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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四月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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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宋革吃过一顿烧烤。
是他和沈星的分手饭。
两个人认识九年,在一起七年,那是宋革最好的七年。好到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刺青学徒,成长成了可以被同行嫉妒却没办法超越的水准。
当初,是沈星追的他。沈星长他三岁。当年也不过23。年轻时候的沈星爱玩儿,偏偏玩儿什么都能给他玩出名堂。吉他是这样,唱片也是这样。
沈星年轻的时候,追起人来没几个顶得住。他人太扎眼了,行事儿也高调。
宋革不是高调的人,这他俩一开始也都清楚。
可是路还是走成这样了,越走越窄。
年轻的时候轰轰烈烈,分开了也很体面。俩都是敞亮人儿,何况沈星,是先放手的那一个,宋革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把他留下。
宋革永远忘不了,夏夜的晚风粘腻湿润,夏夜太长太聒噪。烧烤店门口都是乌泱泱的饕餮,沈星却气定神闲,捏着一串儿羊肉告诉他:“我觉得,咱俩还是当哥们儿更好。”
那瓶冰的三得利握在手里,瓶身的水汽让整瓶酒变得紧张起来。
那时候的宋革,还没练成刀枪不入的本领。
他看着沈星吃东西,锁骨上的一串字符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跳动的脉搏。
那是他给沈星纹的。
宋革18岁第一次给客人扎皮,手抖得不行,针始终落不下去,他不敢,怕给客人弄花了,砸了店里的招牌。
那天的沈星穿了件花衬衫,莫西干头,明明土的要死的搭配,被他身上睥睨的气势一中和,有种很热带的帅气。
主要是他讲的话很帅。
沈星说:
你随便弄,就算今儿扎毁了,明天还是会有大把人和我纹一样儿的!
CIBLE正当红,沈星也确实没吹牛,那串字符,几乎成了所有乐迷心中的沈星的代号。
宋革说:“要得。”
当时纹身的时候宋革这么说,现在沈星说要当哥们儿,宋革也这么说。
多的话,一句也没有。
沈星咂了下嘴:“以后再谈恋爱,改改吧,别再跟闷葫芦似的了,三棒子打不出个屁。”
很多东西从非你不可的特点转成相看相厌的缺点,原来只是因为不喜欢了。
宋革说:“你也晓得,我就啷个。”
于是沈星走了。
挺热闹的烧烤摊里,就这么一桌是一个人,总有点扎眼。宋革自己没察觉,但有人察觉到了。
“哥们儿,拼个桌?”宋革从凉透了的烤串里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长头发的男孩儿,大概十五六岁左右。背着吉他,后面跟了个拿着鼓棒包的,大一些,十七八的样子,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两小孩儿,就和师弟一样大吧。
宋革没出声。
长头发那个就当他同意了。把吉他哐的往地上一放,就跑去前面点菜去了,他回过头问拿着鼓包那个:“你吃什么?”
“我不想吃。”
那鼓手坐下了,正坐在宋革对面。
清冽的声音。
宋革抬头一看,是一张惊心动魄的脸。
是狭路相逢中谁也不肯退让的脸。凌厉的眉,氤氲的眼。陡峭的鼻,湿润的嘴。
可能是年纪小的缘故,这样一张脸上,有着过早的缄默。
他与宋革对视了一眼,却没有聚焦。眼神是虚的。
宋革看到他有些晃的身影:
喝醉了?
他不知道是看哪里,目光随意放置在桌上。宋革也随着他的目光而望去。
于是两个人盯着凉掉的烤串发呆。
老板走过来:“我把这些再给你们热热?”老板把菜端走了。动作太快,宋革来不及阻止。
热好的烤串放在中间,强烈的辛香像一道帘子,两个人泾渭分明。
宋革问他:“吃吗?”
他说:“不吃。”
然后拿起一串瓜片开始啃。
宋革有些无语:“你还要再点点儿什么吗?”这一桌子被动过的不多,但是给人吃剩菜总觉得不太礼貌。
他摇摇头,嘴里的瓜片还没咽下去,声音嘟嘟囔囔的:“不了,别浪费了。”
他吃了三串瓜片,宋革才知道他的名字叫王聆。
最近风头正劲的新晋乐队cycle ring鼓手。
宋革一下子就能对上号了。之前去live house找沈星的时候,看过他们现场。几个初高中小孩儿能玩出这个水平,沈星都很吃惊。
“特别是鼓手,挺牛!”当时隔得远在台下,宋革看不见鼓手什么样。
现在,挺牛的鼓手就坐他对面,很给面子的打了个饱嗝。
三串瓜片就能吃饱,也是挺牛。
王聆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宋革给扶了一把。他的那个长头发的朋友也回来了,手里多了包打包好的烤串儿,他把王聆接了过去:“对不住啊哥们儿,我朋友喝多了,没碍着您事儿吧?”
“没。”宋革摆摆手,“你怎么把他一个人扔这儿?”
长发少年有些愣:“我刚买烟去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去吧。”宋革也准备走了。
“曲漾!我吃了老板的瓜片,你得给钱。”王聆手一指,指到宋革脑门儿上了。
宋革有些无语,好嘛!他成老板了。
长发少年有些尴尬:“哥,这?”
“我开了钱的,他也没吃多少,算了。”
“不行!”王聆歪在长发少年旁边,一下子直起身来:“我请!下次我请!”
后来呢?
后来这顿烧烤,被要请客的那个人忘记了。
但只要找到人,烧烤就赖不掉了吧。
王聆要来找曲漾这件事儿,宋革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当两个人下了高铁准备打车分道扬镳的时候。
王聆说:“你去哪儿?”
“D城一中唱片行”宋革看王聆一脸震惊的样子,嘴角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怎么你也要去吗?”
王聆心里越想越不对头:“你认识曲漾?”
“嗯算是认识吧。”在烤串店对他千道万谢的小朋友,就那么一面之缘。
“你是来找他的?”
“不是。”
南方的十月末,天气难得的放了晴,空气中的细小尘埃在阳光下蜉蝣。
宋革望着王聆:“我来找我的旧情人。”
“或许我可用夏日将你作比方
但你比夏日更可爱也更温良
夏风狂作常会摧落五月的娇蕊
夏季的期限也未免还不太长
有时候天眼如炬人间酷热难当
但转瞬又金面如晦常惹云遮雾障”
如果夏日太短,昼夜太长。那么秋末的午后怎样?永恒不会终止,诗行万世流芳,而你兜兜转转,还在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