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涂同归》一滩甜酱

2、第 2 章 记忆中的日

　　记忆中的日子是黏腻的空气和聒噪的虫鸣拼成的。
　　陆汀站在老旧的窗口发呆，墙壁上有脏黄的油渍和厚重的污垢，连空气都是混浊的。
　　从客厅一直到里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奖状奖杯，年代近点的状态尚好，久远些的已经泛着白损坏。
　　陆母正在巷子里得意洋洋地扯着嗓子吆喝。
　　“哎我陆莲英儿子就是有出息啊，随我一样聪明，这不，重点高中抢着要——免学费包住宿嘞哈哈！”
　　有邻居嗤笑，看不惯陆母。
　　“你儿子你儿子，你养过他吗？小汀自个儿争气，你倒好意思说是自己功劳。”
　　“我肚子里出来的种不是我功劳还是你功劳？”
　　“你这下知道是你肚子里出来的，整天在外面鬼混，有你这样当妈。”
　　“你信不信我给你这嘴撕烂！”
　　陆母尖利的叫喊声让陆汀微微皱眉，他收拾好行李，走到门口叩了叩门示意。
　　“妈，我走了。”
　　陆母还在愤怒地和邻居争论不休，陆汀拖着行李箱一步步头也不回的走出这里。
　　沉闷而潮湿，阳光永远也照不进这条小巷，陆汀无数次想要逃离这里，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踏入了市一中的校门，庄严而肃穆，干净而宏伟，仿佛一个崭新的开始。
　　“我叫陆汀，水陆草木之花的陆，岸芷汀兰的汀。”
　　陆汀扬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自我介绍与他的气质一般温润。
　　台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少女娇笑声，哪怕是在教学森严的重点中学，也抵不住会有萌动的春心。
　　开学不过一周有余，络绎不绝的情书零食纷沓而来，年级大半芳心都被一班包揽了。
　　起先陆汀还会对课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零食礼貌回绝，久而久之也就听之任之了。
　　同桌张扬对于免费的糖果十分热衷，他小孩子心性，对温和稳重的陆汀有着天然的好感，吃完了自己的还常常去蹭陆汀那份。
　　“陆汀啊，我这第一眼看见你就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你说咱是不是见过啊。”
　　“你别是对陆汀的零食有亲切感吧。”
　　旁边的赵一帆打趣道。
　　“瞎说，我哪儿是这样的人。”
　　张扬乐呵呵的去揽陆汀的脖子。
　　“这周我收到的情书比池野多两封，证明大家眼光已经逐渐走向正轨。”
　　开学那会儿不知道谁搞了个校草榜评比，第一名是同班的池野。
　　陆汀对他有印象，成绩很好，但总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这时赵一帆啧啧两声。
　　“我觉得池野这种类型的其实挺有男人味，就是冷了点。”
　　“嘿你什么眼神，一点审美都没有，快点，把刚刚吃的那块巧克力吐出来。”
　　“哎呦哎呦，你最帅你最帅，大姐姐杀手行吧。”
　　两人笑闹着互掐，陆汀看向不远处那个背影，带着一丝探究。
　　几乎没有人会拒绝一个成绩优异为人谦逊的人的友善。
　　陆汀能够轻易获得每个人的好感，哪怕成绩并非顶尖，八面玲珑的性子也使得他以几乎全票优势当选了班长。
　　顶着艳阳的体育课实在难熬，还火上浇油地来了个一千米跑步练习。
　　学生们凑成一堆叽叽喳喳的抱怨，陆汀喉咙渴的冒火，往放水杯的位置走。
　　他体质不弱，但不禁晒，这会儿红的跟熟透的虾子似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咕嘟咕嘟两口下肚，舒服了不少，抬头看到池野拧着眉头瞧他。
　　“你有病吗喝我的杯子？”
　　陆汀愣了一下，发现是拿错了杯子：
　　“抱歉，我没有看清。我的水杯还没喝过，你要不……”
　　陆汀话音未落，水杯被粗暴地拽走，从空中划过完美的抛物线落入了垃圾桶。
　　“……”
　　陆汀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怎么了池哥，怎么突然这么大火？”同班的江涛凑了过来，一脸八卦。
　　有不少人替陆汀说话：“多大点事啊别这么小气吧啦的。”
　　“算了吧一点小事，陆汀也不是故意的。”
　　“池野好凶噢，看把咱小班长吓的。”虎背熊腰的体育委员吹了句口哨。
　　周围人越聚越多，池野性子冷，不苟言笑的模样让人生畏，相较之下群众大多都是在偏向陆汀的。
　　他太阳穴突突的跳，只觉烦躁，便睨了陆汀一眼转身离开。
　　“没事的，是我的错，大家都散了吧。”
　　陆汀语气温柔而诚恳，安抚着那些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同学们，他望向池野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一中学风严谨，三令五申禁止带手机入校，但又总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千方百计藏了手机进来课间偷偷摸摸玩着。
　　陆汀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某次这事儿被巡察的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
　　人赃并获的是贺宇航，当时正和斜对面的江涛开黑，江涛眼疾手快一脚把手机踢到了旁边书柜底下。
　　教导主任□□是个地中海，平时最爱猫着腰杵门后面瞄人，这下逮个正着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快喷他俩脸上了。
　　“处罚！必须严厉处罚！明天就把家长给我叫过来！”
　　“一个个的像什么话！书也不好好读，成天就知道玩手机！”
　　□□虎着眼来回踱步，班上同学面面相觑，有同情也有庆幸。同情贺宇航处境堪忧，庆幸江涛靠手速救了自己一命。
　　“还有你，鬼鬼祟祟的，是不是也在玩？老实点交出来还能从轻发落！”
　　□□狐疑地审视着江涛，江涛连忙举手喊冤：
　　“没有啊老师，我只是在看他打，我真的没有玩，不信你搜！班长也可以给我作证！”
　　焦点一下子聚集到了陆汀身上。
　　“我当时也没注意，不过我觉得江涛不像带了手机的样子。”
　　陆汀硬着头皮回答。
　　成绩优异的班长的话在教导主任眼里还是具有一定信服度的，随着上课铃的响起，此事暂告一段落。
　　“班长大人拜托待会儿一定要给我保密！要让我爸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江涛双手合十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陆汀。
　　“放心好了陆汀肯定会帮你的。”
　　“还好我早上忘记带手机了，不然今天也得交代在这儿。”
　　张扬长吁短叹，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陆汀微微皱起眉，轻叹一口气。
　　“下次别这样了。”
　　“收到收到，班长我太爱你了！”
　　江涛就差热泪盈眶了。
　　果不其然，一下课陆汀就被喊去了办公室。
　　“坐。”
　　严慧玲是他们的班主任，人送外号女魔头，以狠厉果断的管理模式和高强度的教学方案长年屡创升学率新高。
　　“严老师，您找我。”
　　陆汀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办公室气氛有点压抑。
　　“胡主任找过我了，贺海航这小子自打开学以来一直在退步，一班是留不得他了。”
　　陆汀心里一跳，今天的严老师，比往常要严肃许多。
　　“江涛也是。学而逆水行舟，一班的名额后面几个班不少学生虎视眈眈盯着，非不好好珍惜。”
　　“他们这段时间是有点玩心重，但是我相信他们很快会赶上来的……”
　　严慧玲摇摇头，阻断了他的话：
　　“我清楚他们俩德行。你坐在江涛旁边，自然看到了他手机藏哪里了，告诉我吧。”
　　陆汀沉默片刻，摇摇头：
　　“老师，我不知道，我当时写卷子没注意。”
　　严慧玲语气不悦。
　　“你这是害了他们，也是对自己职位的不负责任，班长。”
　　班长两个字咬得格外重，陆汀眸色稍沉。
　　严慧玲紧接着又放柔了语气，慈爱拍拍他的肩膀：
　　“江涛和贺宇航迟早要走，这不关你的事，是他们自己不努力。”
　　“这几次考试我们班平均分比上次低了整整八分，就是这些人拉的后腿。”
　　“你是知道的，奖学金分配名额和班级平均分挂钩。”
　　陆汀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书柜下面。”
　　严慧玲抿了一口茶，露出赞许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