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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垂柳 不明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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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客房,明亮的灯光,干净的床铺上躺着那个莫知言背回来的少年。
被叫起来的高全举着烛台,从少年看到师傅,再从师傅看到少年,好一会儿才惊讶的出声道:
“师傅,这是?”
莫知言肃然的皱皱眉,压低声音道:
“高全,去请薛神医过来。”
这少年只剩一丝极浅极微弱的气息了。
“薛神医?现在?”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的迹象,高全更觉得莫名其妙,这个时候,无论什么郎中也不会出诊了吧。
莫知言扭过头,浑浊的眼眸盯着高全,不自觉地提高声音:
“现在就去!你就说,有人危在旦夕,命悬一线!”
“哦,哦。”高全从没有见过师傅这么严厉,忙不迭拿了撑子就跑了出去。
房间又恢复了安静,莫知言深深的叹口气,打了盆热水,拧了帕子小心的给那少年擦拭。
撩开贴在皮肤上湿漉漉的头发,豁然露出一张清秀绝美的脸庞,白嫩的皮肤缀着精致的五官,细细的眉,挺直的鼻梁,小巧的薄唇,然而,却面无血色,鼻息微弱的只进不出。
莫知言看着这孩子,心下怜惜,顺着纤细的脖项向下,解开他身上已经湿透的黑衣,顿时,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莫知言拧着灰白的眉,身体轻颤,映入眼帘的是纵横交错的伤口,大小不一,有深有浅,有些伤口已经化脓,流出晶黄的液体。
压着内心的惊惧,莫知言轻轻的脱下他的衣衫,那衣裳已是厚厚的一层血垢。
莫知言在怜惜之余更多了愤怒了,怎么能对这么个孩子下此杀手呢?
然而,愤怒归愤怒,莫知言还是冷静的对这些伤口做了些简单的处理。
少年的身体在渐渐发凉,鼻间只剩一丝气息了。
莫知言焦急的朝门口张望,院子里终于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
“老薛,你可来了,快,来看看这孩子。”
薛廷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莫知言拽着胳膊进了屋。
“好,好,不急不急,我看看。”
薛廷远放下药箱,便急忙给那少年诊脉。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诡异的寂静,高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薛廷远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重,最后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站起来,拿起药箱就准备离开。
莫知言急道:
“老薛,你这是做什么?”
薛廷远哀痛的看看莫知言,缓缓道:
“老莫,咱们也算是十几年的朋友了,放心,我会出点份子钱,把这孩子装殓了吧。”
莫知言闻言大惊,拉着薛廷远:
“老薛,你这话怎么说的?这孩子,难道就没希望了?”
回头看看床上的孩子,安然的样子仿佛熟睡了一般,莫知言的心一阵阵的疼,第一眼看这孩子,莫知言就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和喜欢,如果真是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去,莫知言无法接受。
“且不说这孩子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刀伤剑伤,这孩子的五脏俱损,筋脉尽断,他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了。”
莫知言听着薛廷远的话,心下疑惑,这孩子不过十五六的样子,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怎么会受这样的重伤呢?
但是,无论如何,当下之计先要把这孩子的命保住!
“老薛,你可是咱乌衣镇最好的郎中,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薛廷远摆摆手,干笑一声:
“我这个‘神医’还不是乡里乡亲不吝赞美,自封的!这世上哪有什么神医哟!”
“这个我知道,但是这是一条命啊!你就眼睁睁的看着这孩子就这么去了?”
“老莫,不是我不救,而是没法救啊!”
“诶,那就死马当活马医!”莫知言紧紧拉着薛廷远焦急的说道:“要是医不好,算我的!要是医好了,算你功德,可好?”
薛廷远沉默了,摸摸稀稀拉拉的白胡子,看看床上的少年,紧紧的抿着嘴,终于下定决心了一般,点点头:
“那好,我试试!”
莫知言松了口气,领着高全出了房间。
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缝倾泻而下,仿佛一条条的银丝线。
莫知言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的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的干净透彻的大地,默然无语。
“师傅,你干嘛要费尽心思救那个人啊?”
毕竟年少,不能体会生命的重要。高全觉得既然薛神医都说没得救了,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莫知言扭过头,温和的摸摸高全的脑袋,轻声道:
“孩子,你要记住,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这人世间再没什么比人的性命更重要了。只要还有一丝生的希望,我们就要尽力而为。”
高全听着莫知言的话,似懂非懂,不尽明白,但师傅说得话应该不会错的。
福源灯彩的院子里,烛火跳跃,落在透白的窗纸上,映着模糊的轮廓。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淡然,然而,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又在悄然的改变着,莫知言也没想到自己全力保全的孩子日后同样难逃宿命的纠葛。
进入雨季来的第一场大雨一直持续到天色发白才渐渐收住了势头,高全早就熬不住被莫知言赶回去睡觉了,自己只披了件衣服坐在屋檐下等到天亮。
客房里的灯火灭了。
“叽嘎!”门开了,莫知言急忙围了上去,问道:
“那孩子怎么样?老薛!”
薛廷远整夜未眠,忙着给那少年施针诊治,饶是年轻人也吃不消,更别说是个和莫知言年岁相仿的老者。
颤抖着双脚迈出房门时,脸色发青发白,大汗淋漓,听到莫知言询问,苦笑一声,你个老家伙也不问问我!
兀自擦擦汗,不急不慢的说道:
“我用针灸疏通了他的两条大脉,又暂时护住他的五脏心肺,现在已没有什么大碍了。”
莫知言闻言彻底的松了一口大气,紧绷了一夜的面皮上,也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过,”还没等莫知言出言道谢,又听薛廷远堪堪的转折了一下:“这孩子体质虚弱,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个问题,以后,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莫知言刚放松的心又沉了下去,然而相较于几个时辰前的生死一线,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老薛啊,真是谢谢你了!这是你的功德啊!”
薛廷远再次摆摆手,缓缓而语:
“为医者,救人于生死中本就是职责所在,谈不上功德。倒是你啊,老莫,素不相识的孩子你也能尽心维护。这才是功德无量啊!”
莫知言笑笑,不言。
“可是,老莫,你可知道这孩子的来历?”
薛廷远凑近些带着一点神秘一点担忧一点严肃的看着莫知言。
莫知言愣了,这个问题倒是从没想过,毕竟当时只想着救人要紧。
“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会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你就没有想过?”
薛廷远又问,诊治的时候,他就发现这少年筋脉异于常人,只是断裂的厉害,所以诊不出原来的脉络。
但是,有一点就足让薛廷远不安,那就是这少年的来历。
十五年前,莫知言第一次来乌衣镇的时候,可是引起了一番波澜。
乌衣镇百年古镇,镇上的人们世世代代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与世无争,悠然自得,俨然世外桃源。
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就如同给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儿,大家是又好奇又新鲜还有一丝害怕。
不知道陌生的来客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所以刚开始的时候,莫知言的生活并不好过。
然而,现在,这个来历不明满身伤痕的少年来了,会给镇上的居民带来些什么呢?
是好是坏?还是什么都不会变呢?
薛廷远和莫知言的担心不无道理。
莫知言幽幽的看了看房间,轻叹一口气道:
“老薛,这孩子暂时就放在我这里吧,以后的事以后说。”
薛廷远了然的笑笑,整了整衣服,提起药箱准备离开,又叮嘱道:
“呆会儿让高全到我铺子上抓点药。”
“好,辛苦了,老薛。”
莫知言一直把薛廷远送到门口,然后转身回屋给那少年擦擦身子,再进厨房给高全做好了早饭,才去房间把高全叫起来。
毕竟昨晚上折腾了大半宿,也累了。
莫知言很珍惜亲人的感觉,对于高全,与其说是徒弟,不如说是自己的亲人。
现在,家里又多了个亲人,还是让莫知言很欣慰。
大雨过后,天际湛蓝清澈,空气里有着泥土的清新和浅浅的花香。
院子里,紫薇花散落一地,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是香如故。
旭日初升,映出半边天,灿若霞帔。
福源灯彩的莫师傅捡了一个孩子,这个消息在乌衣镇不胫而走。
小镇沸腾了,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件事立刻成为人们在街头巷尾的谈资。
——那孩子虽然是个男孩儿,但是特漂亮。
——听说没有,莫师傅捡到的是个男扮女装的孩子,要不怎么那么漂亮呢?
——哎,哎,其实啊,那孩子是个狐狸精!
——你们都错了,那是天上下凡的神仙!正好落在莫师傅的院子里!
……
事实证明,众口铄金这句俗语是实践中出的真知,一件极普通的事情经过世人的加工,都足以成为杀人的利器。
相对于小道消息的谣言,这段时间,莫家小院也是热闹非凡,来了一拨儿又一拨儿,好奇而来,兴奋而归。
只是累了高全,既要帮着师傅照看铺子,又要帮那少年熬药擦身,现在还要应付来看稀奇的众人。
“哎哟,快看看,这孩子若不是神仙怎么长的这么漂亮!”——吴二娘。
“漂亮是漂亮,但一个小子长这么漂亮那就是个祸害。”——陈壮。
“呸!照你这么说,那这世上尽是祸害了?”——陈壮媳妇儿。
“嘿嘿,漂亮也好不漂亮也罢,这孩子我倒是看着喜欢。”——刘大。
……
“你们怎么又来了?吵吵闹闹的,把他吵醒了怎么办?”——高全。
叫嚷的仿佛山雀一般的几个人终于消停了,讪讪的闭了嘴。
高全乜了他们一眼,很是老成持重的叹了口气,又不是闲着,为什么三天两头往这边跑?还嫌我不够忙吗?
一边腹诽一边端着药盅坐到一直沉睡不醒的少年身边,用一根玉筷轻轻撬开他的嘴,然后才动手喂药。
满室寂静。
吴二娘最先醒神过来,摆摆腰,向前跨了几步,巧笑道:
“高全,要是这‘睡公子’真让我们几个吵醒了,岂不更好,你也免得整日麻烦。”
话音一出,房间里便响起了不大不小的轻笑声,气氛缓和了不少。
高全略顿了顿,再次无奈的叹口气,深深的看一眼躺在床上安睡的少年,心中开始祈祷,你快醒过来吧!只要你醒过来,我就给你摘梅子吃。
虽然只是高全心里的想法,然而,床上的少年却真的仿佛听到了呼喊声,缓慢而艰难的睁开了眼眸。
满目璀璨,琉璃斑斓。
房间里的人被这样的光彩怔住了,片刻之后,才响起一片惊呼:
“醒了!他醒了!”
而,床上的少年淡漠的注视欢呼的众人,茫然的有些呆滞。
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纸,细碎的洒落他绝美的容颜上,祥和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