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杨拂柳》休羽

2、杨梢月影

　　1

　　所有的一切都破碎了，真实的，虚幻的，过去的，现在的。我只想对柳儿说：“我爱你。”
　　是真的。

　　2

　　我叫宁杨，一个杀手。
　　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可以与我相依为命的任何亲人。对于我，维生的手段就是在街边乞讨，寻找大户人家倒的残羹剩饭，以及，和无家的狗抢食物。
　　七岁的那年我遇见了楼主。确切地说，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七岁。楼主站在我面前，对另一个人说：“这个孩子的眼睛很冷，他会是我们最好的杀手。”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看了看他的眼睛，很慎重地点头。他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我身上的脏物污染了他的长袍。我问他他是谁，他说：“我是杀手楼的楼主，你的上司。”然后他告诉我我的名字从此以后就不再是杂种而是宁杨，我应该是七岁。
　　他给了我我从来都不知道的名字和年龄。
　　之后的十年里，我没有泪水和笑容。有的只是血腥和杀戮，杀、杀、杀。
　　十一岁时楼主让我杀掉那个天天陪我玩的小男孩，他的血溅到我脸上，很温暖。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我的剑飞快地划过那些人的咽喉，带出灿烂的瑰丽的花。

　　3

　　后来我遇见了幻月，楼主指派给我的侍女。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微微眯着，弯成优美的弧，就你天边的新月。
　　一开始她毕恭毕敬的叫我宁少爷，后来是宁大哥，再后来是宁杨。我喜欢她对我直呼姓名，对我微笑，眼睛弯成优美的弧，就像天边的新月。
　　幻月说她不想我再做杀手，她说我们要一起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住下，有山有水，纺绢种地。我说好，然后我去找楼主。
　　还没有等我开口，楼主就：“去江南司空家，学会他们的剑和柳家的身法。司空家的女儿今年十六岁，她是司空家和柳家的唯一血脉。然后你就可以带走幻月和一笔钱，再也不用回杀手楼。”
　　我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点了头，去江南。

　　4

　　在一次故造的巧合下邂逅司空柳，和她接近，让她爱上我。我一步步走得易如反掌。在我娶了她之后，她开始教我司空剑术和柳氏身法，毫无保留。
　　一切都像楼主预料的。
　　十年的苦练不是儿戏，我知道我有很好的根基。仅止三年，司空剑术的每一处精华我都已了如指掌，我想我可以回杀手楼了，那里有我的幻月。我要和她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纺绢种地，过一辈子。

　　5

　　教楼主司空剑术和柳氏身法，他暴魇，狂怒，遇见想不通的招术就像对我小时候那样打我。我仍然没有怨言，因为幻月也在陪我等着。她尽心地服侍我，为我拭擦伤口，微笑，眼弯成新月，我要忍下所有，只为我要看见幻月的微笑。只为她的笑。
　　我忍了四年，等了四年。

　　6

　　那个晚上没有月亮，杀手楼的灯光在黑色的也空中忽明忽暗地摇曳。我推开□□的门，门里是我见惯了的歌舞升平，莺莺燕燕。
　　楼主坐在他的虎皮椅上搂着一个女人喝酒，那个女人在他怀里微笑，眉眼弯成了新月。
　　那是幻月，我的幻月，我的在别的男人怀里微笑的幻月。
　　楼主看见我，挥手谴走了舞女。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他拢了拢怀里幻月的头发：“她是我买来的女人，是我让她去勾引你，就像当初我让你去司空家一样，我的女人，怎么会爱上你这种东西？哈哈哈哈……”
　　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彻头彻尾的骗局，幻月、楼主，一切的一切，我的血液在沸腾，我的手按按上了剑柄。他轻蔑地看着我：“你想用什么杀我？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连你靠骗女人乞来的剑术我也一样会，你能用什么杀我？”
　　幻月在笑啊，笑得我的心破碎，滴血！
　　酒泼在我脸上。鞋子踩到了我的脸上。那一群打手把我摁在地上狠狠地拳打脚踢。我没有动，我没有还手，我没有反抗。恍惚间，我听见幻月的声音：“他已经不能再做杀手了，把他扔出去。

　　7

　　柳儿……呵呵！……呵！被拖出杀手楼大门的那一刻，我开始大笑。原来我一直都只是杀手楼养的一条狗，呼之则来，厌之则弃的一条狗！
　　没有人在乎我是死是活！
　　只有柳儿！只有柳儿！
　　可我连唯一把我当人看，唯一一个信任我的人也骗了，我只是为了窥窬司空剑术而接近她的一条狗！
　　我必须走，我只能走。
　　我回到了那个我许久没有回去的小院。她在院里等我，头发微微散乱，看样子已经站了许久。她伸手来接我的披风，我挡开她。
　　她问我：“你怎么了？你身上有好多血，你受伤了？”
　　她眼里单纯的憔悴让我心疼，我用力掐着掌心，说：“没什么，你滚开。”
　　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不喜欢我了就告诉我，我可以走。”
　　用尽毕生的决绝，我冷笑：“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休书我已经写好了。”
　　说完，我的心就彻底地死了——死了，我再一次的伤害了唯一把我当人看，唯一一个信任我的人。
　　她美丽的眼睛低了下去，然后抬起来，看着我：“我们再比一次剑好不好？最后一次，点到为止。
　　我看着她，那一瞬间我几乎就要告诉她一切。但终于只是“几乎”。我沉沉地点了点头，拾起剑。

　　9

　　每一剑都那么沉，我几乎抬不起手臂。无数的片段在我眼前闪动，闪动。
　　我和柳儿的相识。
　　我为柳儿吹箫。
　　我揽着柳儿的肩膀。
　　我给柳儿念诗。
　　我和柳儿的婚礼。
　　……
　　天啊！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不能告诉她？我为什么要走？无论如何，她是我的妻子，我宁阳的妻子啊！
　　我想抱着她，我拉着她的手腕，我要把一切告诉她。
　　一阵柳絮随风飞了下来……
　　蓝光。一阵眩目的蓝光突然隔在我们之间。我低头，柳儿望着我，目光里满是悲伤和绝望。她的剑柄空了，黑洞洞的对着我。
　　是暗器。
　　呵！这个小女人。也好，这样我就不用再漂泊不用再离开了。我想对她笑，我想对她说：“我爱你。”大股大股的血从我嘴里涌了出来，我的声音在喉间翻滚。我不知道我的话她有没有听到……
　　对不起，柳儿，只是我生为杀手。下辈子我一定给你幸福。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