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勒》羊柒丶

43、（其二）小女孩 夕阳逐

　　夕阳逐渐坠落天幕，在一栋廉价矮小的出租屋前，一个满是创伤、骨瘦如柴的小女孩，推开了厚重的铁门。她娇小的背影被外光映射进黑暗的屋内，从中传来响亮微带醉意的吼叫，压迫着她单薄的身体。
　　“荆倪！给我过来！”
　　她的眼泪立刻被嘶吼扯出，瘫软地坐倒在了门前，背后的书包也随之颠倒落地。
　　“我错了，爸爸...”
　　她双手拼命抹去不断滴落的泪水，双脚微微地向后挪动了几步，尝试着离外界更近一步。
　　屋内一片黑暗，一个肥胖的身影渐渐淡出。他摇晃着走到了荆倪的面前，手里摆动着所剩无几的酒瓶，一身浓重的酒气从内熏出。
　　“别念那两个字！我不是你爸爸！我之前怎么和你讲的！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啪！”
　　见荆倪哭个不停，他直接将手中的酒瓶摔向一旁，碎裂的声响使荆倪哭泣的声音戛然而止，而他却一脸愤怒的举起了自己的左手，朝着荆倪打去。
　　“你倒是说话啊！别装可怜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出去想干什么！”
　　荆倪双手捂着殷红的脸颊，强忍脸上疼痛的她，咬牙切齿的压低了湿润的眼睛，她朝着父亲喊道。由自内心深处的呐喊。
　　“我讨厌你！”
　　她迅速转身想要离开，可当踏出门口半步，便被父亲拉住了细小的手臂。
　　“你还想跑！果然是这样！你也要离开我吗？”
　　“我讨厌你！放开我！”
　　“我不会让你走的！”
　　“让我死了算了！反正这里已经不是家了！没有了！”
　　父亲死死抓着她的手臂，朝里面的房间拽去。他不管荆倪怎样哭闹，随行看了一眼书架上妻子的照片，便上到了二楼，将荆倪扔进房间，反手锁上了房门。
　　“放我出去！”
　　“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荆倪，和爸爸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你不是我认识的爸爸！我曾经喜欢的爸爸，会像妈妈一样守护我！不要啊！放我出去！”
　　即便她怎样撕心裂肺的祈求，父亲最终也只是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下楼拿起了书架上的照片，不禁有泪水滴落其上。
　　“我们不会分开的！”
　　荆倪疯狂的踢打房门，而无情坚硬的门始终不为所动。她绝望的看向对面的窗台，还是老样子，黑蒙蒙一片，她知道，发生第二次 “晚归”的事情后，父亲就将她的窗台钉死了，唯一的光亮只有书桌上的台灯和薄薄透过窗帘的微光。
　　“为什么爸爸会这样！是我不好吗？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妈妈！我好想你啊！”
　　窗帘外的微光渐渐淡去，夕阳也沉睡深海，今晚的月光出现的几率不大。
　　她累了，接受了被囚禁的结果。她现在饥肠辘辘，而却不祈求门外的父亲能为她做些什么美味，因为，父亲从没有为她下过厨，大家的每顿都是外卖，她早已失去了味觉功能。现在，宁愿饿死，也比苟活强。
　　她慢慢地走向书桌，钻进了底下叠成一堆的被子之中，她的视线始终朝着门缝隙的白线，没有任何一秒撇去一旁的木床。
　　那里的一切，对于她来说，留有太多痛苦，一旦接触，撕裂大脑狂潮般的记忆便会涌出。不单单只是那根躺倒在床脚的冰冷铁链，还有床柜前的相框里，三个人的微笑。
　　盯着、盯着，时间也偷偷加速，白线不知何时便消失、淡化了。
　　整个身体早已虚脱无力的荆倪，就连支撑全身的余力也使不出，疲惫最终支配了她，困意上涌，伴随着黑暗中繁乱的净尘，她陷入了梦乡。
　　荆倪怀中蜷缩着一阵暖人的蓝光，当她张开双臂时，蓝光散发而出，环绕着她的四周。她踮起脚尖的一刻，回首张望的是整个星河，而有一个全身发光的女人，背对着她，行走在繁星架起的小桥之上。
　　“妈妈！”
　　她腾空的身体，想方设法的伸出双手，划动着想要接近母亲，可是她似乎没有听到荆倪的呼唤，继续向前行走着。
　　“妈妈！妈妈！”
　　她慌乱的撕扯身体周围的蓝光，而蓝光渐渐化作了链子的形状，锁住了她的四肢。即便她尽力的拉扯，她还是伫立在原地。
　　“不要走啊！妈妈！求求你了！不要走！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啊！你回来好不好！”
　　她痛彻心扉的叫喊并没有多大的帮助，甚至眼里的泪珠都开始朝着天空上方飞升。
　　“我...真的好想你啊！”
　　“你好，叔叔，我是绰希，听说荆倪生病了，没来上课，所以我就把笔记带来了，接下来要期末了，她应该用得到...”
　　门外的吵闹将裹紧被子的荆倪吵醒，她睁开湿润的双眼，注意到了门外重回的光亮。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就是那天把荆倪从窗台骗出去的小鬼吧！”
　　“叔叔，明明是你把荆倪忘在房间里，害得她被困了一个上午…”
　　黑暗房间里的荆倪，好像希望被点燃一般，她急忙甩开身上的被子，摇晃着沉重的身体，向着门前跑去。她用力的敲打着房门，想要引起绰希的注意。
　　“绰希！绰希！”
　　“叔叔，是荆倪在喊你吗？”
　　“...哦...荆倪在看电视呢，这孩子，不好好休息，瞎折腾。”
　　“这样啊，那就麻烦叔叔把笔记本交给她了。”
　　绰希从书包中拿出了笔记，礼貌的鞠躬行礼。
　　“谢谢叔叔，我还会再来看望荆倪的。”
　　“绰希！不要！不要丢下我！”
　　眼前暂时的希望消逝而去，绰希的离开，带来的是上楼沉重的脚步和随手扔下东西的声音。她慌乱的站起，掀开窗帘，露出了层层钉住窗户的木板。
　　即使手指被木板嶙峋的缺口划破，她还是坚持着想要扣下每一颗坚硬的钉子。她眼角的泪水是在后悔，后悔那天没有倾诉内心，或许那是她最后的机会，要是她对绰希说出了一切，或许自己就会自由，永远逃离这似家非家的地狱。
　　门外父亲的脚步越发接近，而她依然徒劳无功，最后打开房门的瞬间，她顷刻沦落阴影之中，全身被吞没。
　　父亲粗鲁的冲向了她，一把将她从窗边抱下，用力拖拽她的身体，不管她怎样挣扎，也只不过是父亲手中一只弱小的蚂蚁。她拼命捶打着庞大的身躯，癫狂地舞动着四肢想要挣脱。当脚踝传来一阵冰冷刺骨的感觉时，她放弃了抵抗，像一只濒死绝望的野猫，双瞳无色的趴倒在地。
　　“别想着逃跑了！要是你醒悟了，我就帮你解开，午餐已经到了，待会儿我会送上来的。”
　　父亲亲吻了她的额头后，便转身将透进的光明随之带去。
　　她嘶吼的唇形，如同被铁链锁住的自由，无法发出任何反抗的声动。短小的铁链大大缩短了房间中可以活动的空间，她只能睡在床脚，静静地看着门口，此时的距离是多么遥远。
　　漫长的黑暗静守之下，父亲准时的送来了午餐，只不过，此时的空气中多了一股浓重的酒精味。
　　晚餐也是如此，但父亲却注意到了她未动一口的午餐，愤怒奔涌，加上酒精的助力，他更由此释放而出。
　　一个耳光打在了荆倪脸上，而她已经不想再做任何抵抗。
　　“吃啊！”
　　他蹲下，从餐盘中拿起一团米饭，朝着荆倪的口中塞去。
　　“快吃啊！你是想饿死，然后离开我吧！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永远不会！”
　　“唔！”
　　他一只手掐着荆倪的咽喉，疯狂塞给她食物。荆倪反抗的手也被他肘部控住，无奈加上痛苦，差点在窒息中结束。
　　“咳咳！”
　　这一刻，她似乎看到了天堂的母亲向她挥手。而父亲却在此时，无意中看到了床头的相框，他的心里好像如电触动，双手失去了力量，一旁挣扎的荆倪因此得以挣脱。
　　父亲好似恢复了冷静，他双眼无神地盯着相框，最后失落的离开了。
　　当荆倪由腹中排出的异物只剩液体时，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抽搐。
　　她慢慢去适应疼痛，因为她曾经挺过了两次，这次也不会坏到哪里。
　　周围的黑暗，已经让她分不清自己是否还睁着双眼，冰冷的地板逐渐吸收温度，冰凉也蔓延至身，她只有缩紧身体，才能聚拢所剩无几的温暖，要是能永远抱住温暖那该多好！
　　“妈妈，你在天国还好吗？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不用的，我会一直做个乖孩子的...不让你...担心...”
　　她向黑暗倾吐着肺腑之言，不求能在这世间获得拯救，她只为传达到远在天边的母亲，希望母亲能够放心离去。
　　寂静的黑暗下，她勾勒一笑，耳边仿佛响起了那首常伴她安眠的歌曲。音符浮现她的身边，总能构筑出一个暖人心魄的怀抱，使她忘记所有烦恼，给她短暂的幸福。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
　　跟随着万颗星辰，她眼前的母亲走进一片白昼，荆倪被星潮涌动，跟随进了光明。
　　她的眼前，是躺倒在医院病床的母亲，窗台上放着一瓶将要死去的雪绒花，而坐在母亲身旁的小女孩，正是自己。她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她也不急促的想去拥抱母亲，因为，她深知自己所在梦境，而也恰巧只有梦境能见到她苦思念想的母亲，这里是她唯一能够得到安和的桃源之地。
　　她安静的听道，当时还身处童话的小女孩，天真问着床前病危的母亲。
　　“妈妈，爸爸在做什么呢？我们每天都见不着他。”
　　床上的母亲，即使是气息奄奄也始终袒露笑容，她用慈祥温柔的声音回答道。
　　“爸爸很忙哦。”
　　“我想出去玩了。”
　　“那今天我就叫爸爸带你出去玩吧。”
　　“不行，没有妈妈的话，到哪里都不会开心的！所以，荆倪要等妈妈康复，然后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去！”
　　“荆倪真懂事，真是个乖孩子。”
　　“如果荆倪是好孩子的话，妈妈可不可以给我奖励？”
　　“哦？荆倪想要什么奖励呢？”
　　“很简单，我想听妈妈唱歌！”
　　“为什么想听妈妈唱歌呀？”
　　“因为...就是想嘛，没有妈妈，人家晚上睡不着嘛。每次想起妈妈唱的歌，我就感觉妈妈好像在我身边一样。”
　　“...那你要好好听哦。”
　　“好的！”
　　母亲伸出冰冷发紫的手抚摸着女孩的头发，她用那混乱却又细腻的声音，拼凑出节节音符，从她干裂的嘴唇中轻柔地飘来歌声。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她早已习惯了周围腐烂的恶臭，她的长发散乱不堪，肮脏的衣服沾满污渍，手臂都可以看清骨骼轮廓。人群和警笛的吵杂声逐渐将她从梦境的旋律中拽回现实，房门打开的光照强烈的投进她的房间，几个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站在她的面前。
　　四周传来的争吵声掺杂进来，一阵眩晕涌入她的脑内，伴随模糊的视线和低沉的声响，她倒在了地上。
　　从房门之外，进来了几名穿着白袍的医生，小心翼翼地将她抬上担架，跟随着众多的眼神交汇，她逐渐从屋中移动到门外。
　　此时的阳光温柔地洒落在她的身上，微风吹拂着她的肌肤，是新鲜的空气，正在融入她的身体，她在想，如果她还在这世上，或许应该用微笑来给予回应，于是，她微微的将嘴角上扬，希望在那片湛蓝的天空之上，云端上的母亲能得到满意的回答。
　　她轻松的任凭世界抖动，目光回眸的瞬间，她看见绰希于人群中朝这边招手，她知道，那是作别。
　　时光荏苒，荆倪已经完全适应了孤儿院中的生活，自从上次的事情过后，她就被当地政府安排到了孤儿院中，父亲则被关进了监狱。
　　听说父亲是被一名碰巧路过的小孩举报的，这是他应有的惩罚，现在荆倪一身轻松。
　　如果她还被囚禁在那里，自己应该已经死了...可是，她现在却无忧无虑的生活在这里。
　　她行走到后院中的山坡之上，在那坐下，遥望着天空，天边，似乎有一朵云，让她格外的亲切，她不由的舒缓嗓音，朝着那边放声歌唱。
　　“太阳夕沉慢慢去，黑暗终将要来临，小星星它放光明，一闪一闪亮晶晶。”
　　“妈妈，天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星星呢？”
　　“因为，当人们死去之后，就会升到天空，变成一颗星星。”
　　“就像牛郎织女那样吗？”
　　“是呀，即使死去的人无法与活着的人联系，他们也依然相互守望。”
　　“妈妈，你也会变成星星吗？”
　　“当然啦。”
　　“不要，要是妈妈变成星星我也要，我要陪着妈妈！”
　　“要是荆倪也变成星星了，那妈妈就不能闪耀啦，荆倪就再也看不见妈妈了，所以，妈妈变成了星星，荆倪要好好的、幸福的活下去，这样，妈妈才能照耀守护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