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伪装者》淆妖

2、一入忘川难再回

　　近日常能听到鬼差们抱怨。
　　大抵是因某些凡世又发生了战乱。
　　乱世多杀戮，而凡人气绝后，又皆需由鬼差引魂魄入黄泉，渡忘川，过了奈何才能再启来世。所以每逢乱世，便是鬼差们最头疼且忙碌的时候。
　　不过这些都与我没什么关系。
　　我虽掌管着此处的奈何桥，居住在这里的望乡台，负责引渡从此经过的鬼魂转世投胎，但能来到我这的鬼魂却是少之又少的。唯有身上积累下大功德却又心有执念者，才能来到我守着的这座桥。凡世间能积累下大功德的凡人少之又少。所以我一般都是很清闲的。
　　比如此刻，只要把眼前这个女人送走，我大概又能好好休息数百年才会等到下一个凡人。
　　但眼前这个人着实有点棘手。
　　这是个长得蛮漂亮的小姑娘，可身上的血腥味却极重，但看起来死的大概还算安详。脸色虽然过分苍白了些，也丝毫没有影响她半分的娇艳妩媚之感，反而更让人对她多生出几分怜惜来。她身上没什么大面积的缺损，甚至那张樱桃般唇瓣上还涂着鲜艳的口脂，配上她苍白的肤色，更显诡异的娇媚。只是身上的血迹和枪孔多了些，看来是被乱枪打死的，致命的一枪在心脏，这一枪成了她的死因，也是她的执念所在。她腰背挺得笔直，身上的衣服是中性风，精练却有些过于宽大厚重，但依旧掩盖不住她凹凸有致却过于纤细的好身材。我猜这可能是个近期乱世中死去的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所以心性较之常人更为坚毅，才能在心有执念且杀戮过重的情况下还通过了奈何桥，没被忘川中的东西和她的执念拖入其中。当然也是因她经年累世才攒下来的大功德护着她的魂魄，要不然任她心智多么坚毅，就算真过了奈何桥，魂魄也会被撕咬至涣散，下一世必会成个神智缺失之人，哪还能这样端端的站在我面前。
　　“汝有何执念。”我懒懒的问道。
　　……
　　她没理我？她连眼睛都没动一下！这好好地小美人难道过奈何桥的时候被河中之物吓傻了？
　　“你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还是有什么放不下的旧人？”我提了提神，声音更大了一些。
　　小美人浑身一颤，终于看向了我。可又过了好久才答道。
　　“我没有什么心愿。”
　　“没有心愿便是有放不下的旧人了。没有执念的人是不会到我这来的。”
　　“执……念？是了，早就，只是我的执念了……”
　　“我可设法助你化解去这执念，说吧，你是想和他成婚，而后幸福美满走完一生，还是想杀了他出口恶气，亦或是让他死心塌地爱上你然后再抛弃他让他悔恨终生。”这样的痴男怨女我见的太多，他们所思所愿不过如此，我都不需要翻看命簿就……
　　“我都不要。”
　　……真是难缠。
　　“此生，我不要，再见到他。”小美人看着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那就好办了！“你直接喝下这碗孟婆汤，走过去，此桥为界，便是新生。这样，你就不用在见到他了。”我把汤端给了小美人。我其实不大能理解凡人们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此生万般深情或是厌恶又如何，过了奈何桥，站上望乡台，一碗孟婆汤后，千年回眸，百年约定，一世的情缘，开始于斯，便也恩断于此。凡人命短，且生生世世都要受轮回之苦，这一世的终结不过是下一世的起点，生生世世循环的人不会拥有往世的记忆，就算情深似海也未必能有那个在数十亿凡世中再度重逢。且凡人轮回后是人是畜尚且不知，就算是为人重逢其实也不过是两个人生经历脾性完全不同的人了，有何意义？陌路人罢了，有缘无份，又何必强求呢。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何苦如此执着。你此生不想再见他，那就喝了汤去开启来世，即便你来世真运气不好遇到了那人，从前的万般爱恨情仇也都不会再记得了。
　　“不！”小美人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发出一声尖叫。
　　我错了！凡人啊，就是看不开这些事的。若不然也不会到我这来的。我不该偷懒不查命簿的，尤其是面对这种棘手的女鬼！怎么可能让我这么容易就收工呢！我一面忏悔一面迅速翻查了一下这小美人的命簿。
　　其实我猜的还是有些靠谱的，出入，不算太大。
　　“我让你如愿杀了明镜如何，然后你就能嫁给你师哥。亦或是如你曾经所想的让你师哥众叛亲离，终身只能伴着你一人如何。”
　　小美人歪了歪头冷冷地盯着我，冷笑了一声道。
　　“你能让我让我复生？令时间回溯？”
　　……
　　这怎么可能！过去的已成历史，谁都无法更改，我左不过是造出一个相同的空间，使这些魂魄圆个梦而已，但这事是决计不能告诉这些凡人的，此乃天机！
　　“还是……搭个戏台子，演一出戏！”
　　这真是个聪明的小美人。我喜欢聪明人，尤其是这种又漂亮又聪明的人，但前提是她不为难我！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你又怎知，你的人生，不是一场戏呢，曲终人散，只有你自己好沉浸在戏中罢了。”
　　“我知道，我又何必死后还要再演一出戏？我这辈子演的戏太多了，演别人，演自己。我便是把霸王别姬唱的圆满又如何，终归是假的。我又何苦再骗自己。他心里，终究是没有我的。”
　　小美人说这话时神情似哭，似笑。
　　“忘川河畔的三生石，可能定三生情缘？”
　　这就是人间的谣传了！“冥府的三生石，是观人来世今生所行善恶的。”
　　“两人若是两情相悦，至死不渝，来世会有机会圆了前世的么？”
　　“或许会。”
　　“或许？”
　　“嗯……”
　　见小美人似乎对这感兴趣，我便趁机开始给她讲起凡人因果，六道轮回，奈何来意，甚至是佛经都讲了好几卷，直至说的口干舌燥，希望小美人能参透一二，放下执念，饮汤渡河。
　　“其实，像你这般能修得大功德的人，是极为稀少的，你若是能放下执念，轮回后消去你身上的杀孽，或许有朝一日就能免去轮回之苦，脱去凡身也未尝可知呢！所以啊，冥府才会如此重视你们，特意安排了我渡你们化执念进轮回。”我端起茶碗继续劝到。
　　“那其他有执念的人呢？他们都如何了？”
　　“有的，会留在阳间成为厉鬼，若无人度化或是真的伤了凡人那无需冥界出手，用不了多久也就自会魂飞魄散。而大多数，到了冥界却也根本渡不过奈何桥，心中的执念就会牵绊住他们的脚步，令他们落入忘川，时时刻刻日复一日被撕咬，日日受他们的执念和回忆折磨。天上一日，凡间一年，凡间一日，忘川河中便是百年。这些鬼魂大多最后被折磨的忘却全部记忆同化为蛇狗，很少有人能爬回奈何桥，转世投胎。而且，即便能从忘川中爬上来，因魂魄受损太多，来世投胎也只能是个体弱短命之人罢了”言尽，我看了看小美人的神色，问到“你戾气极重，又心有执念，想必过奈何桥时受了大苦吧。你如何撑过来的？”
　　……
　　小美人没回话，呆愣了半晌，最后只是笑了笑。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个，没有参杂任何其他情绪的笑，只是单纯的笑，可不似开心，而似解脱，似安心，似通明。果然是美人，这一笑，竟好似使其浑身上下的戾气尽消，只有明媚、娇艳。
　　……
　　我终究还是没能送这个难得能让我有点喜欢的小美人踏上轮回。
　　她跳下了忘川。
　　我到最后一刻仍不停的规劝她，忘川河中的鬼魂，他们会时时刻刻被铜蛇铁狗撕咬，日日夜夜被执念和痛苦的回忆折磨，大多数撑不了多久就会被被折磨到疯狂，被撕咬至魂飞魄散。一入忘川，难再回。即便日后能放下执念，但我当差至今，也很少听到有凡人能真正再从忘川河中爬上来再去转世投胎的。即便她身负大功德，可在忘川中，只怕也撑不了多久，经年累世积攒的功德，就这样被耗散干净，太过可惜。
　　可她听到后只是问我，能不能将她身上的功德送予别人，得知不能后，便脚步半点犹豫都没有的走到了忘川河河畔，纵身跳了下去。
　　我想，我果然还是不能理解凡人的，不能理解他们的情情爱爱，不能理解他们为何可以放弃一切心甘情愿将自己困于执念，日日与痛苦相伴，受身魂撕裂之苦。
　　凡人啊……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