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烨耀孟荡山》砾芽

2、第二章

　　仲春时节，早晚冷得紧。
　　寒烨随手往火堆中丢了几段木枝，又用剑柄将之往中心聚了聚。
　　零星的小火点噼里啪啦乱窜，他不耐烦地蹙了蹙眉。而后起身，打量考究着这座破庙。
　　蜿蜒小路旁拔地而起，东歪西斜，石墙的壁画上灰尘积了有半尺厚，他抬手擦拭，想看看雕的是哪路神仙何方菩萨，却是越抹越乱，几道指印，鬼画符一般。
　　“哐当！”一截残梁自庙顶掉落，贴着他的后背擦边而过，亏得习武之人定力好，换做常人，得吓个半死。
　　烧得正旺的火堆被砸得七零八落。
　　寒烨将长剑立在神台旁，俯身弯腰，去归置焰柴。
　　十几年如一日的沉默寡言，早将少年人的朝气磨得一干二净。
　　并非是喜怒不形于色，而是无可喜，无可怒。
　　他在无数个长夜中辗转反侧，都言无欲则刚，他想不通，自己没有欲望、没有念想、没有所求，为何还要如此百般求全，身不由己。
　　想活命吗？他曾在八岁的时候，放弃过自己，可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是法则，生存是王道，他的挣扎微不足道，他的放弃使敌人双目放光。
　　有些事，无论你甘愿与否都要去做。
　　有些命，生来下贱，旁人厌弃，自己也厌弃。
　　对此，寒烨报之以沉默。而这次下山，就犹如他手中燃着的枯枝，舍命换得一点光亮。
　　他笑了，薄唇微扬。
　　十六年了，终于离开了孟荡山。
　　“哎呀呀，可冻死小爷了，真该顺几件棉袍子，哎呀呀……哎呀呀……伽蓝古刹~~~~屈~~~尊~~~了~~~”来人飘忽的声音夹杂着颤抖的寒意，直哼成了一首鬼调子。
　　寒烨放下手中的枯枝，急速起身，抄起神台旁的残虹剑，静待来人。
　　深夜赶山路，非奸即盗，十人九坏。
　　“阿嚏。”来人扶着庙门打了个响亮的招呼，因低着头，除了那团火光，最先入目的便是那双黑色长靴了，刺着红色的曼珠沙华，长腿的主人气息沉稳有则，泰然自若，看样子，不仅是同道中人，更是少有的绝世高手。
　　“嘿嘿，这位兄台，站在娘娘身旁，当童子呢？”
　　寒烨不语，盯着那嬉皮笑脸，眼珠子乱转的白面小生。
　　麻布葛衣，斜挎个大葫芦，头顶插根草标，手提布袋，脚踏草鞋，因夜行山路，两边的大母脚趾皆冻得通红，不安分地左右轻轻摇晃。
　　“阿嚏！”扯着布袋的口袋胡乱擦了把鼻涕口水，“嘿嘿，这位兄弟，您啊，继续守着菩萨，我呢，烤烤火，咱们互不打扰，各干各的。”说着，放下袋子，坐在火堆旁，搓手哈气。
　　寒烨心中思忖：这难道是话本里的乞丐？传说中的要饭的？可是，他又为何不来向我讨饭？而后抬步，悠悠地朝那叫花子走过去，锦靴踏断木，咯吱，小乞丐停了搓手。
　　“嘘！明火执仗，来者不善。”
　　小乞丐抬起食指，做了个禁声的动作，起身，三五下踩灭了火堆，拉着寒烨躲藏到了神台后面，上身前倾，欲打探庙内的情况。
　　却是，当啷一声，利剑自颈后而出，逼在喉间，寒光晃得他侧头闭目，这一动，殷红直下，滑过胸口。
　　“喂！我说，小爷好心搭救你，这是几个意思啊？”
　　“你是何人？”
　　“要饭的。”小乞丐极不耐烦地答道。
　　“姓甚名谁？”寒烨的剑又逼近了几分，小乞丐低吟了一声。
　　“我老子把我撵出来了，没姓。”
　　“胡言！”寒烨正欲近一步计较，古刹内呼啦啦进来一群莽汉。将近二十来人，高举火把，刀枪棍棒齐全，踹门砸神，口中骂骂咧咧，“奶奶的，连口吃的都没有，奶奶的……”一间小破庙被填塞个满堂。
　　寒烨轻收长剑，看来这小要饭的确是想救他无疑，心中微有懊悔，嘴上自是半个字也不会言语的。
　　小乞丐伸手捂住颈侧伤口，径自嗫嚅了句，二人离的极近，寒烨愣是没听清。奶奶的。
　　“大哥，这破庙还有热乎气呢，火堆余温尚存，有人！”一名手提大砍刀的壮汉，扬起刀，向四处瞄着。
　　他这一句有人，二十多人登时全神警惕，皆握紧手中兵刃，四下搜罗开来。
　　“敢问阁下，何方神圣？庙小，还请现身一见。”领头的头缠红布，手握狼牙棒，高声喝道。
　　小乞丐心道：现身？真当小爷脑子没瓤啊，缠块裹脚布，想冒充羁靡十八帮，爷爷可没那么好骗！羁靡川可是地处大西南，何故要翻山越岭，跑到西北这破庙来劫道，十有八九是没名没分的野路子，和野山狸子动手，岂不脏了本少爷手中的剑。
　　他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下两下地缕着，别说须发，连根毛都没有。
　　正洋洋间，只见一抹黑衣从他身旁掠过，那人面不改色，手握长剑，“哎！我说……”小乞丐欲伸手抓住寒烨，却是抓了个空，懊恼地拍了拍前额，转念又道：也好，天赐良机，看看这位善财童子使的什么招数，是哪门哪派的。遂引颈伸脖地继续作壁上观。
　　只见寒烨行至神台将尽，飞身上梁，匍匐着到庙中空，而后蜻蜓点水般落地，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如黑子直击天元，四下之人方才回神。
　　小乞丐咬了咬蜷起的左手食指，心道：绝冠天下的轻功，莫不是玄一门的人？不在临阜城呆着，跑这深山古刹来，采花啊，花！不对，玄一门以女弟子居多，没听说有这号人物啊。花！曼珠沙华，莫不是……
　　“庙小。”寒烨冷冷地开口道“滚。”
　　“大哥，这小子也太猖狂了。”
　　“兄弟们，让他看看马王爷长几只眼。”
　　“一起上，啊……啊……”
　　壮汉直立起大砍刀，口中狂叫，向寒烨冲去，其余十多号人也纷纷举起兵刃，一齐撒腿。
　　“有好戏看了。”小乞丐索性坐在了地上，抄起脏兮兮的大葫芦，灌了几口酒，饶有兴致地观看着庙内的一切。“哎，这一肘可不轻啊。”他揉了揉自己的后背，又灌了几口酒，“好！这一飞腿踹得好！”喝彩间还使劲地拍着自己的大腿，“…… ……不好，暴露了……”
　　手握狼牙棒的匪头子朝神台走来，铁钉滑过石地，尖锐刺耳。
　　“与其被人按老鼠一般地堵在这，不如小爷我主动出击，也不失为英雄好汉的行径，再者，在那闷葫芦面前也好有说辞。”
　　小乞丐又灌了几口酒，而后豪气冲天地把葫芦往地上使劲一摔，“奶奶的，祖奶奶的！”大步流星地从神台后方蹿了出去，望了眼举头三尺的巨大神像，而后在菩萨面前站定，举手高呼“住手！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又怕气势不够，抬脚踹断了地上的一截枯木。
　　他这一嗓子气贯长虹，震彻天地，一众山匪不觉捂着耳朵。
　　寒烨反手卸下了一个小啰喽的右臂，长剑格背，将匪徒推了出去，连带撞倒了三四个。一番打斗，剑未出鞘。
　　匪头子前后打量着二人，心道：一伙的？瞧这行头打扮，谈吐气质，不像！方才，若是这毛头小子冷不丁来个偷袭，倒也难防。“我说臭要饭的，你小子算哪根大葱，敢对爷爷们指手画脚，活腻歪了就伸脖，老子送你一程。”
　　小乞丐嗤鼻一笑，双手叉腰，“小爷的名讳说出来惊得你们先人从棺椁板里弹起来，可别怪我，呸！”又朝地上吐了吐口水，“臭虫忒多，牙碜。”
　　“嘿！这□□白道，名门绿林，爷爷我踏遍三山五湖，还真就没怕过谁，你尽管说来，要不说，就不是你娘养的。”匪头子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戳，一副杠到底的义气模样，小啰喽们见大哥如此，皆三三两两，死尸爬地般朝老大踱去。背靠着背，几个一团，森严壁垒地防着寒烨。
　　寒烨绕开昏迷倒地之人，向古刹庙门走去。
　　“听好了，小爷我乃魂殇阁下，第一杀手，天蝰是也！”
　　啪叽！寒烨惊得摔了个狗啃屎，满眼疑惑地望着那张牙舞爪的小乞丐。
　　小乞丐身上的那块破布披风很很合时宜地抖了三抖。
　　“嘿嘿，怕了吧！”小乞丐朝额前吹了口气，几缕碎发左右扭动，似是在为他助威。
　　“哈！哈！哈！”匪头子冷笑三声，“日你个先人板板，真当大爷们是被骗大的，第一杀手？就你这寒酸样，第一要饭的还差不多。兄弟们，莫听这竖子胡说八道，一起上，灭了这两个小王八羔子。”
　　“慢着！”小乞丐于身后抽出了一柄长剑，缓缓出鞘，斜手持剑，“想死的，过来，想活命的，不送。”
　　“大……大……大哥，快跑吧，那剑的确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三分红，七分白，听闻天蝰那魔头每杀一人，剑身红些许，屠戮至万人，则残虹妖剑成，再不跑，咱兄弟可成那妖剑的祭品了。”
　　“是呀，大哥，撤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就算这要饭的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冒充武林第一公敌啊！除非他是不要命了，咱再不走，可就和烛照山庄一个下场了，二百八十铺，三千零壹拾四人，无一活口！那可是天下第一大庄啊！大哥，走吧！”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撤吧，大哥，看在这几十号兄弟的份上，走吧。”
　　大砍刀向几个小啰喽递去眼色，架起老大，半推半就地仓皇而逃。
　　寒烨睨了小乞丐一眼，抬剑挡住庙门。
　　小乞丐提着众人口中的残虹剑，闲庭信步地朝寒烨走过去，低声耳语道：“这位兄台，行走江湖呢，要记恩不记仇，得饶人处且饶人，高抬贵手，放他们走吧，这深山老林的，他们就算想为非作歹，也找不见个人影。给个面子呗，放他们走吧，改日兄弟请你喝酒，薄山城的琉璃酒。”
　　寒烨垂手、闭目，就算这小乞丐不求情，他也下不了杀手，此人出现的恰如其分，给他铺好了台阶。
　　小乞丐拍拍寒烨的肩，转身去拾捡散了满地的枯枝，还好，火星尚存，今夜不必挨冻，他嘿嘿地傻笑了两声。“我说兄台啊，为人处世呢，要切记挫锐解纷，和光同尘，学着点。”
　　月映寒光，剑风逼人。
　　三分红，七分白的长剑此刻正架在他的脖子上，送走豺狼又来虎，可叹小爷二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