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沐竹秋辞

1、Chapter 1

　　远处的街道鲜少车辆来来往往，隔壁居民楼的窗外向着外面，处处灯火阑珊，除夕夜的团圆饭香气四溢，家家吵闹欢乐。

　　这几日阴日降雨，寒气渗透。窗外是万家灯火，是喧嚣繁华。
　　电视里闪着幽幽的光，放着春晚的小品。不远处的钟里分针和秒针看不清位置，只有时针散着绿色的荧光，在Ⅺ到Ⅻ之间。

　　行迟坐在松软的会沙发，面前茶几上的开水不知道凉了多久。

　　室外的温度凉丝丝，屋内的暖和温柔。他坐在沙发的边角，怀里人坐在他腿上，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胸膛，眉眼紧闭，安安静静，他们都没有说话。

　　行迟半睁眼地看着电视，屋内没有开灯，电视声开得不大，他怕吵到池楠，电视里的光都照不清他们的脸。

　　隔壁家的笑声传到他的耳中，他从春晚里走神，听了好一会儿。辗转无声地低笑，他轻声说：“小楠，隔壁新来的好热闹啊。”

　　突然之间，凉飕飕的风从落地窗缝穿过，行迟打了个寒颤。两个人穿得都不多，池楠穿着新买的红衣，行迟也穿着，过年人人必备。

　　抬脚勾起不远处另一沙发上的毛毯，密密实实地盖住两人，他抱着池楠身上好像又比刚才冷了点，又抱紧了。

　　他温柔地摩挲着池楠的手臂，想给他取点暖。他身上有点硌人，随手一摸都能感觉到骨头，孱弱无力的少年不由得让他心疼，细细一看，眼周和脸颊已经苍白地凹下去了。

　　他又怎会觉得暖。

　　行迟温柔替他掩实了毯子道：“知道你怕冷，你看，给你盖上就该不冷了吧。”

　　“今年的歌还是激昂，我还是觉得不好听。”

　　“以前没回我说不好听，你都得驳我。这回怎么不跳起来打我了。”

　　他还是盯着屏幕，刚刚结束小品节目，他说：“今年的小品还可以，就是没以前的好看了。”

　　行迟慢慢地蹭着池楠的头，说：“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主持人，我觉得以前有年味。”

　　“小楠……”

　　“今年的大红包你还要不要了……”

　　他怀里的人恍若未闻，一动不动。要是放在以前指不定会嘲讽他。

　　连一声道别都没有，你是真的不喜欢我甚至恨极了我吗？

　　你看，我这个可怜的背叛你的罪人如今正抱着你祈求你再睁开眼看我一眼。

　　雪花白的地板砖上落着方形抱枕，摔的那个是他最喜欢的那个。
　　说来也巧，当时买的时候，他看上了这个古花纹的，池楠喜欢另一个，正好是一对情侣款，便买了。如今另一个正靠着池楠的背，软软的，行迟原先怕他硌着才才放的。

　　他知道怀中人不会回复他，他又说：“林舒来的时候我应该让人拦着的，让你看见不高兴吧。”

　　突然一想，想撤回刚才说的话，但又不似手机信息撤不回，郁闷也没法。

　　大约一两个时辰前。

　　大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门口和客厅沙发隔着一个镂空置物架。放着东西也不碍着看得见人。

　　林舒鞋子都没脱，平底鞋踩着地板都发出声响，看着眼前行迟抱着池楠，喊到：“行迟！你是不是有病！？”

　　“你还要抱他到什么时候！知不知道今年是除夕！我已经买好了票。”

　　“赶紧回家过年！”

　　行迟缓缓地把目光从电视移到她身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闭上了。

　　林舒瞪眼看着他，激动喊到：“我怀孕了你知不知道！我要告诉爸妈的！”

　　“就算我知道你在外有个情人，我们两个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我们已经结婚了！你想怎样！”

　　“他不在了……”行迟缓缓道。

　　“什么？”林舒愣了一下，目光所及他怀里的人，又激动地跺脚：“那又怎样？！”

　　“苏恬雨，你对她应该还有感情吧，不去看看她，你不会后悔吗？”行迟冷冷道，心却跟着一起隐隐作痛。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你脑子是不是被抽了！”说着抓起手边的抱枕砸向他，行迟反手将池楠揽紧护住。

　　门还未关上，邻家的人应该也听见，小孩探头不知所以得看热闹，又被大人拉回去。
　　哪有夫妻在除夕夜吵架的……

　　大门敞着，叶睿刚出电梯转头快步进来，拉着林舒就往外。她死活犟着，叶睿又不敢对她怎样。

　　林舒力气又不如叶睿，还是被他拉着：“行迟，我知道你爱着我！”

　　霎时间安静了，叶睿还是拉着林舒，只见行迟一直护着池楠的耳朵，说道：“那是我对他的错。”

　　他不可否认，他对着林舒还有感觉，不否认他喜欢过林舒。

　　他现在还丧心病狂地对池楠残存着余温。

　　感情是很复杂，五味杂陈到逼你做出选择。
　　这是一道单选题。

　　他盯着池楠，轻抚他的脸，恍若昨日的留恋，缓缓道：“你先回去吧。”

　　林舒瞪大了眼睛，怒吼道：“凭什么！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说着眼角便红了。

　　屏幕上是主持人的节目介绍，说得激昂澎湃。

　　行迟没有再说话。
　　林舒又拉不动他，只得转头拍门而出。

　　他一直都有一位同性的爱人，但自从结婚三年以来，夫妻两人见面也多，暗生情愫也不奇怪，第二年开始，两人越来越近。林舒知道他放弃了多年的爱人陪自己，她也一度怀疑以后他会不会变心，起码她有结婚证拉着他。
　　行迟也是这么认为的。

　　叶睿看着林舒的背影，又看了看行迟和他怀里的池楠，俯身在茶几上给他倒杯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个人都很好，都因为你。要不是我是你老友，我都会跟着别人一起骂你渣男。”

　　离开的时候应行迟要求关灯。

　　回到现在……

　　家里除了那两件红衣，什么年味都没有，连丝丝空气都是冷的。

　　目光触及到地上的水果刀，他拉起池楠的手，在瘦小的腕骨处落下一吻，嘴角都被硌到不平的伤口。

　　就算如今世界医术昌明，也救不活一个已死之人。

　　很久没回家了，这时一看，家里琳琅满目，都是他以前说过的喜欢的小玩意，每次想买都被池楠拦住不让。

　　上次回来就厌烦地跟他吵架，还踹了池楠一脚，匆匆走过什么也没注意。
　　这个两人共同的家，不知何时起尽是行迟的风格了。

　　两人相爱七年，匆匆而过。

　　“你走的时候怎么都不对自己好点呢。”

　　这么难看，白兮兮的，丑得不怕我下辈子不要你？

　　也是，你下辈子估计也不想再看见我了。

　　我怕我一激动就犯浑，万一你又一不小心碰上我可怎么办。

　　池楠身上的衣服是他换的。原先行迟打算跟林舒回家过年，出公司的时候，转头一看。
　　那边的牛腩粉店还开着，才想起池楠原先给他打的电话，记得当时他已经拒绝了。

　　突然心血来潮，想看看池楠。

　　桌面放着一个薄薄的红包，是池楠给行迟的。
　　他一伸手就拿到了。

　　“小楠，我提前拆红包，你不会生气吧。”摸着红包很薄，他缓缓拉开纸扣。
　　是池楠的银行卡，是那天吵架的内容。

　　行迟看着绿卡，慢慢的颤着手翻过背面，眼泪又沿着泪痕而下，背面贴着银行卡密码，是行迟的生日。他的字一向很好看，俊逸秀挺，可能是很久没见过，些许陌生。

　　还用红笔附上一句：

　　新年快乐

　　那是最诚挚的祝福，也是遗言。
　　亲手写出来的，杀伤力永远都重。

　　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他每年新年跟他说的。

　　以前池楠说，不需要行迟付出的太多，他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需要天天粘着。他需要的是在池楠说想见他一面的时候见一面，手机视频也行，一条信息也可以，至少潜意识里让他知道他在。

　　他凝望着一动不动的死尸，电视里春晚的红光灿灿，他突然十分温和地笑笑，仿佛怀念过去那般。

　　接着发现红包里还有东西，摇摇确认一下，倒出来是一对银白色的对戒。这是他们大学毕业出来打工赚钱攒下来买的第一件东西。

　　他记得当时去DR实体店的时候，柜台小姐姐温柔理解的眼神。
　　无名指上的戒痕清晰可见，他犹豫着要不要给池楠带上，怕他嫌弃，回过神时，就已经戴上了。

　　如今每看一眼屋里，越是心疼，如何都填不满。

　　要是我早点回头，还会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呢？

　　“小楠，你在家等我好久了吧，我回来了。”

　　“小楠，你怎么连道别也没有……”

　　你看我，真可悲。

　　你连最后一面也不想看见我，真是活该呢……

　　抬眸瞧了一眼钟，起身将池楠打横抱起，灰色的的毛毯挂在他身上，剩下一角一晃一晃的。

　　他掂了掂手中的重量，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仿佛感受着残存的气息，怎么抱也不够。

　　他语气平稳，怜悯又感觉有点生气：“你看看你，又不好好吃饭，说过你多少回了。”

　　行迟慢慢弯腰坐在阳台的摇篮秋千吊椅上，一下一踮一蹬，吊椅就一晃，一晃的。

　　他替池楠掖了掖毯子，“要是冷，你告诉我 。”

　　透明的落地窗内还能看到刺眼的电视光，里面的主持人整齐豪迈地倒数着钟声。

　　5、4、3

　　倒数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2

　　电视里的人已经开始鼓掌。

　　1

　　主持人响亮的声音穿透了家家户户，穿过华夏各个角落。

　　新年快乐！

　　各个地区的时间可能有着延迟，过了半分钟。
　　风呼呼地吹，乱了池楠清秀俊逸的脸上柔软的鬓发。

　　突然，‘嘭’一声。

　　远处的夜空绽放着花，似炮竹般响亮，化开如满天繁星，烁耀着新年的祝福，满门传递着。
　　天空上是流光繁花，大地上是盛世人间。

　　下一辈子，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如果没有缘分，那我就创造缘分。

　　他颤着声，恳求道：“要是……你能不能再奈何桥头等等我，让我再见你一面，好吗？”泪水混在嘴里，含糊道：“求你了……”

　　你不见我没关系，我只想看你一眼……

　　行迟低头在池楠鬓角深深地吻下，抱着连带灵魂都是冰冷的尸体，送下最好的祝愿：

　　小楠
　　新年快乐

　　我曾经……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