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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No.18《科利尤尔的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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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必须重新创造:既有物体,又有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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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泡一杯热茶,习惯性地来到阳台,毫不意外看到少年正在不远处的篮球场加练。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弧光。他跳起、出手、落地,循环往复,像一簇不知疲倦的火焰。
不免又想起少年匆忙投来的不可置信的目光,期待落空,被信任背叛的失望穿透夏日树影落入她的眼中。
那样鲜活的负面情绪是她从不被允许的精神瑕疵,可是今日,她看见的不再是“素材”,不再是“动态参考”,而是一个正在燃烧的生命。
那一瞬间,真珠脑中忽然响起虹村修造很久以前说过的话,“你画的人总是太冷,真珠。你不相信人是温暖的。”
她想起火神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觉得不是人不温暖,是她从不敢靠近温暖。
没有底稿,没有构图预设。她直接拿起炭条,让手臂跟随记忆中的那个姿态行走。
肩胛骨的绷紧。
腰腹核心的收束。
小腿肌肉在起跳瞬间的爆发。
汗水在空中凝成珍珠般的光点。
她画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画面上是一个跃起扣篮的少年。不是精致的人体解剖,不是冷静的结构分析,是活的,会呼吸的。是她在画布前站了三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的人物画。
“盾”趴在她脚边,安静地看着她。
真珠放下炭笔,指尖颤抖。疲惫却身心豁然开朗。
年轻美好的身体才不是什么罪恶,那是美不胜收的风景,洋溢着不可退缩的生命力。
画家,是不能对自己说谎的。
画家,又最擅长对自己说谎。
太阳完全升起,火神结束晨练回到公寓五楼。
501的门紧闭。他正准备掏钥匙,余光瞥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用牛皮纸袋子。
他拆开。
是一幅装裱好的速写,不是上课时那种生硬的静物素描,而是他。
篮球场,黄昏,他起跳扣篮的瞬间。炭笔线条凌厉又温柔,捕捉的不是完美姿态,而是那种拼命想赢的、近乎笨拙的热忱。
画框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笔迹清秀:“特等奖兑现——shinju”
火神盯着那行字,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听得见。
他猛地转身,正要敲门,门开了。
天海真珠站在门内,长发松松挽着,眼底有彻夜未眠的淡青,但那双总是疏离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坦然地望着他。
“喜欢吗?”她问的直白。
火神抱着画框,所有的失望阴霾尽数消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喜欢。”他的声音哑了,“超级喜欢。”
真珠弯了弯嘴角。
那是他见过的最放松的一次笑容。
————————合宿训练————————
巴士驶离东京时,窗外还是七月末惯常的,那种白得发烫的晴空。
火神大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耳机里塞着从美国带回来的老旧摇滚。贝斯声震得耳膜发麻,他却没有调低音量。
他需要一点东西,把心跳盖下去。
两小时前,相田丽子在体育馆中央宣布夏季合宿安排。行程、住宿、训练菜单,一切如常。然后她翻过一页纸,目光扫过所有人,落在他脸上。
“以及,校方安排了随队教师,负责大家的生活管理。”
日向顺平放下哑铃,小金井从自动贩卖机边探出头,水户部沉默地抬了抬眼。
黑子哲也平静地喝着香草奶昔。
“是教务主任吗?”日向问。
“不是。”
丽子顿了顿,视线越过人群,落向体育馆门口。
“是美术科的天海老师。”
后来发生的一切,火神都不太记得了。
他记得自己似乎站了起来。记得小金井的尖叫。记得日向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向他。记得黑子安静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回去的。
也不记得耳机里的摇滚乐是什么时候停的。
巴士驶过横滨,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海岸线。
湘南的海在八月的光里蓝得刺目。天空没有云,海平线锋利得像用美工刀裁过。
在一阵惊叹声中回过神,火神没有看海。
脑子响起刚才的对话,不知道是谁提出他的困惑疑问,“那天海老师呢?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天海老师有事提前过去,会在合宿点等大家。”
合宿所是栋老旧的木造建筑,藏在离海两百米的松林里。
浩浩荡荡的人群来到院子里,天海真珠正跟老板娘说话。火神大我隔老远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今天穿了一件他从没见过的白裙子。
不是上课时的衬衫长裙,不是公寓里那件沾满颜料的旧罩衫。是很简单的、棉质的、领口缀着一圈极细蕾丝的白裙子。长发没有挽,松散地搭在肩侧,发尾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脊背挺直的老妇人,声音有些沧桑:“天海家的孩子?”她问。
真珠微微颔首。“是。”
老板娘没有再说什么,站在玄关准备好迎接他们,目光在真珠身上停了一瞬,低声说:“你母亲年轻时,每年夏天都来这里写生。”
走廊里很安静。松涛从远处传来,像海潮的余音。
火神提着行李站在玄关,看着真珠缓缓转过身,见到他们丝毫不意外的弯了弯眉眼,“这么快又见面了,各位。”
“天海老师~”大家热情的打招呼,然而还没凑上去,一旁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大狗,汪汪两声冲向人群中的红发少年。
火神大我猝不及防被扑倒并没有人去救他,毕竟那只威武的大狗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欢快的摇着尾巴。
“盾,不可以。”温柔的嗓音制止了大狗的胡闹,乖乖坐到一旁看看珍珠,又看看地上少年,以一己之力向院中人证明他与自家主人关系匪浅。
“没事吧?”真珠看着他略显狼狈的爬起来,有些担心。
少年红这着脸挠挠头,“哦嗯,没关系。”
“假期里打扰天海老师非常抱歉。”好在队伍里有个理智冷静的教练,天海真珠侧目,摇摇头。
“没关系,假期我也没有别的安排,正好……过几天要去湘南美术馆看展。”顿了顿,“对了,房间已经分好,后面的餐厅和厨房在一起,训练的安排表麻烦可爱的丽子酱也给我一份。”
“啊没问题,不过晨练天海老师不用起那么早啦~”被称呼收买的少女欢快极了,目光扫射一圈,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所有人都老实一点不要给天海老师添麻烦!
看着“可爱的丽子酱”被彻底征服的桃心眼,大家脖子一缩。
而火神大我却十分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应该是好的方面吧。
然而时间并未给少年太多思索的空闲,合宿第一天的训练强度就是地狱级的。
相田丽子站在海边沙滩上,手里握着秒表和扩音喇叭,笑容甜美得像盛夏的罂粟花。
“今天的目标是:在日落前,让每个人的下肢爆发力数据提升百分之十五。”
哀嚎声响彻海岸线。
折返跑、深蹲跳、沙地冲刺、负重蛙跳。汗水还没落进沙子里就被烈日蒸干,少年们像搁浅的鱼一样瘫倒在沙滩上,胸膛剧烈起伏。
火神是唯一一个还在跑的。
不是因为体能比别人好太多。
或许是因为那顶白色遮阳伞。
伞下,天海真珠从日出就坐在折叠画架前。
她没有看海。没有看松林。没有看天边那几朵静止不动的积乱云。
她的视线落在沙滩上那个不断起跳、落地、折返的红色身影上。
然而她手里的炭笔没有动。
只是看着。
火神不知道自己是在第几组折返跑时意识到这件事的。
他只知道自己突然不累了。
小腿肌肉的酸胀还在,肺部的灼烧还在,汗水流进眼睛的刺痛还在。
但那种感觉比起累更像是被点燃。
他跑得更快了。
日向顺平瘫在沙滩上,看着那个非人类的红发混蛋像装了马达一样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吃错药了?”
黑子哲也平静地喝着水。
“没有。”
“那他发什么疯?”
黑子看了一眼遮阳伞的方向,伞下,盾和二号在玩一个塑料球。
日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视线越过两只玩得不亦乐乎的狗砸。
沉默三秒。
“……操。”
傍晚六点,太阳沉进海平面。
相田丽子终于收起秒表,宣布第一天的地狱训练结束。
那白色遮阳伞下的身影不知是何时消失不见的。
少年们拖着残破的躯壳爬回合宿所,像一群被海浪冲上岸的、奄奄一息的寄居蟹。
餐厅里飘来味噌汤和烤鱼的香气。
火神冲完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进领口。
天海真珠在给大家分饭,她换了一身浅灰亚麻开衫,里面是素色的吊带,手腕上缠着一条粉紫色的丝巾,长发用一根铅笔随意绾着,几缕散落,搭在颈侧。
她依旧很温柔的笑,却不是学校里的伪装,而是……应该出现在二十岁少女脸上的鲜活颇有生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