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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贵人 不好了,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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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等沈逸回到店前的时候,却发现一个人影都没有。他站在了门口,心生奇怪。徐茹她们不在就算了,怎么连本来站在门口的下人都不在了?
他摸摸下巴,忽然心道:“该不会是落下我一个先回府了吧?”
虽然这个可能并不大,一来徐茹在外有贤名,她不会这么傻,冒险把他一个病殃子抛在街上。二来是就算她真的这么做好了,沈凡芯也应该会留下来等他的。所以,如果她们不在这店里的话,那大概是换了一家店看了。
要不是这个宝市实在非比寻常,非同小可,沈逸不敢恭维,没勇气瞎看,他必定一家家店翻人。
此时,春罗的声音切断了沈逸的思路,唤道:“少爷!”
沈逸望了过去,正见春罗从不远处走来。看来,徐茹她们还在这店里,不然春罗也不会回来这边了。他还以为他来晚了,竟然是早到了。他让徐茹慢慢看,还真的慢慢看。
春罗抱着几套新衣服,像捧着宝物一样笑得笑嘻嘻的:“少爷你看,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几件好看的!看着就很适合少爷,料子也很好。”
沈逸看了一看,摸了一摸,料子还算可以。至少,比他身上这套粗衣简布顺滑多了。所以,沈逸还是点了点头,道:“嗯,是好多了。”
这些都和他以前的差得太远了,只是人不能总往以前比。他现在的条件不如从前,能找到这样的就不错了,竟然还有余钱剩。
沈逸侥幸了一小会儿,忽地感觉喉间一阵干痒,胸口又传来钻痛。他的脸色青了青,撇撇四周,恰巧看到一个小石阶,便朝那边走去。
春罗以为他要坐下,急忙道:“少爷,那里脏,让我先擦……!”
可沈逸已经一下子跪了下去,靠在一根石柱上,紧紧捂住口,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嗽不止,这一咳就是连续好十几下,好似连肺都要给咳出来一样。
春罗吓得大惊失色,赶紧上前给他拍拍背,沈逸看了一下掌心,沾满了鲜血,又咳出血了。春罗脸色一白,连忙取出手帕为他擦掉血迹,心里着急得不行。好半响,沈逸终于止住了咳。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有些无力地坐到了地上。
虽然肺痨在沈逸死后就随之消失了,但沈逸本来就是一身的病,这些顽疾和病根是跑不掉的。如郎中所说,好生休养,也顶多只能好个七八成,更何况他现在根本就不能安心养病。
而且,这身骨头平常足不出户的,今天突然走这么多路,遭不住是正常的。这身体能撑到现在,也是很不容易了。
要不是他刚才顾及一个少爷该有的仪态,可能都不用找石阶,原地就坐下去了。毕竟他以前出征的时候,必要时就是连血肉模糊的尸体也能坐,又怎么会计较这点灰尘。
看着春罗那一脸快要哭了的样子,沈逸是怕了她了,只好扯着沙哑的嗓子开口道:“没关系,我没有那么身娇肉贵,坐哪都一样,总比站着好,我累了。”
春罗又怎么会听不出来沈逸是在安慰她,假装刚才没有病发过?她轻轻低下头,顺着沈逸的话道:“那就坐着好好休息吧,少爷。”
正当炎暑,骄阳似火。
沈逸本来咳完胸口就像火烧一样,现在更是被晒得额头跟面颊都发烫。整个人白得发粉,燥热难忍,汗珠不止的滑落。春罗给他擦着汗,又从纳袋里拿出一把纸扇给他扇扇凉。
他这副身子是真的经不起日晒雨淋的,沈逸提袖拭着汗,终是不耐烦了,问道:“她们怎么看这么久?还要看多久?”
春罗道:“二小姐看东西一向是很快的,是三小姐比较挑剔。她要看料子好不好、要挑成色,还要一件件的搭配自己的首饰看看合不合适。”
“以前就有一次,三小姐买的时候戴的是白玉镯。后来换了个首饰,觉得衣服不好看了,三小姐就在府里大闹了半天呢!”
沈逸心中暗自嘀咕,真是什么样的娘,养出什么样的人。
他把春罗手里的扇子拿了过来合起来,道:“不要扇了,坐下休息吧。”
说到底,他只是不喜欢等徐茹跟沈依韵。
以前他也陪过江雪岚看衣服,她偶尔也会犹豫很久,像同一件衣服不同颜色她就会问他哪一件好看一点。但他觉得江雪岚穿的都好看,免得她烦恼,干脆就全帮她买下来了。
那时候他出手都很阔绰,也丝毫不觉得江雪岚的衣服多得能放满几个衣橱有什么问题。
她是大顾的皇后,是他的姐姐,当然要拥有最多的。她本就值得这世间上最美好的一切,也应该是要成为最幸福的那个!可最后却……
想到这里,沈逸的心就不禁揪了起来。但胸口仍然隐隐作的痛,似乎都在提醒着他,现在不是该想这些回忆的时候。所以他只能甩甩头,不再去想了。
他仰起了首,却不知从何时来了一个沈府家仆,正在与春罗说话。两人交头接耳了几句,家仆便离开了。
春罗走了回来,道:“少爷,府里派人传话,一会有贵人要来府上拜访,要跟大夫人通报。”
贵人?有多贵?比沈信华地位更高的也不出十个人,是哪一个?
与其自己猜,还不如坐等看戏,沈逸便肯了,道:“去吧。”
春罗才刚动身走了一步,沈逸又觉得哪不太对,叫住了她:“等等。”
春罗停下,回过身来,道:“怎么了少爷?”
沈逸琢磨了一会,道:“你一会进去以后先装出惊恐的样子,一见她们就大喊‘不好了,府里出事了!’千万不要给她们行礼或者先喊夫人,不然只会以为你是帮我催人的,话都不让你说就把你给打发出来了。”
春罗这个丫头太单纯了,没有手段,加上他昨晚还害了刘妈妈,徐茹说不准会借机报复。所以他刚才没让春罗进去,就是免得徐茹刁难她。现在有事要通报,没有办法,唯有先教她个有用的法子了。
春罗认真的记下了,道:“好!那我现在进去了。”说完,她便装出一脸慌张的样子,向店里跑了进去。
沈逸无奈地笑笑摇头,但笑过了,便收回来了。春罗跟着他,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是好是坏,他不能保证以后没人对春罗下手。
她对他这么忠心,他自己不会亏待她。也是该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把春罗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好让她过上些安稳日子了。
他相信,沈逸本人也会希望春罗平平安安的。
忽然之间,一个粗衣麻衣,蓬头垢面的人冷不防的从旁扑来,跪在他脚边扯住了他的衣摆,声音颤颤巍巍的道:“公子…公子赏点吧!”
见是乞丐,沈逸便想扶了,却被对方反抓了一把,压声道:“沈少爷,君龙大人传话。”
沈逸目光一闪,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招人注意,才低声道:“什么话?”
乞丐道:“大人让您一会找个借口离开,躲一旁先不要掺和进去。看清局势,再作定夺。”
沈逸微微愕然,君龙居然这么快就知道全部情况了?
局势?定夺?
沈逸细细斟酌着这几个字的含义,答道:“好,我知道了。”
乞丐又道:“还有,大人让您小心不才。”
话音一落,他便不作停留的跑向别处向路人行乞。走得干脆利落,动作熟络无比,来时匆匆去也匆匆。连沈逸都想夸一句:好称职的线人!
他撑着石阶缓缓站起,不才……那个苑里忽然消失的下人?看来是要好好提防了。
春罗从在店里走了出来,见沈逸已经站起来了,便道:“少爷,夫人她们现在出来了,我们先上轿吧!”
时间刚刚好,沈逸没有犹豫,提手在唇角用力扯了扯。这一扯,又将本来稍稍红润了些的唇变得苍白干裂。
他转身望看她们,本想回答,却又一记眩晕,往后踉跄了一步。
春罗顿时失声,连忙上前搀扶沈逸:“少爷小心!”
徐茹一行人刚好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沈凡芯吓得连仪态都顾不上了,赶紧跑过来扶稳他。
见沈逸脸色苍白,额上还冒着汗,她心里就焦急到不行:“阿逸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哪里疼?是不是发病了?”
沈逸的眼睛一会张、一会合的,他摇摇头,虚弱地道:“没事二姐,只是晒太久了,有点站不稳。”
沈凡芯本就不赞成带着沈逸一起出门,身体这样了还瞎跑,她在里面好几次想出来找沈逸,却都被徐茹拉住了。
想到这里,沈凡芯就不由皱起了眉,她望向徐茹,语气也有些不好了:“大娘,请问能不能让阿逸先回清苑休息?他这样的身子,别再让他折腾了!”
徐茹摸了摸脸,贤名在外,怎么好拒绝呢?
这沈逸早不晕晚不晕,偏偏府里出事了就晕,她都怀疑沈逸是不是装的。可那样子也不像假的,加上沈逸又确实一直体虚抱恙,她亦是有意拖延这么久的,便打消了怀疑。
反正沈逸那个破苑子就那么丁点儿大,她派人查的事,多半也已经就查好了,放他走也没关系。也无谓与沈凡芯置气。
这般考量下来,徐茹便点了点头,道:“芯儿说得是,让阿逸回苑休息吧。”
她挥了挥手,示意让下人上前:“去,快把少爷扶上轿,别让少爷摔着了。”
眨眼间,三五个丫鬟就上前搀住了沈逸。沈逸垂着头,双眼掩盖在眼睫之下,唇角的笑几乎寻不见踪迹。
幸亏以前薛景教过他这个方法,只要用力扯上一扯,嘴唇就会变得干枯发白。看起来像生病,往地上一躺还可以装死。要是想在战场上躲敌人视线,这个方法最适合不过。
他那时候想着,打仗厮杀就是要壮烈牺牲才算得上英雄好汉,怎么可以装死?但现在竟然在装病上活用了。
想到薛景,沈逸的心就如同一块沉入河的大石。坐在轿中,他神色黯淡,背脊也渐渐弯了下去。
薛景是他表弟,姑父战死沙场,姑母身患重病。临终前,她将薛景交托给了母亲,薛景便自幼跟着他。他们两个亲如嫡系,跟亲兄弟无异。
薛景在队里年纪最小,当年才十五六,正值舞象之年,心性还有些调皮。但他很争气,年纪轻轻就立了功,当上了校尉。
顾轩城要灭薛家门,薛景虽已流浪在境外,但一定不会被放过的……到头来,他还是没能保住薛景。
沈逸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年,快要过年了,大家都盼着打完这一场仗就回家。可那一天,他们谁都回不了家了。
这都是因为他,都是他害的。那些军营中的欢声笑语,融融温馨,酒囊相碰,到如今他都还在历历在目——
他的脑海里依然能浮现他们的笑脸,继而又是一张张染了血横死的模样。还有薛景在亲眼看着他自刎之后,发抖哭泣的声音,如今仿佛还在他的耳边环绕……
沈逸攥紧了衣服,双眼腥红。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胸腔里对顾轩城的恨意就愈发浓烈。
战死沙场不可耻。为国捐躯,抛头卢、洒热血,更是他们的本分!但被昏君欺害,这才是不能忍的!
沈逸抹了一把眼泪,他舔了舔干涩的唇,重新挺直了腰杆。这次他捡回了一条命,就绝对要让顾轩城偿他该偿的命,受他该受的罪。
如今他这副身体,别说是杀顾轩城了,就连想接近他都难。他千万不能急于求成,乱了阵脚,否则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必须要一步一步地慢慢来,从长计议,不然什么都是痴人说梦,一番努力付诸东流。所以,现在还是好好听君龙的,先观望局势,再作以后的打算。
考虑到这些,沈逸只好闭上眼睛,试着把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冷静一些。
须臾,他才松开了衣服,睁开了眼。这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沈家的小少爷。那些眼底里的所有怒与恨,都似是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的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