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勒》羊柒丶

44、（其三）最后潮汐 秋末的

　　秋末的雨露被落叶分割散布，路边凋零的花瓣一片片随风漂浮，远处绵延的山脉轮廓，在几朵彩云的磨合下，更显时间消逝的痕迹。
　　那棵无名公寓外的老树，腐朽的枝干逐渐断裂主体，绿叶也没剩几片。
　　踏着急促的溅水声，海东走进了满是灰尘蛛网的公寓楼内。他来到了熟悉的门前，用力敲击，过了许久，门才在一声震响中打开。
　　刺眼的光线射进屋内，照耀于站立在海东面前的男人。海东确认般看了看手表，一脸的惊讶袒露而出。
　　“林兄？”
　　“有什么事吗？”
　　“不对啊！你应该还在睡觉才算正常！还有，这身打扮，你这是要去约会吗？”
　　海东扫视着他那身正经装扮，肯定精心准备过。
　　“我这样很奇怪吗？总之，你是要站在门口说话吗，进来吧。”
　　“哦...我今天是来邀请你...”
　　“小心点。”
　　谈话间，海东被脚下的物品绊住打断了思路。跟随着林夕的步伐，海东轻松地穿梭过了杂物，欲言又止。周围堆满的东西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这又使得他多了一点疑惑。
　　收拾了来回出路的林夕指了指唯一空出的书房，示意他去里面。当他在书桌前坐下后，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一本精致包装的粉色日记本。
　　“你要搬家吗？林老弟？”
　　“差不多。对了，接着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说着，林夕从一旁倒来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他将一杯放到了海东面前的书桌上。
　　“我是来请你看球赛的...就在今晚七点，你也知道，我们月底就毕业了，所以说，这是我的最后一场球赛了。”
　　林夕当然知道离别的时间将近，只是看他的样子，心事重重，另有隐情。
　　“抱歉啊，今天中午我就打算离开了，所以，看不了你最后一场球赛了。”
　　“啊？林老弟，你是要去流浪吗？”
　　“昨晚那几年都不联系的两人突然跟我说乡下的外婆病倒了，无人照看...小黛赴外做学术研究，我也想空出些时间回乡调理。”
　　书桌前的老旧窗外，似乎诉说着历史，旁边的叠叠文稿，都堆积着昔日。虽然算不上安慰，但海东还是想让眼前的年轻人看开些。
　　他点了点头，默认了林夕的苦衷。
　　尝试着换开话题，海东注意到了桌上日记底下压着的文稿，上面被涂改得看不清字样，唯有一点没变，那是林夕写给鹿小莞的。
　　“你还留着吗？”
　　“今天整理家当，又翻出来看看。没什么别的，只是锈迹斑斑的纸张，总能让人联想到从前。你说，当初我为什么要写书给她读呢？路人看来，那不过就是普通的搭讪而已，而我现在觉得只是自我满足。”
　　“当初的你和现在的你又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对于你来说活得更有意义。人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只不过你现在迷路了，而我也迷路了。你觉得未来...是什么样的？”
　　林夕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凝望着远处昔日的旧景。
　　“我也不知道，但是，当关系递链之后，未来就非你我二人能够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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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外初晴更显朝气，城市的活力丝毫没有被秋末带走，告别林夕之后，海东朝着校园走去。
　　周围的花鸟毫无入眼的必要，因为他在思考，那是荆倪几天前问他的问题。
　　“马上就要毕业了，迎接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
　　迎接他们的未来是什么？毕业，是分别，是道路分开为岔口。
　　“林夕，那时候你跟我说，要是只是单纯的乐趣至上，而心生好感的两人，自己还是不要主动为好。荆倪怎么想的，我们可能就此分开，是否我们的这份感情也会就此断裂？那我一路上与她走来的时光还有何等意义？不能辜负荆倪，如果她也只是因为这段时光的需求，那我也只好接受分别...”
　　他想起在鹿小莞婚礼的那天，荆倪深情的看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场景。他记得荆倪的目光始终未移动过交换戒指一刻。正当他走入樱芬大道时，突然被路边冲出的人影打断了思绪。
　　“嘿！阿海，发什么楞呢？”
　　“小天，好久不见。”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材相差自己不多的年轻人。身背肩包，右手拿着一杯咖啡。
　　“好久不见。”
　　“你在这里干嘛，不去训练，比赛输了可别哭哦！”
　　“我们球队就出来转转环境，训练要中午才开始，我在等队长呢。”
　　“这样啊...”
　　海东顺寻着小天身后的小巷望去，那是一家名为“CAT”的咖啡馆，而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疑似荆倪的人，朝着里面进去。他二话不说，挥手告别小天后，便尾随而去。
　　“荆倪不是在图书馆门口等我吗？”
　　推开那道厚重的木框玻璃门，他确定了，坐在角落一旁的，正是荆倪...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看她似乎与男人有说有笑，莫名的，一阵愤怒涌上海东心中，但他似乎在忍耐，找了张单人桌坐下。点了杯饮料，打算继续观察。
　　男人还好猥琐不到哪去，也恰巧有几分英俊。
　　“那个是荆倪朋友吧？不可能啊，她跟我说过只有女性朋友。是同学吧？不对啊，她总是第一个出班级门，大部分时间要么就是和我待在一起，要么就是独自行动。是家人吧？大错特错，她不是生活在孤儿院里的吗？难道，她是骗我的？不！这一切都是她计划好的？校内的时段是我，校外之后就是那个男人。我堂堂叱咤情感这么多年的人，竟然会被一个女人如此算计，难道，这就是上天对我的...”
　　Twinkle、twinkle、little、star...
　　瞬时的手机铃声，中断了他的胡乱猜想。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却发现那是荆倪打来的，而听闻铃声，荆倪也注意到了这边。
　　慌张的海东脱下了外套，在自己身前遮遮掩掩，想要蒙混过关，可当他想要拿起桌上的饮料时，他握住杯子的手却被另一只温暖纤细的手捧住。
　　“你躲在这里干嘛啊，小海。”
　　此时，他颤栗的手慢慢地放下了外套，而荆倪就站在他面前，男人还坐在原位朝他举杯示意。
　　“这是我要问你的吧！”
　　海东一转攻势，放下了杯子，气势汹汹的从位子上站起，一把将娇小的荆倪拉入了怀中。
　　“你干什么啊！”
　　在公共场合被强行怀抱的荆倪，一脸的羞涩，晕红的两颊，总想着从海东手臂下抽出双手遮掩。
　　“那个男人是谁？”
　　“一个朋友。”
　　“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只有女性朋友的！”
　　“说来话长...”
　　见海东急于求知的眼神和异常愤怒的感觉，荆倪显得有几分失望，她从海东手臂中逃出，朝着他摇晃着手中的手机。
　　“我本来是想打电话告诉你，我在‘CAT’等你的。”
　　“快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
　　“你今晚会见到他的。你对我生什么气嘛！”
　　“你为一个外人遮掩，我这样能不生气吗？”
　　“你从月初就开始变得很奇怪了，越来越急躁。”
　　“我...”
　　男人见他俩一直在争辩，就只好走到海东身边，牵扯两人。
　　“你好，你是落日大学篮球校队的队长——海东吧，久仰大名。”
　　“你是谁！”
　　海东还是一副没有平息的表情，要不是公共场所，早就挖出他的心看看是好是坏了。
　　“我叫绰希，是海滨大学篮球队的新任队长，今晚的比赛请多指教。”
　　“你们学校换人了？我记得前年不是大冬吗？”
　　“大冬前辈获得了国队的资格，先人一步了。”
　　“...你和荆倪认识？”
　　荆倪则是不情愿的嘟着嘴，扭头不想理会海东。
　　“我和荆倪从小就认识了...”
　　“哼！这种人不需要跟他解释的太详细！”
　　一听荆倪这么一说，海东一时来气，双手掐住了她的脸蛋来回揉捏。
　　“好痛！臭海东，拿开你的脏手！”
　　“你要是早说你们从小就认识，我能这么疑神疑鬼吗？”
　　“讨厌！一看你那副样子我就懒得跟你解释！”
　　“你还上脸了？”
　　虽然不太好打扰到他们，但是任凭他们继续下去就根本停不下来了。
　　绰希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便朝荆倪富有言外之意的告别，而海东只是顺带一提。
　　“荆倪，可别走丢了哦。前辈，今晚见。”
　　带上还在门口等自己的小天，绰希离开了咖啡馆。过了好些时刻，荆倪和海东才停止了闹腾，一同前往之前相约好的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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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东过意不去，怎么就突然冒出个青梅竹马了？荆倪之前也没有向自己提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越想越会陷入糟糕猜想的海东，决定还是刨根问底。
　　“小倪，之前我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绰希？”
　　“没有吗？似乎是忘记了吧。”
　　“好敷衍啊，到底怎么回事嘛，说清楚啊。”
　　荆倪倒是不想理会他，鉴于还在生刚才的气，她走在海东前面，回答也只是应付了事，只不过，她突然想问海东一个问题。
　　“我说，你考虑好未来了吗？”
　　未来是什么样，海东可还正打算慢慢想呢，难道这不是取决于荆倪吗？说到底他还是在意荆倪的想法又不好言语，算了，现在他只想弄清楚绰希的身份。
　　“你别扯开话题，我在问你绰希呢！”
　　走在白桥，回眸看见海东略带认真的荆倪，一下子鼓起了脸蛋，堵住了他的脚步，这样又避免不了一场争吵。
　　“什么叫我扯开话题，你还不是，你有好好回答过我的问题吗？绰希绰希的，你还不是只会找理由！”
　　“你不好好的跟我解释清楚，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啊！”
　　“绰希重要还是我重要啊！你分明就只是想浑浑噩噩的度过这几天，到了月底，就一拍而散！”
　　“我浑浑噩噩？我这几天可是拼命在做球赛的准备啊！我哪有什么时间去思考未来！你考虑过我吗？”
　　“...臭海东！你就走吧！有多远就走多远吧！”
　　眼泪欲下的荆倪，奋力拿出了在包内的一个香囊，朝着海东脸上扔去。
　　“这是什么！不要随便朝我扔东西啊！”
　　“离别的礼物！”
　　那是一个由各种颜色穿插绣成的香囊，上面还画着一个月牙。
　　她朝海东比了个鬼脸，挥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后，便朝着自己的公寓跑去。
　　“哎！不是说去餐厅吗？”
　　“你爱去你就自己去吧！”
　　白桥上独自站着面朝海滩的海东，无能为力的只能看着荆倪离去背影，他此时能够抓住的，也只有刚才瞬间抛向自己的离别礼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收进了口袋，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挂立在头顶的太阳，就像夜晚只笼罩自己的路灯，如此的充满落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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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不知道，自己现在还为刚才的提问束缚，他没有给荆倪打电话，也没有去公寓找她，他认为，自己本身并没有错，思考未来什么的，太过超前了。现在，只要留给荆倪充足的思考时间，自己就会得到答案。
　　只是，当他伴随着明亮的聚光灯踏入球场时，熟悉的观众席上，却缺少了荆倪的身影。
　　她怎么会没有来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不会有事吧？
　　突然迸发的烦恼缠绕着他的思想，他发现，他无法将注意力集中比赛上，完全的困惑都在猜想着，那个女孩的现在。
　　黯淡的场外布景，每一拍球击打地板的响音，吵闹的欢呼声，都在提醒着他的心率，终究还是他的错吗？
　　比赛最终以失败告终，无心完成最后仪式的海东，拿起椅子上的外套，便急促的穿过人群，冲出了球场，这不禁引起了绰希的注意。
　　他慌张地拿着手机拨打荆倪的电话，可是并没有人接听，他急速的跑向荆倪所在的公寓，当他经过白桥的时候，却被绰希拦住了去路。
　　月光躲过黑云的遮盖，照耀着地上的两人。
　　“你别做无用功，她现在正在面对很重要的事情。”
　　“臭小子，你在说什么！让开，别拦着我！”
　　“我说了，她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
　　“让开！我可没有耐心听你乱说！”
　　“你了解她多少！她难道没有和你说过她的父亲吗？”
　　“她的父亲？她不是孤儿吗？生活在福利院...”
　　海东从未听荆倪提起过自己的父亲，这使得他完全失去了前进的意义，他的困惑写满脸上。
　　“所以说，你也该去了解她啊！她现在回海滨市了，处理关于她父亲的事情，听说是在狱中抑郁而终，那种人活着也只会痛苦一生罢了。”
　　“狱中？逝世？”
　　“我没法跟你解释的太详细，不过，我知道前辈马上就要毕业了，你也该考虑往后了，每件事情都值得认真考虑，就像今晚的比赛，虽然对于前辈来说这是无关紧要的一场比赛，但对于我来说却很失望！”
　　绰希叹息，拎起了放在地上的背包。
　　“前辈，后会有期了。”
　　海东呆呆的站在月色中，仿佛世界的黑色都包裹着自己，只显无知孤独。他失落无比，却又毫无反击的余力，只能在黑夜的陪衬下，承认自己的自私、渺小，回头仰望着从校园球场散射的聚光灯，后悔终将成为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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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迷离恍惚的海东，终于在毕业的最终时刻，得到了荆倪的回复。他借此机会，在傍晚时刻，将荆倪约到了相约的餐厅——Bifurcation。
　　Bifurcation位于落日街道穿插两路的中央大道，是一家人气较旺的法式餐厅。
　　他完美的准备好礼服，本想着提前一个小时就到餐厅，但当他推开华丽装潢的玻璃大门时，穿着礼服的荆倪早就在预定好的餐桌前等待，静静地喝着所剩无几的红酒，目光瞥向玻璃窗外的海景。
　　虽然荆倪提前一步，但还是按照安排进行。他进门，拿给了前台服务员一些小费，对他小声交代要事后，服务员便朝着位于餐厅正中央的钢琴师挥手，原先优雅的曲目伴随着弦弦降调，变更为了G弦上的咏叹调。
　　餐厅顿时沦为一种深情的气氛，每个人都只关乎自己眼前的那位，外界的一切都是浮华，对方的眼中就已经包含整个天堂。
　　踩着音符，穿过散布的桌椅，海东走到了荆倪的面前，可是她还是面朝外界。
　　“这位小姐，为何如此不愉快？”
　　他礼貌的在对面坐下，不过荆倪根本没有半点想要回复的意思。
　　“看你也没有想要迎合我的意思，那今天就当作最后的分别吧。”
　　“好呀，你这么提议我高兴还来不急呢。”
　　荆倪转回了面孔，她精致的妆容已被眼泪划破。
　　海东假装毫不在意的从口袋中拿出了那个香囊，随手扔到了荆倪面前。
　　“这个你就拿去吧，我不需要！”
　　“...好啊！”
　　荆倪的嗓音略显颤栗，当她就此伸出小巧的左手，想要拿回香囊时，海东却突然用双手压住。
　　“你干什么！”
　　“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放手啊！”
　　荆倪尝试着用力拽出，她摇晃着手臂，始终没有任何效果。
　　“不过，既然到最后了，你不想听听我对未来的回答吗？”
　　“不要！不想听！你再这样我就回去了！”
　　“那好吧。”
　　海东松开了双手，朝着旁边的服务员打了个响指，示意着就餐开始。
　　“好疼，你朝我手指做了...什么...”
　　时间定格的时候，荆倪一直盯着那枚在自己左手中指闪闪发光的戒指，旁边的小提琴手演奏的曲目，格调也因此被埋没。
　　“虽然那只是一颗水晶，不过我保证正式场合一定会是钻石的。”
　　荆倪只是对于惊喜还没有缓合，不过，眼泪倒是最先回应。
　　“别哭啊，难道是不愿意吗？不愿意也不可以，你只属于我一人，知道吗？在哭，公主就要变成灰姑娘喽。”
　　他安慰着眼前的荆倪，拿起了一旁的手帕，轻轻地为她沾取颗颗泪水。
　　“最讨厌你了！”
　　“未来还是应该认真考虑的，不是吗？”
　　周围传来的掌声跟随着音律被风卷出窗外的海面，远处的海水潮涨潮升，漆黑天空的一轮明月，如今也胜任不了从底下发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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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你送我的香囊里面装得是什么，一点香味也没有。”
　　“那是桔梗花！”
　　“怎么会没有香味？”
　　“要好好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