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杨拂柳》休羽

1、杨柳依依

　　1

　　东风起了，柳絮雪一样纷扬地飞，漫天遍野。
　　一如八年前。

　　2

　　“容家刀，司空剑；叶氏钩，柳翩跹。”
　　容家的刀招，司空家的剑术；叶氏钩法，以及柳氏轻功，在江湖上并为四绝。
　　爹说：“司空家的女儿，必须学会司空一门天下无双的剑法。”所以从我三岁的那年开始，爹就教我练剑。司空家的剑。
　　砍、挑、压、挂、劈、崩、格、截、冼、云。
　　第一次握住剑柄的时候我就对爹说过：“我一定能学好剑。”
　　我是真的能学好剑。到了十五岁，除了爹，放眼司空家上下，就已经没有人可以与我争锋，我的剑配上娘教我的柳氏身法，水乳交融，天衣无缝。拦出剑的时候，我知道我的身姿妙曼如风。爹娘笑得合不拢嘴，因为有我，两家的绝学都不会失传了。

　　3

　　爹是司空门主，娘是柳家小姐，而我，司空柳，则是两家唯一的血脉。两家上上下下都视我掌上珠椟中玉，对我无尽地娇贯放纵。
　　我的快乐在我十六岁那年达到了颠峰。因为我在那年遇见了宁杨。
　　那个春天一直吹着不温不火的东风，柳絮雪一样纷扬地飞，漫天遍野。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衫，玉带束起了他夜空一般的头发。他的眼瞳明亮如星点，而他的眉毛，斜飞入鬓，笔直得像他腰上系的佩剑。
　　他对着我笑，然后把一支箫靠在唇边轻轻地吹，在我的心里吹出了一片又一片的漪涟。
　　他会揽着我的肩膀，温柔地叫我柳儿柳儿，目光里满是宠爱与娇纵——跟爹娘家人不同的宠爱与娇纵。
　　他会念很好听的诗给我听，抑扬顿措，我掩了口吃吃地笑，满颊绯红。
　　在那个月光如水的晚上，他吻了我。我对爹说：“我一要嫁给他。”

　　4

　　尽管爹不喜欢他娘也不喜欢他，尽管全家的人好像都不喜欢他，可是他们都疼我。我不吃东西不喝水也不练剑，爹就叹了气，说：“爹拗不过你，柳儿，最好是爹错了，就算是爹错了。”
　　爹他们真的很疼我。我出嫁的大礼是一年中最为排场的。爹把先祖传下来的一柄剑给我作了嫁妆，缠金络银，间镶珠玉，柄上有瑰丽的纹。
　　我想，我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嫁娘。

　　5

　　婚后他对我很好。我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我教他司空家的剑和柳家的身法，我知道他看我舞剑时眼中闪动的光。
　　娘说过，司空家的剑术配上柳家的身法，没有人能不为之惊叹。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爹的那声叹息：“爹拗不过你，柳儿最好是爹错了，就算是爹错了。”
　　宁杨很聪明，他的确是练剑的材料。只三年，他就学完了我的身法和我的剑，然后他开始外宿不归，一夜夜，一月月，留得我一人独守庭院。我独自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剑气让风也为之止步。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圈住了柳絮圈住了风，也没能圈住他的心。

　　6

　　又过了四年，我二十三岁。
　　那天我在院子里等了他很久。风好大，柳叶上的露水落到我的领子里，好冷。比我的眼泪还冷。
　　他回来了，身上到处是伤。我伸手去接他的披风，却被他淡漠地挡开。
　　我说：“你怎么了？你身上有好多血，你受伤了？”
　　他说：“我没有怎么，你滚开。”
　　我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不喜欢我了就告诉我，我可以走。”
　　他说：“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休书我已经写好了。”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地撕开，我低下头又抬起头然后看着他说：“我们再比一次剑好不好？最后一次，点到为止。”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想什么，沉沉地点了点头。
　　手里的剑好沉，我使不出那些轻灵飘忽的剑术和身法，我像狂怒风暴中的一叶小舟，隐隐现现，无法自控。
　　宁扬的剑术和身法，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超过了我。
　　我知道我赢不了他，可是如果我赢不了他，他就要走了！我一下要留住他，哪怕是不择手段！
　　在第一百三十七招的时候，他我的手一起握住了我的剑柄，然后往回收。
　　如果没有剑我就更赢不了他了！我不能让他夺了我的剑。于是，我闭上眼睛……

　　7

　　出嫁的前一天子夜，爹把我叫到院里。
　　爹问我：“柳儿，司空剑术最大的密秘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爹反握起那柄陪嫁的剑，指尖抚上一条花纹。突然一阵蓝光激射而出，刺得我双目一痛。
　　是暗器。我不禁在心底叹服。好玄妙的设计，的确，这样的暗器才是最难防的暗器。
　　爹看着我，目光严厉得吓人：“柳儿，这才是司空剑术最大的秘密。只有司空家的人才能知道的秘密。”
　　我点点头，慢慢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暗器。闪烁着幽幽蓝兴的暗器。淬过了巨毒的暗器。我小心地把它们装进剑柄里，扣上盖子。
　　我明白爹的意思。

　　8

　　为了宁杨，我用了司空剑术最大的秘密。我要留住他，哪怕是杀了他。
　　那些眩目的蓝光一丝不漏地没进了他怀里，他低头看我，就像八年之前他第一次见到我那样。
　　温柔的目光。

　　9

　　柳絮还在飘，落满了庭院，也落满了宁杨的墓。我亲手把他葬在庭院的一？？，靠着一棵柳树。我们有花前月下的山盟海誓，说要厮守一辈子。
　　宁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好像要说什么，但是我没有听见。也可能是他根本没有说吧，谁知道呢。
　　夜那么黑呢。
　　那么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