地间第一条真龙,妖得更是无法无天。
关窍在于,沈橘只要一凝神,就能看见浓郁的黑雾纠葛缠绕他其身,从眉心灵台涌出,有如浪潮不止的海。
那是煞气。
人非圣贤,对于不满之事总有怨言,小怨小憎更进一步,更深一层就是煞。
沈橘活了几百年不止,见过的人不计其数,恨天怨地、煞气缠身的也见过一箩筐。
但眼前的人,笑得春风和煦,讨得周围一众小姑娘欢心不在话下,怎么看也不像恨不得报复世界的人。
除非他是披了人皮的煞神。
他得扯开人皮看看,这人在搞什么鬼。
沈橘眨了下眼睛,撇去思绪,轻声念:“三……”
还没数完,狼狈为奸成习惯的王恒已经条件反射出去了,“哗”一声给人摊子掀了个彻底,
乌黑色封过油的木签,黄底朱纹的符箓沿街口散了一地。
理不清的黄纸飞了满天,朱砂勾勒的字符连成片晃得人眼发昏,像一场摄人心魂的雨,扬起阵阵尘埃。
尘埃声里:
“这捣蛋玩意怎么又来了”
“嘘嘘嘘,小心他连你一起掏”
“我靠,他在这那另一个魔头呢……”
街上众人一哄而散。
正在给拥上来的姑娘解签的道士愣了下,在四散奔逃的人群和吵嚷中抬眸,看向来迟一步,正匆匆走过来的沈橘,黑白分明的眼珠闪过一丝异样,他声音亲和:
“仙长,你这是做什么呀?”
小道士穿着蓝色的道袍,身形修长,挽起的发丝比起纯粹黑色要偏黄几分,趋近于琥珀的颜色,他眉目疏朗,深潭般的瞳孔显出清亮的色彩。
难怪他的摊子上全是盯着他脸看的小姑娘。
沈橘默不作声的把王恒推在前面,毫不心虚:“问你呢。”
王恒啊了一声,瞪大眼睛侧头冲着主谋使眼色发现无果后,于是磕磕绊绊准备开口:“我……”
于是就被受害者堵住了话。
“你们刚刚在巷子里的时候我看见了。”
沈橘和王恒默契的偏过头,准备扯东扯西,打死不认账。
“这天真蓝啊…”
“这云真白啊…”
而受害者还嫌不够似的,慢吞吞的补充:“不巧,在下耳力也比较好 。”
“好像知道你们说了什么。”
“嗯……不是好人?”他随口复述沈橘的话,看向沈橘的眼里却没怎么生气的迹象
他向前一步,靠近说出这句话的人:“仙长,我哪里不是好人?”
一声几乎捉摸不到的轻笑后,他又站定原地,耳鬓下发尾的流苏垂落,几乎扫过沈橘的鼻尖。
靛青的丝线晃过沈橘眼前,在瞳孔里留下轻而浅的影子,他才发觉这个柔柔弱弱,被他定义为“不是好人”的道士比他高上那么几分,阴影正好能完全盖住他的身形。
“小道江何,仙长,我们这算认识了吧?”道士退开几步,语气莫名生动,他看上去最多弱冠年华,比起活成老妖怪的沈橘来说太小,太年轻了。
沈橘哼哼唧唧在心里嘀咕:小崽子和谁套近乎呢。
“算”
沈橘下意识往前几分,反应过来又迅速收回腿应了一声,顿了顿想起自己本意,掐了一下指节,生硬补充:
“…陌生人。”
江何眉峰一挑,视线瞥过满地狼藉,早已跑远的“顾客”不见踪影,符纸上残留着黑黢黢的脚印,他笑了两声。
“那真是可惜了。”黑沉的瞳孔注视沈橘
沈橘偏过视线,直觉这人是气笑的。
缩在一旁当鹌鹑的王恒绞尽脑汁摸不清楚他沈哥的心思,原本打定主意要“欺压”可怜小道士,怎么一凑上来就开始畏畏缩缩,临时变卦了呢?
于是聪明的知府王小公子决定先缓和一下气氛,他琢磨一下,打算先套近乎,以后要打要杀都能出其不意:
“江…道长,你这名字起的真大度,江河湖海,你一人占俩,海纳百川就是说的您”
江何似笑非笑睨他一眼,没应他,单手卡住四脚朝天的桌子,手腕一翻将它复原,然后脚踏了下地面,离地后稳稳坐在了桌子上,随后不知道从哪翻了个破竹简出来,左手提着笔,翘着右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搁竹简,逐一看过地上的破烂,似乎打定主意完完整整的记下这笔帐
他抽出空开口:“不巧,我这人小心眼,何不是江河湖海的河,名字里也不带纳百川的气度。”
拍马屁拍错位置的王恒尴尬在原地,委屈巴巴的抬头望沈橘,得到了一个无情的后脑勺,以及债主一句,“你看他做什么。”
“我和他也有得账算。”
沈橘哽了哽,迎着受害者如炬的目光,偏头当哑巴。
他唾弃自己:堂堂天不怕地不怕的沈橘霸王,我心虚个什么劲啊。
不就是……这位嫌疑人的煞气突然消失,他有那么一丢丢,掀错人摊子,找错人茬的可能
……吗?
他不出声,那么只有另一个背锅的表态了。
“哪您…哪个“河”啊”,王恒讪讪收回视线,可怜地接话
他没等来道长的台阶,等来了他沈哥一声找回底气的轻哼:“人可吧。”
王恒一脸惊讶地望向他,余光发现蓝衣道士也诧异了一瞬
哇哦,好像猜对了。
“…我看你不怎么做人,名字里得带着人来补补”,沈橘看过两人,给自己找补的同时不忘刺几句试探
小道士笑了,没反驳,看上去脾气极好的样子:“可能吧”
王恒哽住,看看他沈哥又望望目前的“债主”,决定当个无助旁观者,于是他小碎步往后面挪。
打算把场地留给两人自由发挥
地上零零碎碎的东西极多,王恒挑挑拣拣地查看,试图寻找仅存的完整物件,万一真得赔,那他们要考虑的事就多了
他向来存不住钱,沈橘更是穷得叮当响,两人现在加起来都不一定能凑出两文钱
为了减少债务,他认真得能让他的知府爹直呼祖上显灵
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完整的八宝罗盘,正好落在“债主”脚边,被他的蓝衣挡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王恒就看见那完好的罗盘被人掩在衣后踩了一脚,碎成了两半
他僵硬抬眸,对上了挑眉瞟过他的江何,他悟了
这人碰瓷呢!
王恒指向一脸无辜与沈橘拌嘴的江何:“你你你……”
“嗯……我我我”江何捏着刚刚写的账单竹册子,“和债主说话这么没礼数,加两成”
王恒:……
江何笑容不变,提笔在册子上点了个点,一边朝着距离他不过几步远的沈橘欢快问道:
“仙长,你猜……这账有几位数?”
沈橘迟来的感知到地上那些零碎物件传来的浓郁灵气,随便拿出一件至少要比淮安城大门口的镇城石狮子有用。
比如地上碎成一片片的龟甲壳,他不仅能知道大概值多少,还知道这出自谁
一只在凌崖峰边上活了三百年的王八,借着凌崖峰的阴水死气生出了一腔嫉世愤俗,祸害人的时候被他顺手打过一顿,还没修养回来再去作恶,就因为怨气太重遭雷劈了个透。
龟魂没得干干净净,就剩了个壳子,成了绝佳的爻卦材料。
甚至因为成过精,这玩意还能丢出去当武器用,唯一的缺点是被天雷劈过,脆
就算这样,在某个流通灵器的市场,也能炒出天价。
……天价。
沈橘磨磨牙,心想这王八当时怎么这么争气,没被劈得灰都不剩。
现在好了,被人倒卖来倒卖去,砸在他手里了。
他拒绝去看其余大名鼎鼎的诸多真品灵宝,因为
一定
很贵
沈橘眉心微跳,咬牙感叹:这是哪来的大少爷,行走江湖都不知道财不外露吗
他玫粉色的瞳孔抖了抖:
不行,他赔不起,他不接受,这人必须有问题。
“债主”晃着手里的账本,把它正面对着沈橘,一笔一划,一句一账
“三千八百”
王恒小心翼翼:“两?”
江何挑眉不语,捏着册子扇风
沈橘闭眼又睁开,打破幻想:“金。”
最绝望的是,他不信邪的一刻钟扫视了江何八百遍,发现这人真的,只有人味儿了
纯正的人味,就是灵气浓点,长得好看点
江何本人笑着嗯了一声,仔仔细细看了他们一遍才慢慢把手上东西一收,开恩似的道:
“倒也不急着还”
王恒咂舌:到底谁还的起啊。
道士从怀里捻出张皱巴巴的纸,沈橘晃眼一看,像是一串数字
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他,轻轻弯了一下,把那张纸翻了个面正面朝着他
乙未,癸巳,丙辰
这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江何确认他看完后把纸顺手一揣,肯定他的想法:“这是我遇到的一点小麻烦,考虑搭把手给你们消债吗?”
沈橘飞快点头:“考虑了,我愿意。”
他不接受没抓到把柄还要倒欠一笔债
王道真吃瓜到一半惊惶抬头,然后跟着沈橘墙头草似的赞同:“我也愿意。”
道士脸上的笑更真诚了,看向明显被迫不大情愿的沈橘眨眼,“别这么委屈啊,只是一个小忙,减债的是你,吃亏的是我。”
太正确了,但沈橘还是不爽,有种被人抓住把柄的朝不保夕感
沈橘咬牙切齿:等我抓到你的尾巴,你就完蛋了。
江何像是只得逞的狐狸,拍了拍身侧桌子上空余位置,示意目前他们平起平坐
某人半点不客气,一屁股坐上去还逼得主人给他让位置,然后一把搂住江何的肩,“大债主,讲讲你的麻烦呢?”勾着唇,不像笑倒像是索命
王恒没沈橘的底气,只敢委委屈屈站在一旁,被沈橘一盯,又磨蹭地往前凑凑
也算是保留了参与感。
“刚刚那串八字是我主顾的……”江何被搂住也没有半点不适,顺着他的话开讲
沈橘像是逮到他的小尾巴,迫不及待谴责:“丧尽天良,居然把你雇主的八字随便给人看,八字是多重要的东西啊,也就我是个好人,万一是别人,你雇主不就完了吗,看看你,一点都不礼貌,不道德”
他一张嘴叭叭的,被搂在怀里的江何就静静看着他控诉,扬了扬眉
等他说完,才慢条斯理开口:“是不道德,不该拿死人八字吓唬人的”
控诉的小嘴顿住,若无其事的收回揽住人的手,“咳,你继续,你继续”
江何啊一声“我真继续了?”
“你骂我怎么办?”他故作苦恼,望向沈橘,琥珀色的眼睛被光照着,一眼就能望到最深处
这人分明笑得很开心,装委屈其心可诛
沈橘呵呵一笑:“骂你就是骂我,我不做傻事了。”
“噢——”江何像是信了,摸出那张写着日期的纸给他,接着缓声“这是孟府大夫人的。”
沈橘捧着纸一边看一边三心二意的听,孟府倒不是什么不出名的人户
淮安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
“有天孟府管事找到我,说他看见去世的大夫人了,没日没夜都在后院转,时常找不到方向。”
沈橘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平常人看见已经去世的人早吓得慌不择路了,哪有心情天天看鬼识不识路,但他谨慎地没问,也顺道捂住了王恒听入迷正想问话的嘴,让江何接着说
“孟府管事让我帮个忙,悄悄把人送走,最好帮人度化投个好胎。”
……越听越奇怪
王恒张嘴就来:“他俩相好啊?”
沈橘看纸也看出名堂了,一巴掌呼他脑袋,教育他:“积点口德吧,孟府管事五十多岁了,大夫人还是个姑娘呢”
“为什么要悄悄的,孟府其他人看不到大夫人?”沈橘听出问题,下意识问他
一般情况下,邪魔鬼祟只要不做出伤天害理、惊天动地的大事,他都懒得凑热闹,但这事貌似、刚好、和他要找的东西连上关系了
他真得解决一下
“不,恰恰相反,很多人都能看见,但所有人都瞒着”
“虽然其他人没正大光明的找我解决,但孟府人或多或少来我这问过,求过往生符”
江何哂笑,摊手“就是这样”
沈橘一拍他的手,响亮一声,然后满意站起身:“所以你的麻烦,就是找真相?”
江何捻了下指腹,清亮的一双眼睛满是不赞同:“我为什么要找真相?”
“我只是个收雇的,解决事就行了”
他合上被拍红的手,“我只是想找个方法进孟府,这才是我的麻烦。”
“……你进不去?”沈橘一脸不可置信,感觉自己上了贼船,打算只要这人说个是字,就立马拖着王恒跑路
“嗯呢。”江何微笑点头,然后毫不刻意的拿出账本翻了翻
于是沈橘安静坐下,想:“他没说是字,不算”

剧场放送——
很久之后
沈橘支着下巴看江何:中午吃什么
江何嗯了一声:吃煞神
沈橘:…
江何勾住他的发丝:吃不是好人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