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踪坠落》波音747

8、Chapter 8

　　冤家路窄有的时候并不一定是一件坏事。
　　张世贤觉得要是今天在坠机现场的门口没有遇见这个穿着NTSB制服的中国哥们儿的话，他今天的报道一定是开天窗的。
　　不过唯一让张世贤觉得有点不爽的是，这个碰见的这个人并不是他最想碰见的人。
　　“你在这儿干嘛呢？”那人很热情地打着招呼，好像很开心遇到张世贤一样。
　　“赵泉？”张世贤一脸堆笑。
　　“是啊，”赵泉上下打量着张世贤，“几年没见了，你还挺能折腾啊？”
　　“扯，咋交折腾了。”张世贤笑着说，“不过你不是去美国读博士了么？怎么跑这儿来了？”张世贤伸手抻了抻赵泉的夹克，“还弄上这身打扮了？”
　　赵泉拨开张世贤的手，郑重地整了整自己的夹克，洋洋得意地笑笑，一脸无奈地说：“没办法呀，这不是跟着老板出差来了么。”
　　张世贤看着赵泉的这副神情心里就不爽，心说从在大学认识开始就那么能装大象，眼看着都奔三的人了还弄得这么扭扭捏捏，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出头风华正茂成天想着变成青春偶像的傻小子呢啊。
　　“你小子现在行了啊，”张世贤夸张地摆出一脸羡慕的表情，“老板出来公干都能带上你啦！”
　　“唉，烦啊！”赵泉抬手在眼前扬了一下，好大不愿意的样子，“谁让老板不会日语呢。正好捡到我这么个大便宜。我现在成天像伺候大爷似的伺候他，走哪儿得跟哪儿，跟他出来这一趟，我耽误了多少事儿啊。眼下有个课题还没结，马上就到Deadline啦，那边中国大使馆的Party也去不了啦，本来还有一个航空安全学会的年会，也参加不成，烦死啦！”
　　张世贤强忍着快要呕吐的冲动，洗耳恭听赵泉甜蜜的牢骚，这会儿他要不是有求于人，按照他的性子，早就甩个大耳光子转身就走了。看着这么个娘娘腔在自己眼前耀武扬威，张世贤有一种原始的，处于本性的，本能的想揍他的冲动。张世贤终于知道孙哥为什么能凭借着他“咿呀咿呀哟”水平的英语上位了，此时此刻张世贤满脑子都是孙哥高音C的怒吼：“孙子！再他妈装B，小爷我抽你丫的！”
　　“哎，对啦。”赵泉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你不是要去考国际公务员来着嘛？我可是一直等着你到美国来呢。等了这么多年也没见着你。你不知道啊，一个人在那边很孤独啊。”
　　“呵呵，”张世贤无奈的笑笑，“我那茬儿就别提了。我这不现在给一家报社当记者呢么。学了这么多年，除了半吊子的日语，啥也用不上。”
　　“啊，记者啊？”赵泉眼睛放光，一脸的兴奋，“记者好啊！记者多有型啊。哪家报社？中国日报？人民？还是光明？”
　　张世贤苦笑着摇摇头，表示否定。心说这茬儿就跳过去得了，别没完没了地问了。
　　“哎呀，难不成是纽约时报吧？”赵泉更加兴奋地说，“真厉害。纽约时报的记者。恩，不错，看这样子就像。咱国内媒体啥时候出过这种现场啊。刚才我还怕认错了呢，空难现场走了好几家了，头一次见到中国人！”
　　张世贤都快哭了。满腔的悲愤无以名状，心说怎么碰上了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东西，我都不接话了你还看不出来怎么个行情么，咧着个大嘴你天花乱坠地乱喷个什么劲儿啊，不怕风大扇了舌头。
　　“呵呵，”张世贤压抑住心里的愤怒，使劲摆出了一张笑脸，尽量不带讽刺的口吻说：“看不出来你好奇心比我专业啊，干脆我退了你来当记者得了。”
　　“我也想啊。”赵泉好像真的就一点都没听出来张世贤的弦外之音，“可是没辙啊，太忙了。你想我现在这么忙，哪有时间去采访啊发稿什么的。不过说实在的我以前还真想当个娱记啊，就是报八卦新闻的那种。原来我的一个愿望就是成天跟着杰尼斯的那帮小孩儿后面挖新闻啊，那种感觉多爽啊，成天都能看见那么多可爱的帅哥。”
　　看着赵泉放光的眼睛张世贤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要不，等你以后老了干不动了，我接你的活。”赵泉拍了拍张世贤。
　　张世贤吓得一激灵，赶紧拍拍肩膀，挤出一丝笑脸，说：“恩，好好，到时候我给报社推荐。”
　　“真的啊！”赵泉就快乐得蹦起来了，“一定要给我安排到娱乐版啊！”说着，有狠狠地拍了一下张世贤的肩膀。张世贤差点没一屁股砸在地上，赶紧点头说好。
　　赵泉看了看张世贤的相机，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台C家的好象不是专业的记者型号啊。在这儿拍能拍到里面么？”
　　张世贤真的快要崩溃了，从见面到现在不到十分钟，张世贤的自信全面地，毫无保留地，摧毁性地，粉碎性骨折性地崩溃了三四次。张世贤知道要是再不赶紧岔开话题今天晚上他就能从家里的阳台翻身而下，体会一把飞一样的感觉。
　　“说的是啊，”张世贤别过相机，“我这也愁呢。什么都拍不到，整个现场都封锁了，编辑还在催我的新闻，弄不好今天就交不上了。”
　　“唉，纽约时报真的不一般，编辑都很严厉哈，辛苦啦。”赵泉非常同情地说。张世贤欲哭无泪。
　　“这样吧，看在咱们老同学的面子上，我帮你一把吧。”赵泉一脸真诚地微笑，张世贤想吐。“我带你进现场，不过说好了，进去别乱碰东西啊。”
　　张世贤赶紧使劲点头，像抓住一把救命的稻草。
　　赵泉带着张世贤就往警戒线里走，警察过来想拦住张世贤，赵泉伸手指了指张世贤，又指了指自己夹克左胸口那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警察就没再阻拦。
　　“你不是会说日语么？”张世贤觉得警察的表情有点尴尬。
　　“懒得跟他们说话。”赵泉趾高气昂地回了一句。
　　张世贤觉得自己真他娘的是下等阶级了。
　　走进大阪大学门口的时候，张世贤发现大门外的马路上有一堆烧焦了的飞机残骸，张世贤想起前两天第一次来现场的时候，遇到的那次强烈的爆炸，他亲眼看见地方电视台的一架直升机在空中爆炸坠毁，估计就是这堆残骸了。张世贤紧走两步，对着残骸拍了几张照片。
　　“够倒霉的哈。”赵泉在旁边若无其事的说。
　　“恩。”张世贤说，“电视台的直升机。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么？”
　　“也没什么大事儿，”赵泉轻描淡写地说，“工学部的一个易燃气体储罐爆了，炸起来的碎片正好打进油箱。当时就废了。”
　　真正经历一下的感觉可不是这样的，张世贤心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当时看到的那个景象，虽然不是在坠毁的这架直升机上，可是张世贤当时的感觉就和世界末日没有什么分别。现在想想那一瞬间的感受，张世贤还觉得心有余悸。
　　“往里面走吧，里面新闻多的是，保证你今儿大丰收。”赵泉说着转身走向了学校里面。
　　“我倒宁可一无所获。”张世贤嘀咕着，跟着赵泉走进了学校。
　　No news is good news.
　　张世贤记不得这是谁说的话了。标准的通用译文，把这句话翻译成“没有新闻就是最好的新闻”。可是张世贤凭借着自己对于英语的了解，认为天性喜欢玩黑色幽默的盎格鲁撒克逊人说的这句话，应该不会像我们一派正统，天地和谐的中华民族这样喜欢翻译得感性而深沉，所以张世贤觉得其实这句话的原意是“没有新闻是好新闻”，如果说这个原意还容易引起歧义的话，张世贤宁愿把它翻译成“新闻都没有好事儿”。
　　走进一片废墟的坠机现场，张世贤不由自主地满脑子想起的景象都是1940年的考文垂和1988年的洛克比。
　　张世贤以前曾经多次来到这个学校采访，但是今天再进到校园里来，张世贤觉得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赵泉带着张世贤来到坠机的中心区域，张世贤远远地就看见了巨大的飞机残骸和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断壁残垣。
　　“那是法经学部的楼。”张世贤说。
　　“是啊，”赵泉漠不关心地说，“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寸。飞机在天上爆炸了，机头和机尾都掉到空地了，就中间这段儿，正好就砸在这楼上了。估计没有比这个再倒霉的了吧？”
　　张世贤想起击中本多良家里的那个引擎，苦笑了一下。
　　“777-300ER，那几十吨航空燃油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赵泉说。
　　“恩。”张世贤没再说什么，举起相机，对着现场拍照。
　　“你先在这儿拍着，我过去跟老板打个招呼。”赵泉说着，走向了远处一群NTSB的地方。张世贤举起相机对着那群NTSB给了个特写。
　　赵泉走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美国人跟前，点头哈腰，一脸堆笑。张世贤看看这个老外，典型的美利坚种，身材魁梧，远远看去像是A片里的男主角。男主角一脸严肃，手里拿着一个夹子在记录着什么，对于眼前点头哈腰的赵泉丝毫没有什么过人的热情。看着赵全的点头哈呀，张世贤撇嘴笑笑，转身又开始继续拍照。
　　主翼，主起落架，翼盒……张世贤不断地对着能分辨出来的飞机部件拍照，不小心脚下踩到了什么，张世贤回头一看，是一块已经变了形的怀表。弯腰捡起怀表，打开一看，盖子里还有一张不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安静，甜美地笑着。怀表的背面还刻着一行字：亲爱的爸爸，生日快乐。
　　张世贤正低头看着怀表出神，突然觉得头顶有一种压迫感，眼前的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双大号儿皮鞋，张世贤抬头一看，刚才看到的赵泉的那个A片男主角的老板正盯着自己手里的怀表，张世贤赶紧把怀表递了过去。
　　男主角结过怀表，说了声：“谢谢。”回手把表递给跟在后面的赵泉，赵泉拿出一个带子把表装了进去，在袋子上做好写上编号，男主角低头在本子上做着记录。从男主角灰蓝的眼睛，张世贤判断这个老板应该是个叫什么斯基或者什么施的日耳曼血统。
　　男主角作完记录，抬头看了看拿着相机手足无措的张世贤，小心翼翼地问：“会说英语吗？”
　　张世贤赶紧点点头，说：“会。”
　　男主角稍微点了一下头，灰蓝色的眼睛像《兵临城下》的那个德军狙击学校校长一样盯着张世贤，说：“我知道你是记者，不过暂时来说我们还没有找到任何表明造成这次事故原因的直接证据，所以我们也不会对这次事故作出任何的公开声明。”
　　张世贤听着一愣，不知道这位酷似A片男主角的日耳曼系美国哥们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男主角友善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是Vincent的朋友，如果你要发稿的话，就把我刚才说的那句话发出去就可以了，这是NTSB到目前为止的第一个官方立场。”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张世贤，说：“我叫迪恩-霍夫曼，是这次调查的负责人。你的朋友Vincent是我的学生。我答应他，在不干扰我们调查进程的情况下，你可以跟随我们进行采访。”
　　张世贤也赶紧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说：“那真是个不错的消息。谢谢你。”赵泉在霍夫曼身后一脸得意地笑着。
　　“霍夫曼先生，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就这次空难的调查活动对你做一次专访。”张世贤伸出手。
　　“现在还不行，”迪恩-霍夫曼微笑着说，“不过年轻人，你已经拿到今天的独家新闻了！”说着，也伸出手，跟张世贤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