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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No.32 《记忆的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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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利的钟表在融化,因为记忆本身就是流动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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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雨停了。
真珠睁开眼,发现火神还醒着。他看着她,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怎么不睡?”她问。
火神想了想,说:“怕醒来发现是梦。”
真珠愣了一下,然后她伸手,用仅存的力气捏了捏他的脸,“疼吗?”
火神点头。
真珠:“所以不是梦。”
火神笑了,那种傻乎乎的笑。
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睡吧。”他说,“我在这。”
真珠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
她梦见了一片海,蓝色的,温暖的,无边无际的。
她漂在海上,阳光照在身上。
不冷,也不害怕。
有人在旁边。
她不用睁开眼睛看,她知道他在。
第二天早上,真珠是被香味叫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黄色的。床单换了新的,她自己的衣服也被换成了火神的T恤,大大的,松松垮垮的,领口有他身上的味道。
她愣了两秒。
然后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雨夜狂奔、他的怀抱、他的温度、他的呼吸、还有……
她的脸腾地红了。
床头柜上的闹钟指着9:00。
九点?她盯着那个数字,有点恍惚。
门被推开。
火神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煎蛋、吐司,还有一小碗姜汤。他穿着那件被她扯得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翘着,围裙还系在身上,一看就是做完早饭直接端过来的。
这两天太混乱,忘记今天是周末,他才会这个时间还在家。
他看见她醒了,嘴角翘起来:“醒了?”
真珠点头,想坐起来,然后她顿住了。
腰疼腿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软,让她的腰腹使不上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她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火神看见她的动作,快步走过来。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托起来。
“慢点。”他说。
他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把她扶好。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很暖。然后他拉过枕头垫在她背后,让她靠得舒服些。
真珠靠在那里看着他。
他很认真地在做这些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给她垫好枕头之后,他又把被子拉上来,想给她盖好,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被子滑落,露出她的膝盖。晨光里,那条疤痕略显清晰。
他似乎终于想通,为何即使在炎热的夏季她也几乎总是穿着长裙。虽然颜色已经浅淡到社交距离不太能认得出,但这样的靠近,他还是能够看清。
这些疤痕从膝盖骨斜斜地延伸下去,很长,很直,像一条白色的小蛇趴在皮肤上。大概是手术留下的痕迹,和她手腕上的一样,似乎用了某种特殊手段,处理的很浅,很浅。这么多年过去,不再像最初那样狰狞,但仔细看,还是能看清那些缝合的印记。
火神的目光在那条疤痕上停了两秒。
真珠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攥着被角,指节有点发白。
然后他松开手,继续把被子盖好。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端起托盘,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吃饭吧。”他说。
真珠依旧保持着姿势看着他。
他把煎蛋切成小块,把吐司撕成方便入口的条状,把杯子挪到她右手边。做这些的时候,他一直垂着眼,没有看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真珠忽然开口:“看见了?”
火神的手顿了一下,煎蛋的叉子停在半空。然后他抬起头,“嗯”了一声。
真珠:“不问我?”
火神看着她,想了想。那个停顿有点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顿了顿,火神继续说:“你不想说的时候,我说什么你都不会说。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就不问。”
他把叉子放进她手里。“所以,等你想说的时候。”
真珠低头看着手里的叉子。
叉子上还戳着一小块他切好的煎蛋,蛋黄流出来一点,金黄色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先把姜汤喝了,昨晚淋了雨,会感冒的。”他把杯子握进手里,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抿了一口递给她,“不烫。”
真珠听话的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她不喜欢姜的味道,但在他殷切的注视下,拒绝的字一个也说不出。
火神见她还在出神,拿起刀叉把吐司和蛋切成小块,一口一口喂她。
“早上我过去喂了盾,也带他下去遛过了,他现在看到我回摇尾巴围上来。”
真珠莞尔,知道他想让话题轻松一些,“谢谢。”
火神挠头,“和我……不需要说谢谢。”
阳光洒进来,落在窗边的画面,洒一室温暖。
咽下最后一口,真珠催促火神去吃饭,她实在动不了,借口还想再躺一会。
火神也不同她争辩,端着早餐托盘转身,但很快又回来了。
真珠在窗边缩成一团,并没有继续睡。
火神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她,和盾一样的眼神,湿漉漉的,听话又耐心。
“我听说了,笠原的事…… ”
“火神君……对我的事了解多少?”真珠垂眸,一瞬不瞬地看相他赤诚的眼眸,她知道他搜索过一些资料。
“你是天才画家,你在躲什么人,或许那个人是……”
“京山昴。”她开口。
火神没再开哭,看着她等她说。
“他是我的养父。”真珠说,“我父母死后,他收养了我。”她顿了顿,“十二岁那年,我在家等他们回来给我过生日。我等了一夜,他们没回来。”
火神的手指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二天京山昴来告诉我,说他们出事了。车祸,当场死亡。”
真珠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奇怪。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不是意外。”
她抬起头,看着火神。
“我父母死之前一个月,京山刚结婚。他娶了一个平民女人,没什么背景,很普通,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连我父亲从未听他提起这个人。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收养我,所以需要一个‘家庭’的身份。”
火神的眉头皱起来。
真珠继续说:“收养我之后,他对我和那个女人都很好。好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那半年,我以为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半年后,他妻子死了。意外从楼梯上摔下来,颈椎折断。他很难过,哭了很久。我也很难过,陪着他哭。”
“现在想来,那应该也不是意外。”
火神的瞳孔缩了一下。
真珠掀开被子,露出膝盖。那条疤痕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烙印。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坚定画画的,那时候我更想做芭蕾舞演员。但京山说芭蕾太抛头露面,不适合我。真正的艺术应该是内敛的,克制的,圣洁的。他说那些在舞台上跳来跳去的女孩子,是在出卖自己的肉、体。”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我并不认同,那是我第一次违抗他,因为我喜欢芭蕾,我喜欢跳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我喜欢旋转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转。我喜欢那种……自由。”
火神太能理解她说的那种喜欢的感觉了,他的眼底痛色渐深。
真珠低下头,看着那条疤痕,笑的讽刺,“所以他让我不能再跳。”
火神的呼吸顿了一下。
真珠用手指轻轻划过那条疤痕,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旧物。
“练舞的时候道具出了故障,我从高处摔下来,膝盖磕在金属边缘,胫骨骨折,医生说伤得太深,以后不能再跳了。”
她抬起头,看着火神。
“哪有那么多意外,崭新的道具华丽无比,是京山特地找意大利的工匠定制的。”
火神的手指攥紧了。
真珠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指很硬,攥得太紧了,骨节都突出来。她一根一根掰开,让他的手掌摊平,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把手腕露出来。
那里有几条更浅的疤痕,横在血管上。因为时间太久,已经快要看不清了,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见那些细细的白线。三条,并排着,间距差不多。
火神的目光落在那些疤痕上,他的呼吸停了。
真珠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点想哭。
“十六岁生日那天。”她继续说,声音有点飘,“他给我下了药。”
火神的手指猛地收紧,把她的手攥得有点疼,真珠没有挣开。
“他说,我的身体是他的。一切世俗的欲望都是罪恶的。只有他才能保护我,只有他才知道什么是对我好的。”
她的声音开始有点抖。
“他说,那些男人靠近我,只是想占有我的身体。他说那些所谓的爱情,都是□□的伪装。他说真正的美,必须超越□□。”
火神的脸绷得很紧,可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红着脸看向被褥,今早换洗的床单上,她分明……还是说他太粗鲁伤到了她?
真珠读懂了他眼中的担心,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想,而是不行。”
火神哽住,随即而来的是更加盛大的厌恶和愤怒。
她的声音更轻了,“但他有他的方式。”
火神的心口再次被揪住。
真珠想起那天晚上京山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收藏家看自己的藏品。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十六岁之后,我被囚禁了一年。”
火神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指腹轻轻摩挲。
“他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人,不让我和外界联系。他说那是为我好,说我精神不稳定,需要静养。他说只有他才能保护我。”
她伸出那只手腕,让那些疤痕对着阳光。
“那一年,我试过三次。”
火神的呼吸彻底停了。
真珠看着那几条浅浅的白线,声音很轻很轻。
“第一次用一把修眉刀,躲在自己房间里,划下去。不疼,真的不疼。看着血流出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很平静。我以为终于可以结束了。”
火神的一只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裤子。
真珠的语气有点可惜,“但是没死成。他发现了,把我送医院。回来之后,他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走了。”
“第二次我趁所有人不注意,偷了家庭医生的钢笔……”
“第三次差点就成功了,昏迷了两天被抢救回来。醒来的时候,他在床边看着我。他说,真珠,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
火神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真珠看着他,忽然有点后悔告诉他这些。但已经开了头,收不回去。他有权利知道这些,知道自己面对的危险,虽然不是全部的真相,但他必须有选择的机会。
“那一年,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活着这么难。”她顿了顿,“直到我发现了他的秘密,所有人的死都是他蓄谋已久的阴谋,我想活着,活着看他死。”
火神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但他没有哭。
他低下头,吻在那些疤痕上。每一道疤痕,他都用嘴唇轻轻抚过,像是在把它们一点一点抹平。
吻完手腕,他又低头,吻在她的膝盖上。那条长长的疤痕,从膝盖骨一直延伸下去。他的嘴唇沿着它慢慢移动,很慢。
真珠低头看着他。他的头发有点乱,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发抖。
是心疼、愤怒,想替她承受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忽然问:“火神君,知道了这些,你不怕吗?”
火神抬起头,看着她。
以为她没听懂,真珠解释道,“和我在一起,你要面对的可不只是球场上的那种竞争。”
他的眼眶红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他说:“以后不会了。”
真珠愣了一下。
“以后不会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但很认真,“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没有任何阴影。这个人,是真的什么都不怕。
不知道怕。或者说,知道了也不怕。
火神重新坐直,把她揽进怀里。
“无论什么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以后我都陪着你。”
真珠释然地笑了笑,“好在我逃了出来,从美国到这里,两年的时间。只是……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虚伪的漂亮话不过是为了掩盖他不行的借口,我信了,信了很多年。”
她顿了顿,“直到遇见你。”
真珠摸了摸他的脸,“你问我为什么躲你。因为我怕。怕你靠近我,怕我喜欢你,怕那些东西再冒出来。京山的声音一直在。”
“可是你……”她的声音哽住了,“你太执着,太单纯,也太……炙热。”
火神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嘴角翘起来一点。
“傻子。”真珠说,声音有点抖,“你但凡肯放弃……”
火神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的字典里没有放弃。”
真珠愣住。
火神继续说:“认定了就要坚持,天海小姐就是我最想坚持的事。”
真珠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暑假的最后,我在楼下遇到笠原,他说他刚搬过来,开学第一天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
火神心中咯噔一下,他大概知道她躲避他的原因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真珠垂眸,“告诉你,你会怎么做呢?”
“我自然是……”揍他一顿。他没说出口。
真珠捏捏他的脸,“冲动鬼,闹大了受伤的只会是你。”
火神懊恼。
“笠原是他的棋子……他就是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漠视性命的混蛋。”
“所以昨晚你害怕,害怕我会像笠原一样?”火神蹙眉,这些天的失落难过尽数消散。
火神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很笨拙,但很认真。
“我不是小孩子,也不会那么脆弱的。”年轻,无知,所以无畏,“所以不要再为了保护我把我推开。”
天海真珠想,这大概是他生命中最温暖的时刻了,无论往后如何,至少她有此时此刻的美好,存放在永恒的记忆中,来抵御往后的岁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