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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一周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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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来,我都没有再见到原少纬或聆香。
我蹲在店里,外面整整齐齐摞着七八个纸箱子,店外阶梯形的架子上摆着水罐子,里面插着康乃馨、玫瑰、百合,还有配花的满天星和香叶。小店只在节日前后将花摆出来,店内的装潢是聆香带着路敏看的,路敏也是圈内一个知名的模特儿,知名到什么程度我就不知道了,她和天晴,也就是“乐天小店”的店主似乎正在交往。
我搂起宽大的袖子,仔细修剪一束玫瑰,早上起来就有一位先生为他的女朋友订了99朵玫瑰,正巧天晴陪路敏出去,我就帮他做些事情,也不至于显得太白吃白喝。以前在家里,我的朋友很少,即便有几个同学,也不经常联系,我不爱运动,篮球足球也只看看电视,同学都知道我的喜欢独处。
然而现在,正应了“出门靠朋友”这句老话,不过不是我的朋友,而是聆香的朋友。
同为模特儿出身,聆香在经纪公司的培养下,已成功转型,去年金像奖最佳女主角的提名,更为她开启了通往戏剧天后的道路。而她的好友路敏只是兼差一些MV的表演工作,主要的业务还是拍广告,路敏确实是个直肠子,她好像完全不懂与人相处应当有所保留。
我手下挥着剪刀,神思已飞出天外,一不留神剪掉半朵花,正在对残枝叹气,有人已举了一把黑伞走进店来。
“您想看些什么?”我抹了抹手,赶紧跑到他跟前,他收了伞,嘿嘿看着我笑。
“不认得了?”
确然,我并不很认得他,模模糊糊有个印象,原少纬曾经向我介绍过,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再次出现。
“我是陈芃。”他自我介绍,“绮丽之梦经纪公司的董事。”当然,他现在不打理公司的事务了,专门跟着原少纬打下手,据说他是原父——曾经的□□老大——最得力的助手。他长着一张憨实可亲的圆圆脸,习惯眯着眼,像在笑,然而我又觉得他高深莫测。
“最近老下雨。”他说,外面正是大太阳,街上的行人有几个扭头望向店里,多半是被他这个“乌鸦”引住。
“有什么事吗?”我问,老实说,对所谓□□我虽有好奇,但并未达到一探究竟的程度。陈芃大约看出我的顾忌,摊了手说:“少爷不想让朋友整天憋在屋子里,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吗?”我睁大眼睛望着他,搁在以往或许不知道,但作为一个副业卖花的,七夕这个中国传统情人节应当像生日一样铭记。
“今天店主和女朋友去约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是吧?”陈芃一团和气地笑着,“所以也放你一天假,你自己上街转转,买些衣服,吃点好的……”等一下,他到底在说什么,我穷得买不起一张车票。“不用担心,既然是少爷的朋友,一切都会打理好的。”
半小时后,我从一辆黑色奥迪中钻出来,星川城最豪华的商店街向我打开了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的大门。
“这里是星川国际,始建于1988年,由三面玻璃墙构成既封闭又通透的空间效果,您面前的这段台阶共有99级,象征通往无穷未来的……”在陈芃宛如导游般专业的介绍声中,我发现星川城似乎已经达到了经济与文化互相促进的社会发展水平。然而,此刻并非我感慨这等毫不相干的事情的时候,我转向陈芃,重申我对原少纬的好意心领了。
“那么进去看看吧,如果没有喜欢的,我们再去别处。”陈芃的“太极拳”打得很好。
以前我就讨厌逛街,不过这次不一样,我从来没有逛过如此奢华的商店,巨大如玻璃工厂一般的商店内飘散着法国香水的味道,衣着光鲜的女人挎着男人的胳膊,飘逸的卷发散落空中,带起一尾鱼划过水面般轻盈的香风。
我径自向前走去,落地广告板上,卫亚的面孔宛如希腊油画中描绘的阿多尼斯那样光洁、纤美而不真实。曾经有心理学机构对婴儿做过一个调查研究,过程不必赘述,其结果显示:婴儿的注意力最容易被人脸吸引。人的面孔是精神的集中体现,或喜或忧,或睿智或冷酷,而我在卫亚的脸上除了美什么也看不到。
美,亦有种类之分,美人之美,各美其美,卫亚表面看来应当属于现下少女们青睐的那种,脸颊窄小,纤眉大眼,鼻梁挺直,宛如精致的玉器,精心雕琢出一种震慑人心的中性美。然而令我驻足的却不是他的容貌,而是莫名膨胀起的斗志,或说希望。
在现实世界的生活中,我从没想过出名,从没想过将自己的大幅照片悬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平淡如水的生活像一张砂纸。但是现在,我熟识的,与之交谈过的少年,正似笑非笑望着我,以及我身后这个五光十色的星川国际大厦。
一念之差,众魔入窍。
早该料到餐厅已经布置得灯光昏暗,一对对情侣窸窸簌簌的说话声交织成令人压抑的氛围,此刻坐在我对面的是笑容可掬的陈芃陈大董事,我们的桌子位于大厅正中,我能感到四围一格格包厢里投来诡秘的目光,大厅正中只有这么一张桌子坐着人,六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一字排开,侍立于陈芃身后,我想我这顿饭是没法吃好了。
“我们做这行的,不带几个贴心的,总是觉得不放心,还请包涵。”陈芃说着,将菜单递给服务生。
这一顿饭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我心里忐忑,光看餐厅的布置,服务生的衣着和手上拿的电子菜单……我抹了把冷汗。
“我想,我还是快点回店里,这么大的人情我实在还不起……”
陈芃摇摇手:“唉,怎么这么说呢,大家都生分了。将来您出人头地,还不知要见多少大场面,只要别忘了我们就好。”
不得不承认,他这番话正说到我心坎里,待菜肴流水般上了桌,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何等的蠢事,就算陈芃是绮丽之梦的董事,他毕竟脱不了□□的身份,我可不想欠他人情。
可是,菜肴已经上来了,服务生为我斟了深红色的酒水,青色的玻璃杯中宛如腐血,陈芃看出我的顾忌,笑道:“不过是葡萄酒。”他向我举杯,我硬着头皮将酒递到嘴边,喝了一口,嗓子突然被划开,沿食管下去,火辣辣地烧着,我用手蹭了蹭鼻子,将咳嗽遮掩过去。
“人生苦短。”几杯酒下肚,陈芃忽然感慨了一句,我从七分熟的菲利牛排上抬起头,朦胧灯光中,他的笑容有些沧桑。
也许每个人背后都有他自己的苦处,看似潇洒的陈大董事,恐怕也有些做不到的事情。我拎着几兜衣服,告别陈芃,晃晃悠悠地向乐天小店踱去,还没走到跟前,街角转出几个陌生人来,死死抱住我。
“小轩少爷,你受苦了……”当首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哭道,我讶异看着她,她却全然不理我,自顾自哭着。我慌忙推开她,将衣服兜子护在胸前。
“我没钱,你们刚才都摸过了吧,我身上一毛钱也没有!”——我那二百二十块钱在袜子里掖着。
“小轩少爷?”中年妇女这才抬起头看我,仿佛见到鬼了一般,伸出两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这是几?”我说“二”并且立刻感到自己有点傻。中年妇女难以置信地瞪着我,突然伸手在我脸上掐了一下,我疼得叫唤,这女人没什么毛病吧?看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眉眼间却透出一股优雅的气度来,跟在她身边的几个小厮似的的人物也不像平凡人家出来的。
“小轩少爷,你不记得了?我是奶奶啊,从小到大一直照看你……”中年妇女呜咽起来,我摸了摸头,心想大概是认错人了吧,正要解释,中年妇女抹泪道,“你们还看着干嘛,把小轩少爷带回去再说!”几个小厮立刻扑上来将我挤在中间,我挣扎不得,被硬生生塞进路边一辆黑色宾士车中——只在电影中见过的给首相送葬的宾士车。
司机在后视镜中向我点点头,车子四平八稳地开了出去,中年妇女掏出手机,一边哭一边向电话那头汇报:“……是,是的,小轩少爷已经带回来了……只是他好像受了什么刺激,连我都不记得了,而且……小轩少爷的智力好像恢复了……老爷?您别太激动,这几天都没休息,回来再说……是,是。”
“小轩少爷。”中年妇女擦干眼泪,表情严肃地对我说,“不管你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都要提前告诉你,老爷因为你的事急晕过去几次,现在老爷的情况非常不乐观。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都可以跟我说,但我要你在老爷面前乖乖听话,你不知道,老爷为了你,已经拿出贺家三分之二的财产给那边,”中年妇女咬着牙,恨恨地说,“如果你知道是什么人绑架了你……算了,一切都晚了,你听我的话,在老爷面前……”她苦口婆心叮嘱了一堆事情,我完全没有听进去,什么贺家?什么绑架?什么三分之二的财产?到底是怎么回事?
宾士车停在一片别墅区前,我被簇拥着下了车,下午明媚的阳光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拄着拐杖,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向我们走来。
我望着他,他却没有看我,径直走到车边,司机下车来,向他鞠了一躬:“老爷!”这就是所谓贺家的那位老爷了。他拍了拍司机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两人沉默半晌,老爷欠了欠身子,仿佛还礼:“你去吧。”司机叹息一声,回到车里,汽车发动,消失在街角的林荫中。
“我们也告退了。”小厮们毕恭毕敬地向老爷鞠了一躬,散了开去。
一时间,别墅区大门口只剩下我们三人。
“回家吧。”老爷将一双幽深如井的眼眸转向我,我咧了咧嘴角,笑得很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