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春风》一生茫然

2、陈塘关

　　小辈们热热闹闹地狩猎去，长辈们则欢饮寒暄，杨戬与皇帝喝了几杯，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退下，回帐中休息了。围猎对他来说是顶无聊的事，外面欢呼声阵阵，他却只眼皮子打架，本是倚着软枕看书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太阳落山，一身腥气的哮天犬钻进营帐，带进来些凉风，杨戬睁开眼，冲它笑:“玩得尽兴了？”

　　哮天犬一身凉意，懂事地不接近他，兀自在地上打滚，亮出肚皮哼唧。杨戬披了衣服起身，唤他:“过来。”

　　哮天犬摇头晃脑地凑近，拱他的手。杨戬只好摸摸它，蹭了一手的腥气，索性破罐破摔，又多逗了它一会儿，才传下人备热水沐浴。

　　热水尚未烧好，哪吒倒是先来了，也不见外，不叫人通禀，站在帐外喊:“仁佑王殿下，可还睡着吗？”

　　杨戬忙叫人迎他进来，红袍少年手里提着只火狐，见面先笑:“今日猎的火狐，我觉得殿下白净，衬这颜色，给你送来。殿下的犬真是好，今日围猎出尽了风头，连我也沾了光。”

　　“小将军英武，我这犬只是锦上添花，坐下说，”杨戬在案前坐下，斟了两杯茶，“喊我殿下就太见外了，我表字昭惠，你唤我昭惠罢。”

　　哪吒接了茶，瞄着杨戬，欲言又止。

　　杨戬道:“怎么了？”

　　哪吒挠挠头，神色稍显羞涩:“我说了殿下莫要怪罪，若是不愿意，只当没听过好吗？”

　　笑是最得心应手的东西，因为早已练了千百次，杨戬点头微笑:“但说无妨。”

　　哪吒道:“我自幼边关长大，习武多，读书少，我爹说这样当不成将军，已与陛下商议让我留在京中读书，陛下说让我与众皇子一道，我不想。”

　　哪吒说到这时，神色又显为难，杨戬知道他八成是怕给自己出难题，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只得主动问道:“你想让我帮你求情？”

　　“不是，我想跟着殿下，”哪吒脱口而出，看杨戬神色不改，才继续道，“皇子众多，我与他们牵扯实在麻烦，若是以后有了争斗分派系，与谁走得近、与谁走得远都是不该，我不想给家里添麻烦。早听说殿下的先生是圣上专指的，只教殿下一人，小子斗胆……”

　　“与我往来，无论何时也陷不到两难境地，因为我虽有圣宠，却终归只是个闲散王爷。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得等回宫后将你引荐给先生，看他愿不愿意收你才成。若是他允了，我去和陛下提，”杨戬说完，犹豫了下，还是提醒道，“京中与边关不同，诸事复杂，有些话不该说，比如皇子们有争斗分派系这话日后莫要出口，圣人之子无瑕，兄弟和睦，圣人龙体安康，寿与天齐，也轮不到各位皇子去争。”

　　哪吒被他一席话说得目瞪口呆，这才明白为何皇子无数，圣人却独宠这个外甥。不只是已逝之人分量太重，恐怕跟这位仁佑王自身也有很大干系，他很聪明，而且极懂分寸。哪吒有些后悔了，就是为着不与人勾心斗角才选了杨戬，偏他又是个心思深沉的主，以后怕是聊不来，也不好相处。

　　从一个坑里跳出来，却好像又跳进了另外一个坑里，哪吒越想越心烦，不打算再待下去了:“多谢殿下指点，受教了，今日天色已晚，便不叨扰了。”

　　“留下来用膳吧。”杨戬却突然道。

　　他并非询问，哪吒便知道不能拒绝。

　　“很抱歉，有些唐突，”杨戬为哪吒的杯中续上热茶，“但我还想和你聊一会儿，陈塘关很远，我想听一听那里的故事。”

　　哪吒看着他，愣住。杨戬那一双凤眼本是凌厉之相，此刻或许是垂眸的缘故，显得有些柔了，这话虽有些孩子气，却是一本正经的说的，听起来便也没那么不着调。

　　“我自然乐意，”哪吒笑道，“殿下这里茶不错，可管酒吗？”

　　“我宫中圣上赏赐的好酒倒是有不少，只是我不好饮酒，此番出来便没带着。”

　　哪吒正要说算了，杨戬已冲着门口喊:“银灵，你去陛下帐中给我讨壶酒来，就说我今日叫风吹着了，想暖暖身子。”

　　这酒一讨不要紧，可真叫哪吒见识到了什么叫陛下心尖儿上的宝贝。银灵不但带了酒回来，还带了位御医和几位工匠，御医是来给杨戬瞧身子的，工匠则是又加固了营帐，给帐顶门口都加了厚毡子防风，晚饭时，圣上身边的阿奴还特意送了鹿头羹来。

　　不是皇帝大惊小怪，哪吒打眼一看就知道杨戬身子确实虚，这屋里炉火烘烤得暖和，他出了一身汗，恨不得打赤膊，哮天犬热得直吐舌头，杨戬却始终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一副没暖过来的样子。夹菜时，哪吒瞧见了他的手腕，很细，看起来脆弱易折，很难想象，这样的腕子，这样的躯体，能射出今日那样气势磅礴的一箭。

　　用过膳，杨戬靠在榻上，捧着手炉准备听故事，哪吒看着他满目的憧憬，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心情。陈塘关太远了，满城黄沙，寒风刺骨，杨戬一辈子都不会去那样的地方，越是去不了，心中就越惦念，那心情大概就像日落时，他站在陈塘关城头，看着云在遥遥相对的那座城上空翻涌，而他只能握紧了手中长枪，不能跨出那一步一样。

　　真想踩一踩那座城的城头啊，只是可惜，离得越来越远了。

　　哪吒压下思绪，开口道:“陈塘关啊，是咱们紫微朝最西面的城池，与极乐朝的小西天城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