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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白露为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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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褚沉默了,这一段被江风祁回忆得这么美好
,他感到莫名心虚。其实他还准备了不少吃的,倒不至于给江风祁几样就舍不得,但是回头一看,刚才打架一个不注意掀翻了好多,还说不清到底是两个人中谁做的。
那是他第一次烤鱼,原本打算看江风祁难吃地吐出来的表情,没想到第一遍烤糊以后自己先生气了。就烤了好几条,最后和江风祁认认真真摸索了几条,才勉强烤熟两个人分了吃。
其实许褚并不讨厌他,只是因为要挡江风祁他们的路,破他们的围截才不得不和江风祁对上,久而久之,反而生出几分好强和依赖。
“所以我和许褚是青梅竹马啊。”
江风祁一句莫名其妙的感慨让许褚一口酒哽在喉咙里,一阵咳嗽,引得江风祁抬头去看他。许褚摆摆手,眼角还带着咳嗽后的泪光。为了转移话题,他问江风祁:“这也是为什么要我写你和许褚的话本?”
“本来我也没认真看,后来冯宁那小子翻书被我抓了,就胡乱看了几段。你写的许少爷太像他,可能是听他讲过,不然写得这么详细,我都要以为你是他了。”
江风祁讲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好像噼噼啪啪砸在他心上的落子珍珠,砸得心烦意乱,砸得晕头转向,砸得他的手和脚都不由己地轻颤。
“许府少爷想要装作一个霸道少爷,就有一段讲的是他特意出入青楼,装作受花魁赏识的样子。但是呢,许褚又讨厌胭脂水粉的刺鼻味,只能逢场作戏,心里恨得牙痒痒却还是乖乖地去。”
是的,许少爷每次来青楼,总是拿把扇子不停地冲着脸扇,靠近许褚的女子被扇子一一拦开,许少爷在花魁屋里过夜后身形憔悴,旁人都说花魁姑娘厉害到把许少爷给榨干了。
其实只是因为许少爷一夜枯坐。
“后来带了书里面的江风祁,就两个人就着单衣对坐在帐内,许褚在床帐顶吊了一白露为霜盏灯笼,说这样的光最漂亮,还能照着人写字,还教了我一句诗‘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说是姑娘送他的诗,讲相思的,接着我们将要躺下了,我把灯笼摘下来放到地上,就和许褚并肩睡下。”
“你倒是记得清楚……”许褚学着江风祁一碗灌下酒,他心里乱糟糟的,弄不清楚江风祁过来讲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仍然不死心那话本吗?
可自己这个人就在他面前了啊,他仍然念念叨叨这些做什么?
或者是还没有认出来?
他怎么这么笨啊!
不过也对,如果说素衣是他的一层马甲,华钰就是马甲下的马甲,如果要深挖,便会撞上玄真派大长老这块铁板板,既然是私生子,就不会不藏着掩着。又因为是自己儿子,多少心有偏爱,与许褚熟识倒也不是不可能。
或者,江风祁是在警醒自己不要逾距。
“这么讲吧,后来我找到了诀窍,和他约法三章每天打多少时辰,之后就拍拍屁股回家。那天可能打上头了打到深山野林里,天色一下就暗了,摸索到下山的路走到城镇非常的晚。
我们就找了一家酒馆住下,他没有带银两,我就只订了一间房。我上楼时许褚就孤零零地站着,没跟上。我们平时聊的话少,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去拉他,他说只有一间房。”
“我逗他自己没有钱了,只能我们两个住一间,还让他承诺绝对不半夜起来捅人。这才拉到了房间里一起睡了个晚上。许褚往床帐顶挂了灯笼说这样好看。”
“我说太亮了,他才说:亮着才不会错手把我当做陌生人捅死。语气很认真很认真,那时候我就想亲他,就在那盏漂亮的灯笼下面。”
许褚摸摸自己滚烫的脸,这酒居然这么烈!
“没想到最后还是先生帮我了的心愿,是许少爷主动亲我的对吧?那时候我缠许褚教我一句诗,他就说了一句:‘天寒夜长,繁露成霜 。’多么文采斐然呐。”
还有那首诗,个鬼诗,节令罢了,也能让他记到现在?
江风祁低头轻轻念道:“繁露成霜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只为一人长……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那声音像叹息一般轻。
“那时候我就躺在他旁边,手臂一动肘子就碰到许褚,我一动许褚就往外挪,一动就往外挪,动着动着啪一声人就掉地上了。许褚默不作声地又躺回来,那时候心疼死我了,想看看他有没有摔伤,但动一下许褚就继续挪一下,我就不敢了,那一个晚上我都没阖眼,他在我旁边我睡不着啊。”
江风祁像是在叨叨念,许褚就在他念经一样平淡的语调里一点点地回忆。
然后他发现,这人嘴巴里真话并不多。
是有这么一晚,他跟着江风祁下山找住所,许褚本来可以几下飞掠着下山,谁知道这厮说自己腿被砍伤了。
许褚打架的时候总有些癫疯,于是只好慢慢地陪他在山上踱。
终于下山了,许褚打算回玄真派,毕竟自己没有带钱在身上的习惯,但是江风祁又说自己负伤可能会被仇人寻仇杀害,孤零零地死在酒馆角落里,所以许褚心软陪他一晚。
没想到江风祁只订了一间房,还说自己银两不够,可江风祁过去说要请吃饭时拍拍钱袋子亮出来的数目足够顶一百多间房。
许褚出生于从商的富贵家,怎么可能认错!他顿时就脚钉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滚。
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许褚会觉得委屈,反正那时候他蛮想拔剑相向的,但又不是打架的时辰,不好坏了规矩。
接着江风祁过来拉他,劝了好一会儿才上楼,要睡了,这家伙又动不动捏捏手蹭蹭脖子的,许褚就起身挂灯笼,再胡乱说几句话堵住江风祁的嘴。
可明明亮堂了,江风祁仍然是各种小动作,前面捏捏手拉拉袖子的还好,后面直接握住了手!
那温热的感触一贴上来,许褚半边身子就酥麻了,一激灵从床上滚了下来。
再起身,手已经摸上了桌子上的剑。
其实他也可以不用剑的,大道无形,以他当时的修为,有几百种办法弄死江风祁。
但是许褚不想再碰到他,冰冷的剑柄可以让他不那么激动。毕竟也打了这么多的架,认识了这么久,摸个手就喊打喊杀面子上也过不去。
兀自想了好一会儿,一抬头,发现江风祁起身看他好一会儿了,张嘴就是委屈的:“你不握着我的手我害怕。”
虽然有些懵,但这么一来,许褚也不好意思继续僵持下去,只要求他不准再这样。江风祁:“再怎样?”
许褚言简意赅:“握手。”
江风祁:“好。”
然后又是捏捏手臂,拉拉衣袖。动一下许褚就避一下,后来不知怎么的,忘了他有没有再动手动脚自己阖眼就睡着了。
怎么放在这家伙这里,就变成了暧昧风情?
自己现在这么写话本编故事敢情全是江风祁这没脸没皮的家伙慢慢培养出来的?!
想着许褚气不打一处,碗随手抛到地上,清脆的碎声,空气中越发浓郁的酒气。
江风祁浑然不觉一般,阖上眼假寐。
沉默了一会,他起身,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像是要走的样子,但又站了一会儿没动,“素衣先生,你知道为什么我想要你写生子文吗?”
许褚心情十分复杂,只胡乱地摇摇头,他醉了,不想再思考这种问题。
江风祁提剑抵在许褚身旁油灯罩的碎流苏上,剑尖一动,流苏便断了一小片。
“人和人的联系,有时候就像两只手腕上系的绳,缘深的绳子粗,怎么拉也拉不断,缘浅的即便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也会被风吹地轻裂开。”
许褚一手托着下巴,嘴里嘟囔着,“你好端端割灯罩干什么?”
“但是有孩子就不一样了。”江风祁若有所思地举起酒碗,“哪天想离开了,还牵记着孩子,怎么也要回来看看。”
许褚笑着摇摇头,张嘴想说,“这可不一定。”忽然便听着江风祁下一句狠狠地往他心口碰了下。
“在平常的百姓人家里,有了孩子的话,就表示这两人要过一辈子。”
过一辈子……
江风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或者还没那么快走,模糊中有人给许褚灌了些东西,他不喝,声音劝道是醒酒汤,一直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身子挨上床榻。
许褚只知道那声音主人不是江风祁。
后来一切就黑暗了。
梦里,场景变换个不停。
一会儿是那个讨厌的江风祁,冷冷地说不要再找他,他不想再跟他比试了。许褚想,不就是那次砍你一刀么,这么记仇,但后来就真的不再联系了,还说喜欢他,明明再不理会他的人也是这个该死的江风祁!
然后是他们烤鱼,那日树林草木葱茏,天空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火焰蒸腾着空气中的水汽,旁边人的脸庞像潜在水里一样难以辨认。
等水汽里的人影清楚起来,画面已经转到了一宽阔的庭院中。鸡鸣第三声时,府邸大门处传来敲门声。许革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嘴里念道:“什么人?”边走到门边透过小口往外瞧人。等许革打量了出是个陌生人时,衣角突然被拉了拉,许革一个激灵往旁边蹦去。
拉衣角的原来是个几岁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