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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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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子抵达玄衍门的时候,季之舟正在灵兽峰做客。
单方面做客。
秋峻自然是一百个不欢迎的。
原因是玄衍门终于有了寒潭,一如晏无影这大忽悠五年前承诺的,但这寒潭不在无霄山,而在灵兽峰。
夏雷轰鸣,急风骤雨过后,群山青翠,郁郁葱葱,是一副如画美景。而火天灵根作祟,季之舟只从这潮湿清新空气里,感到丝丝缕缕的燥热。正是酷暑将至前兆。
得知灵兽峰有了寒潭,季之舟毫不客气,便要借秋师叔的寒潭泡上一泡,消消暑气。
秋峻长老吹胡子瞪眼,抵死不从:“不行!”
“怎这般小气。”季之舟把玩着手中小巧的白玉瓶,从中倒出几颗清心丸,当糖豆一般丢进口中,嚼了嚼。
薄荷糖的味道,他眉目舒展慵懒。
“不行就是不行!”
“秋师叔,打个商量呗。”
“我这寒潭里刚撒下几千鱼苗,花了大价钱。由得你乱泡,一屁股给我坐死了怎么办?”
“怎么会?等等,鱼苗?”季之舟嚼下清心丸,眼眸倏地放光。
秋峻暗道不好,说漏了嘴。
这宝贝鱼苗此后恐怕少不了遭这贼人惦记。
季之舟笑眼弯弯:“秋长老远见。早说嘛,我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一切都是为了宗门建设发展!这寒潭不泡也罢,鱼苗要紧,我这就回去躺我的寒冰床去。”
秋峻虎着一张脸,麻木不仁,正想放狠话威胁几句。
就看见季之舟这尊佛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就走。
秋长老刚舒了一口气。
只听季之舟的方向传来几声毫不成调的哼唱。
“热锅擦姜,冷油撒盐,多点油。千里清蒸,万里红烧。问君能有几多愁,剁椒鱼头解千愁。”
秋峻眼前发黑,气得仰倒。这已经被贼惦记上了!他的东海蓬莱进口七彩琉璃流银飞鱼啊!
他哆嗦着手,吩咐弟子:“快!快!再加固几层结界!一只蚊子都不能让它飞进咱们灵兽峰寒潭!”
季之舟哼着欢快小调,离开灵兽峰时,正好途径玄衍门主殿。
殿门大开,走出一个玉面和尚。
不知是日光刺眼,还是这圣僧脑袋太光,一时连玄衍门不舍得花钱布灯的主殿都亮堂许多。
季之舟眯着眼看去,只觉这玉面和尚看着年纪轻轻,修为却深不可测。想来就是陆铭远之前所言的佛子了。
那和尚朝他看来,低眉敛目,双手合十,道了声:“施主。”
嗓音空灵,叫人闻之心神俱静。
季之舟还了礼:“不知师父尊号?”
“贫僧法号不二。”
离一切相,即一切法。诸法平等,无有高下,故称不二。果真是这不二和尚。
万象神殿佛子声名远播,天资超凡,半岁识文断字,三岁通晓经文佛法。是为佛前圣莲转世,步步生莲,普渡众生。
不知佛子,能不能渡他?季之舟正出神,就听到一声呼喊:“季师兄!”
陆铭远华冠丽服,一如既往地闪瞎人眼,他笑吟吟地凑上来:“真巧,没想到这也能碰上季师兄。”
玄衍门统共这么大点地方,换算微信步数,至多一天两万多步,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季之舟忍了翻白眼冲动,便听身侧空灵声音响起。
“施主杀孽太重,恐获咎于天,阿弥陀佛。”
不二神色无悲无喜,目光如雪。
陆铭远闻之一怔。
“大师!我该如何破解?”季之舟却是难掩激动,亲亲切切喊了一嗓子,肉麻得陆铭远都眉心一跳。
“至诚忏悔杀业,更不复造。断荤,念佛,行善,多护生多放生,或可消业,转命。”
佛子双手合十,最后朝二人一行礼,便下了台阶,离开了。
陆铭远愁眉苦脸:“季师兄这是要去当秃驴?”
“怎么说话呢!”
“我心向佛,身在尘世,心出尘牢,何必出家。”
只是日后,须得放下屠刀,再不能杀生了。
季之舟遥望不远处的灵兽峰,虔诚忏悔,道了句阿弥陀佛。
玄衍门很快传开消息。
只道是无霄山大师兄转了性子。自季之舟决定从良,好吃懒做大师兄转性成温柔婆妈小娘炮。日日行善积德。踩一只蚂蚁都喊一句阿弥陀佛,打一只蚊子叫一声佛祖,泪流满面。
这日,酷暑难耐。季之舟像摊煎饼一样,把自己在寒冰床上翻了个面。
他长叹一声。
“生亦何哀,死亦何苦。”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屋内,来探望的聂顺之挠头,不知所措:“大师兄好像心情不太好。”
终妙妙:“得了吧,他恨不能烂在那寒冰床上,四肢都躺退化了!”
“滚出去。”季之舟恼羞成怒。
最终,是师尊也看不下了,见他成日不修炼,光念佛,也不祸害灵兽峰了,整日了无生趣的模样。晏无影担心季之舟瘫在洞府内长草,便拨了一万灵石给他,准他下山采买透气。
季之舟懒心懒愿地答应了,大概是吃多了咸的,眼下不能沾荤腥,便更想吃些甜的。山下桃源村,王婆的桂花糕手艺极好,再往北飞二十余里,便是京都。
算算时节,荔枝也成熟了。只是小师弟还没回来,这冻荔枝也没得着落。
季之舟叹了口气。
路上买了桂花糕,边吃边逛,不过几里边吃了个空。
按着师尊给的清单采买完物品,手中还有盈余。季之舟不经意看见一个剑架模样的东西,花梨木雕刻精美,随手一指:“老板,这个……剑托怎么卖?”
映雪剑上回破开剑匣而出,赶到主殿护主。剑匣算是报废了,成了几片破木块。
不如买个剑托。
老板从细缝般的眼觑来,瘪嘴,颇有点看不起季之舟的意味:“这叫兰锜。”
季之舟:“……”
最后还是买了。
时辰还早,季之舟索性去了京都,回候府了一趟。大哥喜得麟儿,而今年满周岁。季之舟正赶上这抓周宴。
眼见那胖乎乎、虎头虎脑的小孩伸出一节藕臂,爬向了文房四宝,老侯爷也面露欣慰,只道候府三代武将,终于要出一个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话音未落,这位被寄予厚望的“状元郎”就掉了个头,他一手抓着个金元宝,一手抱了个不知谁放上来充数的锅勺,咯咯直笑。
老侯爷:“……”
季之舟咬了口长嫂亲手做的藕粉桂花糕,笑:“侄儿颇有我的风范。”
假装没看到老侯爷的眼刀。季之舟用丝帕擦过手,殷勤地给娘亲按摩肩膀。
“娘,这荔枝不知何时成熟?”
“还在树上长着呢,馋虫。此前也是圣上赏赐,今年不知还有没有。”候府夫人轻笑,刮了下季之舟的鼻子。
“如今成人,怎还这般贪食。”
“山上讲个辟谷,活得清心寡欲没滋没味。哪儿如京都自在。”
候府夫人眼角笑纹未褪,又微微红了眼眶:“仙人道远,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不知娘亲还能见你几次,陪你几时。”
“娘……”
她喝了口茶水,摇头:“不说了。我听闻四皇子也得了仙人青睐,拜入仙门,可是成了你的师弟?”
“而今五大门派,哪有这么巧的事。”季之舟摆摆手,忽而一顿:“四皇子,莫不是虞澹月?”
候府夫人“哎呀”一声,嗔怒道:“怎可直呼皇子名讳。”
“不过,四皇子是个命苦的,分明是嫡出,只受了母家牵连,倍受冷落。如今拜入仙门,离了俗世纷扰,也是好事。”
季之舟记起,曾听贤王世子虞谦提过几嘴,一脸不待见。只说那四皇子母系不知犯了什么罪,被皇帝株连十族,一应斩杀。皇后囚于冷宫,不过月余,便疯了。朝中上下对此事三缄其口,只当这四皇子是个透明人,更无夺嫡之份。
京都中世家子弟各个都是人精,和谁交往,都有其中门道。季之舟穿越而来的那半年,狐朋狗友一大堆,得以招摇过市,也全是倚仗了候府三代忠臣良将的威名,深得帝心盛宠。
寻常人家争家产尚且红赤白脸,闹得吃了官司丢了脸面。本朝中事,还有滴血验亲争家产的,沸沸扬扬,最后沦为京中笑柄。
而生于天家,即便尊贵,万般荣宠也可一朝倾覆,更是血海滔天步步惊心。
“你从前入宫,还给四皇子做过几日伴读。”候府夫人忆起往事,一声叹息。
“如今你们成了师兄弟,也是有缘。”
季之舟干笑:“是吗。我半点也不记得了。”
不知怎的,他脑中浮现一张玉雪漂亮的小脸,是等比缩小的虞澹月。小孩一身孤傲冷清,安安静静坐在学堂上,身侧的其他人都是报团说笑,成群结队嘻嘻哈哈。
季之舟咬了口苹果,脆得咔擦响。酸得涩口。他浅浅咬了口,就皱眉丢开了。
被咬了口的漂亮苹果骨碌碌滚在地上。
“娘,今晚吃拨霞供吗?”
拨霞供也就是现代的火锅。有诗云:“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
又云:“醉忆山中味,浑忘贵客来。”
候府夫人美目微挑,宠溺笑了,正要吩咐下人准备。
便听季之舟心不甘情不愿,闷闷来了句。
“要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