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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战队的外援10 人生最苦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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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这局排位打到最后,闪电划开颓废的阴霾,露出湛蓝的天空。
贺岁打完游戏明明是“defeat”却忘乎所以,嘴角都快翘天上去了,合了那句老话——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心情不错。故归从不指望贺岁记着他,自力更生蹭了蹭。贺岁要是能把半小时这设定记心上,他给长城贴瓷砖。
贺岁还以为故归是来分享喜悦的,眉飞色舞:“幸亏地球有引力,要不然我就飘了。”
“在别人给你面子的时候,要学会收脸。”陆凯歌谐音梗信手拈来,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
“我愿意打替补。”何欢极好的涵养使他不会出尔反尔,低下骄傲的头颅,收起尖锐和锋芒,他竟有种无牵无挂走过万水千山的轻灵的富足感。
其他人闻言变脸术技能读条:一头雾水到恍然大悟到啼笑皆非。贺岁后知后觉,赛制从头到尾都是5V5,故归入队和有一人打替补是等价的。故归那么强,上场毋庸置疑;宋子然指挥,缺他不可;陆凯歌辅助,如虎添翼;玉笙寒不用提,没有他,CS就不能叫CS。
可不就轮到贺岁和何欢。电子竞技,菜是原罪。贺岁想硬气地说他打替补,事实是他沉默着,一是这个上场机会是他靠本(气)事(运)赢来的他收得心安理得,二是谁不想在那个梦寐以求的舞台多呆几场?
沉默可能产生误解,他需要说话。说话将他推向歧途,他必须沉默。
开了全知视角的故归对陆凯歌表示敬佩。当初军营中也是如此,他的士兵们甲胄下是渗血的绷带,绷带下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却都和没事人一样无畏无惧地战斗,手中的武器依旧凌厉无比,只求杀死对手或者沙场捐躯。
哦,这是原主贺文彧的记忆,不是他的。哪怕贺文彧差不多丧失神志,战死沙场的时候也没有产生怨恨和执念,处于极平和的状态,还是对故归造成了影响。这正是他这个职业本来人员稀少到剩他一个的原因——没有人能游走于深渊的边沿,永不失坠。
幸好贺文彧一心家国,影响是正面的,体现在故归对这帮小孩很有耐心,体现在他的感同身受——从宋子然看到将军百战身名裂,从玉笙寒看到回头万里故人绝,从何欢看到换得东家种树书,从陆凯歌看到赢得沙场战骨寒。
这不妨碍故归讨厌回忆,那让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他心中颂读着:我是故归。
玉笙寒慢条斯理道:“啊,我没说过吗?陆凯歌要退役。”
队员们给予不靠谱队长“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的侧目而视。接着团团围住陆凯歌,嘘寒问暖。陆凯歌有伤病他们知道的,一个队里每天打照面这事没什么好瞒。但是没有一个想过陆凯歌是由于伤病不得不退役的,电竞选手谁手、肩、腰、脊椎还没点职业病?陆凯歌今年二十一,算黄金年龄,退役,太遥远了。
情况陡转,不用打替补何欢肯定是高兴的,但这高兴建立在别人之上,于是他把高兴压制回去,悄悄高兴:“年纪轻轻就退役,是要继承家业?”
故归理解何欢说话的动机,绝不是刺激陆凯歌,是何欢自个儿离家出走,家族里下最后通牒——这一赛季打不出成绩,就得乖乖回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或许是轰轰烈烈,或许是细水长流,或许是啪啪作响……总之,所以他对打替补这事反应挺大。
既然故归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把玉笙寒的生平掰扯个明白?还真不行,毕竟,故归并非全知全能,只能酌情知道,还不能多说,否则会被认为是水字数。
姜羡拧着何欢的耳朵,揪得他“哎哟哎哟”直叫唤:“说话做事过过脑子好不好,上去就和人单挑,嗯?”
尽管姜羡有点盛气凌人,但她表现出来的满足是令人愉悦的,跟大多数女人的抱怨唠叨形成鲜明对比。
何欢举手求饶:“我错了羡羡!”
“家业没有,债务不少。”陆凯歌轻松地耸了耸肩,留下意义不明的话语,“早晚会变好的,就像我的胖变成了好胖。”
贺岁啧啧啧:“哪止,早就从好胖发展成女子月半了。”
两人对话引起一阵杠铃般的笑声。陆凯歌停得最早:“行了,就这么别过吧。”
“这就走了?”这群被蒙在鼓里的想破脑袋想不明白陆凯歌打得好好的,怎么说退役就退役。就算上一赛季末犯了致命失误在网络上被抨击得很惨,已经是过去时,否则要退早退了。现在快到开赛,扔深水鱼雷,他扔爽了,队友们倒是被炸蒙圈了。
故归能理清一点陆凯歌的思路:撑一撑,还能继续走,偏偏故归出现,天平逐渐倾斜。绷紧的弦一松,那口气就再也上不去了。是蓄谋已久,也是临时起意。
“退役后做什么?”玉笙寒阻止了其余人的刨根问底。
“主播?”贺岁和陆凯歌还是因为主播赛认识然后臭味相投的,这么猜无可非议。
“谈恋爱?”这是何欢。
“噫,我又不是你,天冷了还得抱团取暖。我就比较高端了,通过神经系统和体/液会对身体各部分释放激素促使垂体释放促甲状腺激素促进甲状腺分泌更多甲状腺激素同时伴有肾上激素的分泌增加和骨骼肌的战栗还有立毛肌和毛细血管的收缩来抵御寒冷。”陆凯歌一口气把长长的生物小知识说完。
“还不是没对象。”何欢一语犀利概括,无声的玩味笑容突出他桀骜不驯的个性,顺带拉住姜羡晃了晃。
“我对象挺好。”陆凯歌曝出一个猛料。
别人震惊地失语时,贺岁作为陆凯歌肚子里的蛔虫翻了个白眼:“他对猫狗鸡鸭牛羊都挺好。”
宋子然也提出猜测:“解说?”就是反射弧绕地球一圈,且最多挤出两个字。
说起来故归像墓碑似的插在那,鬼气森森;玉笙寒绷着脸,单板的五官让人退避三舍。独独宋子然,不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存在感。
陆凯歌否定所有人的推断。电竞选手退役后的去处无非这几个,排除得差不多,他揭晓答案:“提高学历。”
厌学的孩子们肃然起敬。
何欢作为代表发言:“学习是反人性的。”
陆凯歌满嘴这些学没怎么上就光打游戏了的学渣们听不懂的理论和词汇:“还好啦,不就是克服大脑多巴胺和奖赏机制的阻力,走上一条反馈更少、更不为大脑所偏好的路径。”
看来学习不单是学习谐音梗,他的确有在为重返校园生活不断行走。故归随手揉了一把呆滞的贺岁手感舒适的卷毛补时长。贺岁正处于一种“说好一起躺平却背着我学习”的被背叛感。
哪有什么来日方长,挥手便是人走茶凉。
没等煽情环节,陆凯歌拽上包——他甚至没有行李箱,估计早有打算。
“这可是退役啊,就这么简单?”初入电竞行业的贺岁对退役的印象停留在捧着冠军奖杯宣布退役,立于荣耀之巅永不落幕的前辈。实际上默默无闻奉献了青春的蓝领才是电竞行业里的大多数。
故归追陆凯歌,还衣服,下次见面指不定什么时候。拽上贺岁丢在合适的位置。朔风凛凛,侵肌裂骨,陆凯歌没走远,靠着CS基地的门,指间燃着一根烟,一如早上,但终究有东西改变了。他在编辑退役声明,敲下最后一句“2013-2021,再见了我的青春”。
故归把衣服递过去,对他而言,穿衣服真是难事。陆凯歌愣了一下,看了故归一眼,继续眼神放空,没有聚焦地盯着袅袅升起的烟。长久的凝视,并不是观察什么,只是百无聊赖。
“我以前觉得电竞行业就是打打游戏而已,真正来了才发现没我想得那么简单。每个零点几秒,我要点四次鼠标。这是游戏和电竞最大的区别。一场三十分钟的比赛,有多少个零点几秒?”
故归完成还衣服的任务,意欲转身离开,听到陆凯歌说话,犹豫了一下。这话不像自言自语,更不像专门说给他听。这一犹豫,干脆停住了。
“上个赛季后半个赛段起,每次训练赛、比赛结束,我都会接受队医至少半个小时的治疗。我的手好像在主动提醒我:‘你该休息了。’努力拼到最后拼天赋,天赋拼到最终,拼身体。”
“曾经我想得美好。我或许败北,或许迷失自己,或许哪里也抵达不了,或许我会失去一切……无所谓。至少我有值得等待又值得寻求的东西。这条不被看好的路简直愚不可及,但无论它会引我到何方,我都将一直一直循路而行。”
“做梦的人是幸福的,但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你喜欢海,总不能去跳海。”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非遗村落这张图吗?”陆凯歌自问自答,“非遗村落的背景是——这座城市的人早已被这座城市的建筑吞入腹中。人终会毁于他所热爱的事物。”
故归没有不合时宜地说出他心里想的,原来不是非遗村落能玩终生平静的谐音梗。
心理学家库布勒罗斯在研究人们面对死亡时,提出过一个著名的五阶段模型:否定—愤怒—讨价还价—抑郁—平静。这个模型也被广泛地用来解释人们所面对的一切不如意的事,比如,陆凯歌面对退役会经历的心路历程。
故归没有身份和立场去安慰:“我把贺岁叫出来?”
陆凯歌摇头,他仰起头望天,可能是不想让悲伤溢出来。这种动作适合在雨天做,让泪水混着雨水流淌。再不济,得是个阴天。虽然现在冬天,与刺眼的阳光不矛盾。第一度情绪如洪水行潦拖泥带水,第二度情绪如秋潭积水澄清见底。陆凯歌这一问苍天的动作,结果是他被致盲了,情绪直接断档,低头装作他刚刚没干蠢事。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陆凯歌一边说一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是他拍的留念照。故归全身入镜,透过衣服下的一截腿,拍到他身后地上的书柜,细思极恐,“你那眼睛好像看透一切似的。”
他把照片删掉了,包括最近删除里,拍了拍故归的肩。故归没躲,他也没拍到,手径直穿过去了。他虚搭着故归:“CS一定有个可赞美的光明未来,我会是见证者。”
“不想成为光明未来的缔造者吗?”
故归好像听到陆凯歌说了几句口齿不清的脏话,答案是肯定的:“想!怎么不想?我#”
故归这一刻又代入了原主贺文彧,想到焦土上的残骸,死不瞑目的年轻男子,无能为力。人不过是尚能呼吸的幽魂,顶上人头不比树上的一片叶牢固。陆凯歌本能塑造传奇,最终反向一Q引得无数谩骂。
固然故归能帮助CS夺冠,但他希望陆凯歌也在其中。他遵从内心,伸出戴手套的手,摸摸贺岁是有先见之明的,这不就派上用场:“手机给我。”
故归清空文本,联系上某位有小情绪于是遭到他恐吓的朋友,这位神通广大的朋友拍着胸脯保证陆凯歌的事包在他身上,找个医生做手术而已,小意思。又不是技术没达到,只是医生一般人请不起,排队着预约的大人物们也不会任由你插队。
故归把手机还给陆凯歌:“天都战辅助位我替你打。”言外之意,国际赛之前给我回来。
陆凯歌看到故归帮他联系的手术,托付了所有信任,矫情和气馁一扫而空,眼底星火重燃,掷地有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