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微凉》山岚风

1、瓷儿，纪允 那一夜之后

　　她心下一直想着那日满嘴的血肉，渐渐被温池的水烫醒。两名侍婢走上前去，将她从池中扶出。石岸上的大夫透过水雾将她通体览了一番，点头笑道：“有效，有效！”

　　于是用上好的红缎裹了她的身子，引进昀王寝殿。

　　侍婢在她身后阖上了大门，她便解开了外裳，留下几片薄纱似有若无地罩住身上几处，又随意牵下廊道上几缕飘带，走向内殿。

　　推门而入的刹那，飘带游向榻上的人，落下，盘在他的臂弯与脖颈。

　　昀王侧头，细嗅一回飘带的软绵香气，微笑道：“是你。”再抬头，一个全然不识的女子已褪去了所有衣衫，慢慢走来，水一般躺进他怀里。

　　一只手勾上他的后颈，却在唇齿相交之际，看见他眼中的火倏地熄灭。

　　他说：“你难道不知道，这副身子要给谁。否则，你凭什么争得他的宠。”

　　她偏不从，咬他的耳：“我的人是你的，这一夜也便是你的，倘或是给了他人，我的心也要让你知道。”

　　昀王看着她，眼中渐渐起了戾气。他放下她，走出内殿，在烛芒尽头停住，冷笑：“你越发不知礼数了。偷了命逃出来，便忘了要报的仇么。”言毕，拂袖而去。

　　她侧卧在榻上。青丝滑落遮住他最后的身影，她才低声道：“不曾。”

　　*

　　她跪在街头，膝前置一只旧碗，偶有路人停步，扔几块铜板。

　　不久有几个地痞流子来拉三扯四，嘴皮子里吐出不入耳的话，大抵是说要讨她回去作暖床的。

　　她张皇求救，终于看见一辆马车停了下来。车内的人才遣小厮来查探，她已经挣脱痞子的手，奔向马车：“大人救我！”

　　周围的人遇此变故，尚未回过神来，她已经拜倒在马车前：“大人，草民无亲无友，流落街头，以乞讨过活，如今又遇上这些……草民斗胆，求大人施与惠手！”言语方尽，已垂泪数行，哽咽不知何语。

　　小心地抬头，却见车前华帘已被撩开，那人看着她的面容，刹那间如同丢了魂魄。

　　她心中笑笑。大夫给的皮囊啊，果真可倾倒众生。

　　半晌，座上人半痴半乐地笑了，俯身问她：“救你啊！那你该如何答谢我呢？”

　　她羞涩低头：“我……不知。”

　　那人见她如此，心中愈发难耐，竟径直伸出手将她请入怀中。美人在怀，遂放下帘子，对外呵斥道：“全都给本王解决了。”

　　她听言似是有些许害怕，小声道：“大人别，杀生是过……”

　　但外头已经起了冲突。几个痞子格挡一阵，便落荒而逃，躲进巷子里，对暗处的昀王道：“殿下，瓷儿已经成功。”

　　昀王沉默片刻，转过身来：“成功什么，仅是开始罢了。”

　　*

　　厉王收她为妾，恩宠日盛。

　　那夜厉王睡去，她起身，从妆奁里取出簪子，可是再三顾念，终究觉得心力不足，担心擅自出手，非但不得成事，反而徒葬其身，于是作罢。

　　待到重阳佳节，皇帝携众嫔妃游园赏菊，特请许多皇亲国戚。王妃挽着厉王步于前列。鹅卵石道的折弯处，他见着她迎面含笑走来，柔目秋波流转如萤，又赧赧地低眉去，殷唇更比怒菊鲜妍欲滴，登时心动不止。

　　晚时宴饮，宫女斟酒时悄声侃笑他：“殿下这样急不可耐呢，瓷姑娘已经在后山等您了。”

　　厉王回眸一看，她果然不在席上，于是当下便寻了借口离开，迂回明灭，走到假山深处。

　　有人从背后勾住厉王的腰绅，轻轻一带，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厉王怎奈得了这般撩拨，就要转身去吻，却突然闷哼一声，周身僵直，半晌，才呆滞地折下头去。

　　原来一柄匕首已从他背后吞入，前胸刺出。再一绞，厉王当即跪倒在地，嘴角流腥，瞠目死去。

　　而那刺客抚闭厉王的双眼，往周遭望了一圈，很快消失无影。

　　未几便有人发现了厉王的尸体，龙颜震怒。

　　厉王生母，宸妃恸哭至此，已经声嘶力竭。而瓷儿跪在厉王身畔，无声地流泪。

　　琅王似乎察觉到异处，上前移开厉王的手。手掌下赫然出现一个暗红色的血字，却是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宸妃凄恻地笑：“琅王殿下，宴席方始不久你便离席，这期间……可是去了哪里么……”

　　琅王听言敛下眸，又转向皇帝：“皇上明鉴，自酉时过半起，臣一直待在观风阙，不曾离开。”一顿，又道：“有宫女可为臣作证。”

　　宫奴中当真站出一人：“奴婢惶恐，可为琅王殿下作证。”

　　众人屏息，但见皇帝神色愈发阴沉。

　　而瓷儿，她只安静地跪在逐渐冰冷的尸体边，余光里尽是仇人的身影。咬破了唇，于是血流进喉咙。不得不流的泪，也不知为谁而流。

　　“……务必给朕揪出凶手！”

　　*

　　出人意料的是，当晚就找出了那名刺客。

　　刺客乃宸妃宫中的一名宫女。不知情的皆猜测不过是替死鬼罢了。可又闻她被关进大牢前大喊着什么“你和太傅为了遏止瘟疫，把患病的未患病的全都关起来，让他们自相残杀”“你活该丧子”“厉王死了，你大半生的棋局也废了”云云。太傅乃宸妃兄长。这一时又叫人疑惑。

　　瓷儿却听得落泪，心中念:她是在替我呐喊。当初瘟疫泛滥，坊子被锁，粮食耗尽，吃着爹娘血肉得以活下去的人……是我啊。

　　思量间，不知已走到了昀王殿前。

　　轻扣两声门。“殿下，我……可以换回去了吗。”

　　里面安静片刻，昀王“嗯”了一声，辨不明意味。

　　温池逐渐炽热，再一次因灼烧感惊醒时，她变回了原来的相貌。没有天人之姿，也绝不可凭一面叫人神魂颠倒。

　　昀王已立于岸上许久，问她:“为什么不留下。”

　　容颜既改，她早已撇清与此事的关系。

　　她笑笑:“殿下为难我了，我笨嘴拙舌的，怎么道得清。”

　　昀王凝望她的脸，似笑非笑:“你心里有别人了。”

　　她一愣，背过身去。浸没水中的手指攥紧又舒开。很久，闷声道:“我不知道。”

　　她不敢转身去看昀王，只是在更久之后，听到他的一句:“反正，他已经死了。”遂再无动静。

　　是了，那一夜之后，我便也死了。没有怨，没有憾，毕竟我已算报了仇，而你也离那个位置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