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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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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本来给哪吒安排了禁军的差,事少俸禄多,李将军却不同意,求着皇帝将这小儿子调到城卫去。城卫俸禄不多,且要每日巡城,很是劳苦。哪吒上午要去城西的杨戬府上读书,中午回城南的自家吃饭,下午去城东点卯,而后领着一队人巡城两个时辰。几天下来,不只他瘦了一圈,连他从边境带回来的那匹叫做风火踏夜的马都瘦了许多。杨戬看在眼里,亲自往李府去了一趟,与李靖商量,要哪吒以后中午就留在他那儿吃饭,不等李靖拒绝,便软硬兼施,又说自己平日里寂寞无人可以说话,又说若是李靖不允许,就让先生把授课时间往后推,叫哪吒来不及到处跑,这才如愿。
哪吒倒是挺愿意留在杨戬府上的,京中不似边境,老宅里长辈多规矩多,吃饭多说两句话都要被祖母拿眼睛瞪,不自由极了。在杨戬府上就很随意,杨戬吃饭时虽然安静,却不禁止他说,有时他说些趣事,能叫杨戬听得入了迷,忘了下筷,讲故事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太乙先生看着严苛,却不管这些,任由他聒噪。
杨戬饭后喜欢小憩一会,哪吒就没那么安分了,他在后院练武。后院是专门的练武场,杨戬身体不好,每日清晨得练半个时辰的太极剑,强身健体。哪吒用枪最顺手,李靖带的军队都用统一制式的枪,长度适中,枪头用特殊材质打造,比一般的枪头轻便许多但不失尖锐,本以为在京城见不到这样的枪,杨戬却有一支,准确的说是十几支,从一开始的制式到现在这支,简直是活生生的李家枪发展史。他很快发现不只是他家的枪,杨戬的练武场就是个兵器库,许多江湖上绝迹已久的武器他都收集了,品种齐全。哪吒第一天来时看花了眼,杨戬在他身旁解释:“少时向往江湖,总觉得这样便离得近了些。”
他语气平淡,好似已经习惯了这样笼中雀一般的生活,不再做少时的梦。哪吒问他:“现在呢?”
场地空旷,风吹得杨戬咳嗽,他缩在厚实的大麾里无奈地笑:“不想啦,出远门太耗费力气。”
若非无法振翅,又有谁愿意做笼中雀?哪吒有些理解他的心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冬月初七,冬至。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下得放肆,不像往年那般敷衍了事,头一天就下白了城,第二天积雪逾两尺厚。哪吒大清早便收到命令,要他带三百人负责清扫城东积雪,于是他早饭还没吃就出了门,只来得及嘱咐下人们去杨戬府上送信儿,跟先生请假。
陈塘关的雪向来如此壮观,甚至更壮观,哪吒早已清扫出了经验,进度比其他人都快,不知不觉也就干得更多。哪吒的母亲惦念着他肚中无食,未到晌午就亲自带人来了,把在府上熬好的热米汤分给众人,她走后没过多久,又有一行人来,领头的是杨戬府上的金灵,说是奉仁佑王殿下的命令,分发鞋袜。清了一上午雪,人人都已经鞋袜湿透,冻得两腿麻木,这刚好解了燃眉之急。
金灵道:“圣人记挂诸位,特意让仁佑王殿下置办了这些东西,每一个时辰便送一次,诸位辛苦了。今晚仁佑王殿下请大家吃酒,城中大小馆子都打好了招呼,诸位尽管去吃,只要带着城卫腰牌,花费多少通通记在殿下账上。”
有人嬉笑着喊道:“我到披香楼去吃花酒,也可以记殿下的账吗?”
金灵一本正经回他:“披香楼可以、金光楼可以,这城中最好的、最贵的,都由着你们去。”
上面办事周到,下面的人自然不好偷懒,各个鼓足了劲儿,赶着太阳落山前将雪清理得干干净净,而后还真有人嚷嚷着要去披香楼喝花酒去。哪吒对花酒没兴趣,对山珍海味也没兴趣,不想跟着他们掺和,只想找地方吃碗热馄饨,有几个人与他一样想法,说刚好这附近就有一家小店,馄饨味道极佳,哪吒便跟着他们同去。
店铺确实不大,打眼望去坐满了人,哄哄嚷嚷,哪吒一行五人一进门,嘈杂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望过来,齐刷刷盯着他们身上腰牌。还剩两张空桌,哪吒带头挑稍宽敞的那桌落了座,点了馄饨、小菜,一壶烧酒。室内聊天的声音较之前小了些,仿佛是有忌讳,不敢放声了。
这一天虽然饭食管饱,但消耗体力太多,仍是饥肠辘辘,等待的过程尤为漫长,几人呆坐着尴尬,开始没话找话,问哪吒些边境的事。哪吒挑了几桩趣事给他们讲,逗得一桌人哈哈大笑,他们这桌笑开了,一屋子的人气氛也就不那么紧张,又热闹起来,这一热闹就有些忘形了。
“皇帝?皇帝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张家命好,赶上了个乱世,拼杀了个皇位出来,俺老孙若是生在那个时候,说不定也能当皇帝。”
做正中央那桌的年轻人喝多了,满口狂言,任凭桌上的人猛扯他的衣袖,仍是喋喋不休,屋内越来越静,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人高呼。
“王公贵族,哪有一个好东西,不都是凭着祖上福荫在俺们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吗?那什么仁佑王,他爹是开国的大功臣,他便配那城西的大宅子吗?没用的废物东西,那副病秧子的样子能上场杀敌?”
从他大肆谈论圣人开始,哪吒这一桌人便注意到了,但哪吒这个领头羊不动如山地坐着喝酒,别人也不好开这个头。哪吒本是一丁儿点要动的意思也没有的,圣人豁达,广开言论,不兴堵人嘴的那套,他们当差的也不至于为这事拿人,直到他听到仁佑王这几个字。
哪吒动的很突然,在同桌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蹿到那人身边了,手中端着店小二刚送上来的馄饨,势如闪电,冲着人脸去的,一点儿没留情面。
瓷碗清脆的碎开,热汤水撒了一地,皮薄馅大的馄饨没等入口就喂了土地公,满屋鸦雀无声,拿筷子抵住瓷碗势头那人蹲在桌子上,一双本该醉眼朦胧的金色眸子分外清明:“瞧瞧,狗这不是寻着音儿来了?”
哪吒对他能躲开并接下这一击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跃起来,以膝去撞那张清俊的脸。他膝下不留情,那人手下也不客气,一拳迎上来,哪吒避过硬碰硬,单手撑上那人肩绕到背后去锁喉,被抓着胳膊扯下来摔到地上,但他把那人也拽下来了,两个人滚在地上打成一团。两边同伴有心帮忙但插不上手,只得各自对峙,小店里鸡飞狗跳,人转眼跑了个干净,店主欲哭无泪,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夜巡的城卫闻声来了,那人反应极快,飞快脱身,道了句“走!”
他那一行人行动敏捷,跟着他从窗户翻出去,散入街巷,转眼找不到人了。
“别追了!”哪吒揉着肩,把想追出去的同僚喊回来,“方才我看那人像是练家子,一时兴起动了切磋的心思罢了。”
他虽然吃了点暗亏,但也做不出因为这就拿官架子压人的事,好像在为打输了找场子一样,说着,摸了摸身上没带钱袋,顺手扯了脖颈上长命锁拍在桌上:“掌柜的,不好意思了,今日出门走得急没带银子,我先把这东西押在你这儿,明日送钱来。”
说罢,坦然坐下,招呼着:“再上一碗馄饨,饿死了。”
哪吒最后吃了三大碗馄饨才作罢,撑得直打嗝,慢腾腾踱着步往家走,一进家门就被请到了正厅,说他爹在等,不由得心里忐忑,以为刚打完的架这就被知道了,要抓他去唠叨呢。进门却见李靖笑呵呵的,她娘殷素知也陪坐着,太乙品着茶,不苟言笑。
“先生,您怎么来了?”哪吒有些惊讶。
太乙放下茶盏:“我来教你今日的功课。”
感情这先生风雪无阻,上门来教他学问来了。这就是读书人吗?哪吒颇为头痛,他本以为今天不用读书了。但这话也不敢说出来,怕伤了先生的心,只得乖乖领着太乙去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