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怡之盅

4、一个平淡的下午发生的一切

　　（十）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每天起得早早的，然后两个女孩子躲在屋里消遣时间。怡梵曾经花了几年攒下的钱买了颇为先进的半导体能够随时随地播放怡梵的音乐。这是唯一能让她们想起往事的途径。有时呢，怡梵亦会乐滋滋地欣赏逸枫百般无奈地忍受樱琦以温柔为代价的折磨。种种惨况不胜枚举。胤祥回来后，整个王府就开始大乱了。各路名将便开始各显神通。不过最最称奇的还是怡梵教胤祥学英语的那一招：先若无其事地在他面前摆一堆句型和单词，一边传授一边命令他背下来。接着再检查，哼哼，如果结果惹毛了怡梵小姐，她便会认为自己的辛苦劳动没有了成果，便会很野蛮地拿着毛笔之类狠狠敲下去…胤祥从此以后对她的课堂望而生畏，据说比一般的私塾还恐怖呢。
　　怡梵开始不知道为什么逸枫总爱不辞辛劳地把一堆破旧的古书搬到她们的屋子里来，她还当面置疑过，自己明明讨厌这些古文之类的陈词老调，可偏偏有此一难。后来看到樱琦乐得喜不自胜，才慢慢想明白这些书的特殊用意。以文会友，自古便是上乘的觅友方式，怡梵只怪自己没有打好古文基础，怎么看都不明白。
　　即便每日这样亲近地在一起，怡梵总是觉得与胤祥有种说不出来的隔膜。两个女孩子的房间离着胤祥的寝室有一个诺大的“人工湖”，要过去必须经过一个水榭，一条蜿蜒的小径。虽然对于怡梵和樱琦来说有一定的诱惑性，想看看身为皇子的胤祥住宿规格如何，但怡梵既能天天见到胤祥，且懒得可以，一直没空去参观。
　　一日午后，见胤祥久久没过来，怡梵才突然想去他的屋子看看。四月的微风拂面吹来，氤氲中夹着淡淡的花香气息。平静得让人无趣的下午，怡梵有些心神不宁。也好，去找胤祥聊聊。怡梵悠悠载载地从水榭上迤俪而过，低头望见水里的鱼在仰着看她，便呲牙咧嘴地冲着那些肥嘟嘟的鱼笑了笑。实在是无聊的可以啊。四处弥漫着花香，怡梵不禁感叹胤祥为自己寻了这样一个风趣儒雅的风水宝坻。
　　梨花的花瓣在风中四下飘旋着。在怡梵身边既舞既蹈，既生既灭。不觉想起岑参那首著名的咏雪诗，确实神似得很。胤祥的屋子就在一片绿肥红瘦的掩映中。丛生的灌木郁郁葱葱，未到夏日便已蓬勃得耀眼了。她做贼般蹑手蹑脚移过去，却意外地听见了里面的对话。是一个女子和胤祥在说话。
　　她心有不甘，换了个角度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当她将屋内的“春色”也尽收眼底时，耳畔开始嗡嗡做响。足以将她击晕的绝望迎头而来。
　　“不，他不是这样的人。”她劝慰自己，可面对屋内再清晰不过的事实，她的辩护又太过苍白无力。那女子确实美貌。娇好的身段恰好小鸟依人，脸部的器官也是无可挑剔，面容白皙笑厣如花。面对这样一个玲珑的女子，有哪个男人不会动心——只是，仅仅是她谄媚的气质变葬送了她的花容月貌。怡梵鄙视这种风流浪荡的女人，亦痛恨与之谈情说爱尽风流之事的男人。
　　“爷，来之前有人说您风流潇洒，现在想来果然贴切哦。”那女子一看便是老道极了，仿佛胤祥已被她俘获一般，放在手心里自得地把玩。那种媚俗，得意洋洋，还有嗲地令人反胃的语调，最让怡梵深恶痛绝。
　　修长的指甲不觉已深深嵌入泥土中。天啊，他怎么会是这种人？
　　“切，总算知道何谓金屋藏娇了。”她默默在心里痛骂着，想出一大堆绝妙好句足以把胤祥指责地一无是处。但转念又一想，自己偷窥在前，本就无理，又怎好意思在众人面前责备他的不检点呢？
　　他真的同平时一样冷漠。胤祥并没像怡梵想象得那样，乐得接受猎物的投怀送抱。怡梵最后只得以虚伪定论。
　　他脸色还是那样难看。面无表情，冷峻理智的光芒更是无一例外地传达了他的厌恶。“你少来这一套。”他冷笑着，鄙夷地拿开她的手臂，凝视着一脸失望和无辜的女子，他再次警告说：“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了。从此以后，你就可以离开了。要回八爷府或是别处，都随你。你听清楚了？”
　　“您这就赶我走么？”
　　“你得到的还不够多吗？难道，非要把我害死你才安心走吗？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天天在你们的监视下虚伪的活着，现在我放你走，你还不满意吗？”
　　怡梵一下子呆在那里了。原来，府上上上下下充斥着奸细和眼线，而胤祥竟然天天若无起事地过着他“悠闲自得”的小日子…简直比战争还可怕，地下工作做得也太瞒天过海了吧。
　　屋里静了下来，相隔甚远，瞥见胤祥的目光，仍然有些心悸。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她最后的侥幸也化作泡影。
　　胤祥横抱起那女子，轻柔放在床上。在胤祥看来，这不过是一种补偿。用□□代替心灵的补偿。
　　透明如翼的衣衫雪片般脱落。在空中旋旋地落下。然后，她看见他俯身，发泄般亲吻着那光华洁白如玉脂的躯体。
　　重重一锤将心砸的粉碎。远比在伦敦街头上的那次创击来的猛烈。耳畔嗡嗡做响，一种强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大脑上。不能再忍受了。厄运和失望的两次降临。不能言声，更不能上前指责。怡梵只剩最后一招：跑。
　　一向被视为宠儿的怡梵从没预料过这么悲惨的场面。她在心里使劲告诉自己，这不是吃醋，是自己占有欲太强抑或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心脏一时不能接受…如此，她开始神智恢复了。告诉自己，穿过树林，走过小桥，便可以脱身。
　　眼前先是一黑，然后周围的秀色开始模糊起来，如同游离在半梦半醒中。慌乱之中，右脚很不识时务地碰反了拦路的花盆。哗啦一声，清脆响亮。
　　没有工夫去怜惜小花小草了。她清楚地听见屋内人起身，穿衣，走路的声音。于是更加慌忙。跌跌撞撞到“慌不择路”，拨开树枝踏着杂草，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只剩下了人最后的本能。她不能再面对胤祥，这只会使自己愈加难堪。
　　原来，他也是这样的人啊。难道他真的风流成性？一定是。身为皇亲贵胄，这更是稀松平常的了。她只觉得眼前的路愈发模糊，不知道是冷汗还是泪水刷刷落地。
　　“怡梵，你等一下。怡梵…”
　　她清楚地知道胤祥在后面试图追上她。可她不能停下，也没力气和勇气让自己停下。双脚像是上了发条一般，机械地交替运动着，根本不受大脑控制。胤祥的呼吸,胤祥的脚步…胤祥的一切包围着他,那种从心里如丝般生出的依附感,缠缠绵绵却毫不手软,编织成一张灼人的大网使人浑身无力无法反抗.同时又有一种被骗的失望极度折磨着她,
　　轻飘飘的感觉,随即是重重地跌倒.郁闷，就连最最保险的方式都难免会出岔子，造化弄人啊。泪珠“啪嗒啪嗒”撒了一地，右腿上一片冰凉之感。
　　还没搞清楚状况，胤祥就跑到了跟前。怡梵却毫不领情，抬头瞟了了一眼胤祥一脸迷惑和心疼的面孔，便一句话都不说了。死胤祥臭胤祥，我鄙视你！心里嘟囔着，右腿又开始丝丝凉凉的痛，闭着眼用手一摸，模糊中血茫茫一片。
　　胤祥自知又惹坏了怡梵小姐，不敢多语，扶起来，抱在怀里。挽起她的裤腿，看看伤得是否严重。
　　右腿膝盖以下鲜血横流，稍稍碰触一下，怡梵就哼哼唧唧呻吟个不停。终于，胤祥还是没忍住，埋怨地“训”了一句：“你眼睛长到脑袋后面了？这么大块石头都看不见……”怡梵等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腔愤怒无情地爆发了。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少女啊，什么有伤风化啊，什么孔孟之道都毁在你手里了……似乎中国几千年的文明都在胤祥手里断送了。
　　胤祥还是没说话。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胤祥也不知何时自己堕落得如此放纵。面对怡梵的指责，他无可辩之词。“好了，别蘑菇了。我背你回去包扎，你摔的不轻。”胤祥沉默一阵，用低沉的口吻说。怡梵发现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于胤祥决定的一切。
　　胤祥背起她，即便怡梵时那样的愤怒，还是无奈地把肩头靠在了胤祥的肩上。泪水滴滴哒哒湿了一大片，胤祥心里也漫漫地泛酸。怡梵哑哑的怪叫几声，不由自主地拽着一切能撕扯的事物解恨。然后，“罪恶”的的双手便伸向了胤祥的耳朵。
　　我拉，我拽，我扯。
　　我再拉，我再拽，我再扯。
　　胤祥这边已经承受不住了。“喂，咱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啊……”胤祥终于被逼得打破沉默。
　　“呜呜……人家都快痛死了，你就不能帮人家分担一点点吗？还不都是你害的……”
　　胤祥只得认命了。胤祥第一次发现，从自己的房间到客房，居然有这么一大段路要走，步履沉重且艰难啊。
　　终于到了目的地了。胤祥如释重负地把怡梵扔到床上，回过头来才发现怡梵恶狠狠地看着他。
　　怡梵什么也不说，只是闭着眼睛，泪水从缝隙里流淌着。枕巾都湿了一大片。胤祥心有不忍，又不知如何劝她，也好，既然不能给她幸福，就让她彻底死心吧。想到这里，胤祥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安分地隐隐作痛。他转身背对着怡梵，他怕她会看见自己脸上流露出的痛苦。脸色惨白，比怡梵还要难看。
　　他苦笑。尤记得年少时第一次见识到宫廷的挤轧和糜烂时就发过誓，不管多么的格格不入，一定要坚持不让自己堕落成那些沉迷于花天酒地的王公贵族。如今，几年的时间过去了，曾经的誓言成了夜深时刺痛他心灵的匕首，但是，他始终没有办法使自己冲破誓言和现实之间的樊篱。今天的场景，让他彻底为自己的堕落而耻辱。然而木已成舟，从怡梵痛苦的表情里，他看到了绝望。
　　“怡梵！你怎么了？”怡梵猛地睁开双眼，见樱琦和逸枫破门而入。感觉如同见到亲人一般的怡梵开始放开嗓门嚷嚷：“呜呜，我快痛死了……你们俩躲到哪里逍遥了？你看看胤祥……他害我……”
　　“怎么个情况？”樱琦倒是不信怡梵说的是实话，这家伙从小就恶人先告状。
　　“是我……我的错。你们就别问了。”胤祥从床头拿出纱布和跌打损伤的药，低着头只顾帮怡梵包扎伤口。锋利的石块不知道是划破了哪条血管，血流不止，从膝盖一直延绵到脚踝。胤祥从小就跌打惯了，因此熟知如何包扎，怡梵用余光注视着他：眉宇间紧锁着的的英气似乎在一瞬之间化做了令人揪心的阴霾。他愈认真，愈细心地为怡梵疗伤，怡梵就愈莫名的心酸。
　　“嘶……呃……呃……”云南白药洒在皮肉外翻的伤处，毫不客气地发挥了药效，怡梵闭起眼睛安静地咬着下唇。“痛吗？你忍耐一下，一会就好了。”怡梵听到胤祥温柔的声音漂浮在耳畔，感觉到他熟练地为她清洗、上药、包扎……适才斩钉截铁的心一点一点瓦解了。就在胤祥那句言语飘来的时候，怡梵就不可否认地承认了自己的妥协。她突然觉得自己在这样复杂的社会背景下，不应该只是注重表象。就像是胤祥，她相信他永远都是对的。即便是暂时错了，他也有他的道理。
　　“好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要乱动，小心撕裂伤口。还有，最近几天不要沾水……”胤祥背过身去，一面收拾着药品，一面又不放心地嘱咐着。一切收拾妥当了，胤祥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已经睡着的怡梵，转身离去。
　　“胤祥！”逸枫追出去。
　　“恩？”胤祥深深吸了口气低着头走下台阶。
　　“你……你怎么哭了？”
　　“我没有啊。”
　　胤祥顺手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晶莹的液体。

作者有话说

　　又该挨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