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怡之盅

2、引子2

　　（三）

　　1706年，三月，夜。
　　“出什么事了？”十三贝子府被两个不速之客搞的鸡犬不宁。大半夜的，把府邸的主人也惊了起来。当这个一脸睡意的大男孩漫不经心地踱到两个昏迷的女孩面前时，猛然倦意全无。“姑娘，坚持住，姑娘，你醒醒…”他不耐烦地推开周围围着的奴仆们，俯下身子，用最轻的力道摇着两个女孩。
　　“呃…”怡梵微微睁开双眼，眼前的男孩正温柔地抱着她，眼神中满是焦虑和怜惜。
　　“救救我们…”头晕得想不成事。她用劲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住他的右臂，似乎把整个生命和希望都交付给了他。
　　几乎轻不可闻的话语凝固在了空气中，眼神中最后一点闪亮也消遁了，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已没有了任何知觉。他忽然觉得有温热的液体从指间划过，抬手借着月光一看，手掌上满是鲜血。
　　他大惊失色。“你们都傻了吗？还不抬回屋里，去叫郎中来！”
　　“啊，是！”
　　郎中很快就到了。诊断完后，对他说：“两个女子恐怕是从受了什么重击，”郎中指指樱琦，“这个女子受伤稍轻，只不过头部震荡了一下，没什么外伤。”
　　“噢，那就好。那…这个呢？”他突然慌张起来，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这个…不太妙啊，除了严重的震荡，还有外伤。看起来，左臂摔伤很重。”
　　“那就劳烦您了，请务必救救这两个女孩。还有，不要向外人提起这件事。”他英气的手指有些神经质地轻敲着桌面，并亲自递上诊金。
　　“十三爷您放心，您也歇息去吧。小人在这里照看着。”
　　“恩，不必了。我反正也是睡不着，就呆在这里好了。”
　　一个长随轻轻推开门，见屋里气氛凝重，很有眼色地凑在他耳边说：“枫少爷刚才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不要叫他过来？”
　　“呵呵，连这个瞌睡虫都被吵醒了，不容易啊。恩…让他先睡吧，明早再过来好了。”他孩子气地笑笑，然后示意长随下去。也许是心情紧张太久了吧，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侧目，眼神触到了沉睡着的怡梵。
　　他走上前去，坐在她的床边。
　　微微撩开她茶色的长发，是一张怡人的面孔。那精致的脸上，是一种失血的苍白，可即便如此，她的美丽仍丝毫不减。细长的睫毛傲气地翘着，带着一股灵气和顽皮。嘴唇像即将凋落的忧伤花瓣，迷离又性感。也许她还是会痛吧，偶尔锁紧的眉头中将她的倔强和坚强表露地淋漓尽致。望着望着也不禁痴了，虽说一旁的女孩也是美得无可挑剔，正宗的美人胚子，可他说不明白，对与眼前这个受重伤的女子，他有着一种从心底就开始涌动的爱恋，一种似曾相识的缘分，一种可以不顾一切的冲动。烛光摇曳中，他凝视着她寂静的身体，暗涌着的心潮冥冥之中仿佛在告诉他，他生命的残缺，已经在眼前。
　　（四）
　　翌日。清晨。
　　“胤祥，你确定今天可以不上朝的吗？皇上会不会奇怪，八爷他们会不会…”
　　“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逸枫，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罗嗦。请几天病假难道还触犯大清律条吗？”他揉揉惺忪的双眼，披上长衣打着哈欠从枫的房间走出。
　　“我要去看看那两个女孩，你要不要一起来啊？”他庸懒地走过长廊，后面跟着一脸不痛快的逸枫。“说实话，长得很美是吧？你要是把你那些怜香惜玉的功夫节省一点…”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想劝我找个福晋是吧？我才没那闲工夫呢。天底下的美女哪娶得过来啊。”他打趣到，但心里却有了和从前不一样的主意。
　　客房到了。
　　当逸枫瞧见迷迷糊糊的樱琦时，有种特别异样的感觉。她没有那些满族女子的骄横，没有平日里那些汉族女子的矫情，自信和神气，大概是最吸引他目光的吧。
　　“梵梵…”樱琦半梦半醒，嘴里呢喃着。
　　“姑娘，醒醒…你没事吧…”逸枫甚至抢在了他前面。他在一旁窃笑。
　　千呼万唤中，樱琦终于苏醒过来。可是眼前的一切又足以令她再度昏迷的了。古朴的清朝建筑，穿戴奇怪的男子（事实上很帅），显然她要么在拍摄现场，要么…在几百年前的清朝！！“这是哪里？是片场吗？”她揉着还会作痛的太阳穴，支撑着欠身坐起。“恩…小姐，我想你可能受到精神刺激了，这是…在我的家里。”“什么！你说什么？那这么说这真是在清朝了？”她突然大声嚷了起来，两个男孩没预料到刚才睡得和死猪没什么区别的人竟然有那么大活力。“是啊……这当然是在大清朝了…”两人对视一眼，想着这个女孩是不是伤得彻底失忆了。“oh，my god！直接摔死我算了…”
　　什么意思？两人一脸茫然。
　　看看身边的怡梵，和怡梵两个沉重的旅行包也在，她这才放心下来。
　　神啊，救救我吧。
　　她重新蜷缩进被子中，竭力告诉自己这是一场梦。对啊，说不定再睡一觉就回到现实了呢…
　　（五）
　　第三日。
　　怡梵醒来时，发现自己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四周是精致却古典的摆设。她微微活动了一下右臂，
　　锥心的刺痛蔓延至全身。“呃…”她发现自己忍耐不住，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
　　胤祥趴在桌脚上睡得正熟，回头一看她无力挣扎着，想也没想就过来扶她。
　　令他奇怪的是，这样一时冲动失礼的动作，她竟毫不拒绝。
　　“这是哪里？我的朋友…还有东西呢？你…是谁？”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二人又是一楞。怎么和刚才那个女孩问的一样？胤祥善解人意地竖起枕头，既而坐到椅子上道：“你放心好了，你的朋友一切安好只需稍稍休养就会恢复，而你，相比之下就严重多了。你就安心养伤吧。至于我，我名叫胤祥，这里是我家。”
　　“开什么玩笑？这里是你家？你家住在博物馆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古老的摆设？而且这房子，未免构造太有创意了吧？”
　　胤祥真诧异到极点了。心想着怎么两个女孩子同时都摔得神志不清，问的问题也莫名其妙。
　　“姑娘，这没什么奇怪的。你可能是头部受到了什么伤害，所以…你还能回忆起摔伤之前的事情吗？我们发现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掉落在我府中的庭院里不醒人事了。”
　　“真是麻烦你们了。谢谢你们救了我和我朋友。从前的事情…”她脑中满是伦敦街头上萧海和她说分手的情景，再去想自己怎么来到这鬼地方的时候，头脑却是一片空白，任凭她怎样努力，都搞不清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痛苦地抱着脑袋，大脑中似乎有个囚牢将她的思想禁锢住了。她怎会知道，一觉醒来，她已经穿越了300年的时间！
　　“姑娘，姑娘，是身体不舒服吗？那就不要想了。以后还有机会。我想你可能暂时失忆了。现在是清朝康熙45年，你不要惊慌不要顾虑，好好休息吧…”
　　她惊恐地用双手捂住面孔，泪水从指缝止不住地流淌。即便再如何掩饰，她还是无法接受现实。刻骨铭心的失望还没有消除，更艰难的挑战已经摆在了面前。脑袋，像炸裂了一样，恨不得用刀劈开，以泻心头之怒。在三百年前的清朝图生存求发展，实在是个未免太过于有想象力的任务，网络游戏也没这么逼真吧。
　　看见被救起的女孩哭得那么绝望，胤祥也觉得心底一点一点开始泛酸。到底，她有怎样的经历？奇怪的装束和打扮，奇怪的问题，看起来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啊。
　　微叹了一声，抬脚缓步移出了房间。
　　怡梵，坚持住，打起精神来，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六）
　　已经是三天了，胤祥像没事人似的呆在家里细心照顾两位佳丽。当然，谁也没告诉怡梵和樱琦胤祥不寻常的身份。平等相处，在胤祥看来，那样难得。
　　“姑娘，还未请教大名。我们相处这么久，还真不了解对方呢。”
　　“久吗？才4天而已。”怡梵已恢复了单纯得像个小孩子似的状态。这一点让胤祥好不容易放下心来。“那个，是我好朋友，名叫樱琦，我的名字叫做怡梵，打扰多日，十分抱歉了。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她说完就一脸灿烂地笑了起来，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哦？怡梵啊。怡字倒是和我的字一样哦。”
　　“是吗？挺巧的啊。对了，还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胤…祥。这样可以吗？”刚打算直接称呼他名字，就见立在床边的小厮挤眉毛弄眼睛的，一副杀猪的架势。
　　胤祥回头甩了一眼那小厮，居高临下严厉的眼神几乎可以杀死人。见那小厮顺从又服气地低下头，她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极不简单。
　　“胤祥是我的名，我姓…爱新觉罗。”
　　“啊？你…你…再说一遍…”若不是健康情况不允许，她早就从床上跳起来，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离这个地方——皇亲贵胄，万一让自己这个火暴脾气惹急了，恐怕小命都保不住呢。
　　“我说…我叫做爱新觉罗•胤祥，往后，叫我胤祥，就可以了…怡梵。可以吗？”他笑了笑，嘴角上扬，自信不失谦逊。
　　好奇。对于不同时代不同境遇的两个人来说，没有比观察对方更吸引人的事情了。相视许久，胤祥傻傻地呵呵笑起来。
　　“你真是很特别。”
　　“哦？为什么？没见过我这么粗鲁的女孩子对吗？”
　　“你看你看，我盯着你的脸看了那么久，你竟然什么反应也没有。还真是少见。”
　　“哈哈，你难道没发现我也注视了你很久吗？彼此彼此吧。哈哈。你所说的反应，应该就是所谓的害羞啊，躲闪之类的吧。真矫情，简直虚伪，有脸蛋不就是给人看的嘛，要是不让看，还费心打扮它干吗？”
　　这个，胤祥倒从来没想过。听起来，虽然怪异，倒还蛮有道理的。他对眼前的猎物越来越有兴趣了。思想独特，个性另类，果然不是凡人！
　　“那么，你到底从哪里来的？如果方便，可否相告？”
　　“从哪里来的？”怡梵犹豫了。若全盘托出，人家肯定认为自己是神经病，若说假话，那么肯定演不下去。“很困难吗？那我不勉强了…”
　　“啊…不不，不困难。只是怕你不信而已。我们俩是从英国来的，所以这里的环境和生活一时还不能适应。”
　　这下又轮到胤祥“大吃一惊”了。一个遥远的国度，对于胤祥来说，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涉足，听说过也不过是有限的几次。一层神秘的色彩朦胧在视野中。
　　之后的一个小时里，胤祥饶有兴趣地听她滔滔不绝地讲述英国的风土人情，种种问题不胜枚举。怡梵也不免得意起来，伤痛和悲伤也暂时隐去。许久没有的轻松经过一番长途跋涉，终于回来了。
　　“好好休息，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朋友了。”胤祥起身，为她盖好被子，瞥了一眼她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臂，轻描淡写地说：万幸，你没有骨折，只是有些脱臼。你就老老实实地躺着，过几日，就和正常人一样了。
　　见他面无表情地走出去，怡梵有些琢磨不透。刚才还笑嘻嘻的，这会却又一副严肃的吓人的表情。唉，这人的可塑性还真强。不过心里还是挺佩服他的，一大群下人马首是瞻，年纪青青就赚得下这么大家产，噢，对了，刚才他还没有回答他的职业呢，也许未来还有机会位极人臣，前途无量啊。怡梵向来痛恨大男子主义的家伙，从小到大要强的她绝对不允许自己落后一点点，当然喽，21世纪嘛，没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男子强于女子，但望着一个个被自己打下马的竞争对手，总会有一种很爽的感觉。小时先在中国念书，全家移居英国后竟顺其自然的连跳三级，跳的自己晕头转向，人人都夸自己聪明啊之类的，事实上，不过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有人表扬，怡梵也乐得赚了一个才女称号。如今呢，封建社会，男尊女卑，连平等的地位都没，何谈去拼得一个很好的前途？自己只会勉勉强强念个书，琴棋书画样样不精（恐怕只有钢琴还可以），倒真成了有德的封建女子了。想到此，怡梵蒙上被子，无可奈何地呼呼大睡。
　　（七）
　　怡梵大清早醒来，料想樱琦胤祥之类的还在睡，便蹑手蹑脚走出屋子，一推房门，差点没傻在那里。一堆下人在偌大的院子里来来回回，恐怕得有十几口子吧。哦？那不是胤祥吗，怎么回起这么早？低头看看仿真欧米茄机械表，还尽职尽则地走着，天哪，明明只有5点嘛，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起这么早，本想骄傲一下下，结果失望的发现还有人更早，真是丢面子啊。
　　别扭了老半天，她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他似乎不是自己前几晚看到的那个风趣亲近的胤祥了，面色威严，甚至有些冷酷，再往下看，一身朝服越发显得他英俊挺拔。还是胤祥，瞥见站在房门口吃惊尴尬的她，主动走过来，用大人对小孩说话的口吻命令：“快回屋躺着，自己明明伤得这么严重还不老实…”
　　怡梵的无名火腾地就上来，寄人篱下英雄无用武之地已经够委屈了，还要看人家脸色。“喂喂喂，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权利命令我？我是成年人，智商也不低，用不着你在这里呼来喝去，干涉我私生活！”
　　整个院子十几口子人直接就傻在原地了，手里的活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蟋蟋邃邃议论着。全体人都直盯盯把目光投向胤祥，猜测着这个脾气暴躁的年轻阿哥会有什么反应。逸枫本想上前来解围，但见两人各自怒视对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怡梵觉得自己挺酷的（这就叫不畏强权），胤祥则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个女孩敢这样对自己说话。
　　良久，胤祥才放弃斗争，一个字都没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怡梵撇撇嘴，有点后悔了：人家救了自己，可自己现在还这么不知好歹，确实有些过分。刚想叫住他赔礼道歉，却又咽不下这口气，“可恶，又是自尊心在作祟。”看胤祥平静地向大门走去，怡梵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眼圈红了，泪珠在框里打转。
　　“都散了，别看了！”逸枫走过来，递给他手绢。“你该理解他，你看他平时很潇洒很无所谓，其实他很苦。”枫道。
　　“他怎么会苦？他失恋了？还是…”怡梵发挥着自己与生俱来的想象力猜测着。
　　“呵呵，你想得太简单。他的命运决定了他的生活。他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是当今康熙皇上的十三皇子啊。”
　　“你…你…没开玩笑吧？别吓唬我，我胆小…”怡梵差点没让吐沫呛死：无辜啊，我怎么知道他是皇子？怡梵在心里呐喊着。“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绝对超出我能力范围…”她小声嘟囔着。
　　“怎么，没人告诉你吗？”
　　“怎么会有人跟我说这些？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恩…你叫…那个…”
　　“我叫逸枫，是十三爷府里的幕僚。”
　　眉目清秀，儒雅，果断。一点都不输给胤祥。
　　“逸枫，梵梵，怎么回事，刚才这么吵？”
　　回头看，樱琦懒懒散散走出来，困惑这个以前上学天天迟到的家伙今天怎么会起这么早，而且很有气势地跟人家打了一架？
　　来龙去脉说清楚，樱琦笑得都挺不住了。“你怎么还爱跟人家打架，你知道吗，人家可是皇子，惹急了，可是要铢九族的！”
　　“呵呵！”怡梵打出“V”的手势嚷道：“耶！我没有九族，只有一个人而已，如果清政府不嫌麻烦，可以横穿亚欧大陆，然后坐船去英国抓人，哈哈…”
　　晕！
　　（八）
　　不过11点，胤祥就回来了。远远望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轻盈从马上跳下，扔下马鞭…
　　怡梵终于鼓起勇气了。“你回来了？恩，今天还顺利吧？”赛黄莺的声音，简直嗲的无耻。
　　胤祥只回头瞥了她一眼，见他那么楚楚可怜，温柔可人，心早已软了下来。不过他还是打定注意难为她一下。所以，一句都没吭，径直向房间走去。
　　Shit! 怡梵已经把凡是能想到的词骂了一个遍，可经不住逸枫和琦琦拼命地使眼色，她还是决定诚心道歉。“恩，今天早上真的对不起啊，我，只是自在惯了，不喜欢别人干预生活…那个，你放心，我们找房子尽早搬走，省得打扰你…”
　　胤祥不语。背对怡梵，太阳光睿智温暖地洒在他依稀有肥皂气息的身后上，多么阳光的男孩。她不禁由衷赞佩。
　　正准备讪讪离去，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说，可不可以留下来不走？
　　“啊？那个，不是担心给你添麻烦嘛，还有我是成心给你道歉的，你不能就这样给我留个终身遗憾吧？”
　　“哦，这样看来倒是我的不是喽？”胤祥无可奈何，碰上这样一个能言善辨的美女真的很麻烦，只好显示一下绅士风度，事事忍让了。“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她也首次让男生逼得语无伦次，有挑战性的任务她一向乐于接受。
　　他回旋，转身，意味深长凝视着她。极负杀伤力的眼神，她惊慌地倒退一步。说来也怪，自从来到这里，她对萧海的欲罢不能就减少好多，她愿意留在这里，至少，等到她把萧海这个名字完全忘记再甩甩长发笑着离去。
　　“你干吗穿这么奇怪的衣服？”他仔细打量她一番，搞得怡梵浑身不自在。“什么？”她低头，发现自己的上衣是酡红色线衣，下身是深色的牛仔裤。倏的想起，自己身在300年前的清朝。“我可不想穿那些令人作呕的衣服，我告诉过你，我第一次回来，所以我不适应。”她决定坚持。“梵梵，不要任性，入乡随俗。”樱琦适时提醒。她现在的模样，完完全全是个异数嘛，难怪大家看着不顺眼。
　　“如果你打算一天到晚呆家里，你穿什么都无所谓。如果你想出门，还是要穿满族服饰。这总可以了吧？”他总算被她的胡搅蛮缠给“感动”了。也罢也罢。怡梵其实已经很感激了。满族衣服真的好难看，穿上去肯定也不舒服…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说。“哦？不好看吗？没关系的，你穿什么都好看。”他在阳光的氤氲中总算是有点开心地笑了。“你…”怡梵真的对胤祥有太多的问题了，忧伤的气质，穿透了彼此。跟他在一起时，总是觉得他把自己隐藏的很深。说实话，她也不愿意看到这样一个如此完美的男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什么？”他问。“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我觉得你很忧郁。”她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这句肺腑之言。早闻宫廷挤轧之事很多，稍不留意就会赔上性命，他，也是如此吗？
　　果然不出怡梵所料，此话一出，大家脸色通通变的很难看。特别是胤祥。颇有火山喷发之势。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欲言又止。“怎么，我说错了什么吗？”她本能的反应是自己又惹祸了，若在平时，她会很骄傲的。可眼前这情形，她却跟着大家一起难过。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不愿让人提及的难言之隐。
　　他微微叹口气，说：“怡梵，我没什么。我不希望你知道。我希望你快乐。”
　　“不，我不明白，我们是朋友了，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呢。我也希望你快乐啊。”她越发搞不明白了。“你不会懂的。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似懂非懂。“好了，我们别在这里杵着了，我都饿了。咱们吃饭去吧。”逸枫打破僵局。四人迤俪走去客厅，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沉默不语。

　　梦魇
　　（九）
　　“你早上怎么搞的嘛，怎么能问他这种问题呢？”
　　“啊？你们都怎么了，我老觉得他很忧郁。我不明白为什么。”
　　“梵梵，我毕竟是学历史的。我多多少少对他有些了解。”她花整晚上的时间，把关于胤祥的所有了解讲给怡梵听。直到两人都熬的睡眼朦胧。
　　“是真的？胤祥命好悲啊。还英年早逝…”她好想哭，可又不敢。怕惊动了别人。她头一次觉得有话堵在心口上说不出来。救命之恩虽是非同寻常，可短短几日而已，何来如此多的不舍和羁绊？她也想不清楚。视线被彻底封住了，她索性不再睁开。她将身体蜷缩进柔软的棉被里，渐渐的如同坠入云端一般。可意识似乎还是清醒的。她看到，胤祥被康熙宣布圈禁的刹那，他面无表情的绝望。他被侍卫押着，在大雨滂沱的紫禁城里无力地走着，他甚至都没有为自己叫一声冤屈，也没有叫一声“阿玛”，可她知道那是因为，他的心已被揉搓碎了，他放弃了自己独立的人生，忍着嘲讽忍着泪水接受牢狱生活…她看到，他守着自己的王国，每日重复着相同的事情，把自己搞得很忙碌，她知道那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是多么孤独和痛苦，他夜晚被噩梦惊醒，还在担心父亲的身体，哥哥的成败…她看到，昔日驰骋沙场无人能挡的他，病溃床边奄奄一息。他拒绝一切治疗，她知道那是因为，他不想被人看成弱者。他喷涌出最后的鲜血，望着正在逝去的壮丽人生，孤傲地笑了…她看到，她看到，无数镜头，无数掠影，在自己本来拥挤的领地里剪辑着，生生不息。那么多故事，似乎没有终结…
　　那场逼真得不能再逼真的梦持续了很常时间。樱琦总以为她是在睡懒觉，可是，这个懒觉实在太久了，走近了才发现事情的不对头。樱琦总也摇不醒她。她颤抖地跪在她床边，看到怡梵眼角流淌的泪水，看到她一张一合的双唇，看到她满脸的惊慌。樱琦手忙脚乱地叫来了胤祥和逸枫，可没有人能解释。
　　正当一堆侍女又掐仁中又灌水，郎中急匆匆赶来，一屋子人议论纷纷之时，是胤祥。他拨开人群，沉默地为她拭去泪水，他抱起她，拥在怀中，她冰冷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蕾丝睡衣传递到他胸口。他不觉更紧地抱住了他。胤祥轻抚着她的背，那样子好象在哄小孩睡觉。众人面面相觑，可又自知没有说话的权利。
　　时间一秒一秒走掉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细密的汗珠越渗越多。
　　终于，他怀里的生命颤动了一下。她不安分地变换了一下姿势，想让自己更舒服些，睁眼，才发现，自己被胤祥俘获在了怀中。
　　梦中的男人真实地出现在眼前，看到眼前的胤祥既没有失去自由亦没有身染重疾，她禁不住伸出手来触碰一下他的脸，直到她感受到一股洋溢着温存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注入到自己的皮肤中，她才安心。
　　你终于醒了，你睡了有10个时辰了。
　　我…我梦见…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委屈地大哭起来，预备把一夜的压抑通通释放出来。难道自己的梦境都是通灵的吗？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女巫了？
　　怡梵，你到底梦见什么了？说出来就好了。胤祥重新扶她躺下，拉好被子。又拿来帕子很仔细很用心地擦掉她脸上的冷汗。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常做类似的梦，每次都梦见母亲在扬扬大雪中离开他和妹妹，任凭自己怎么喊叫，她都听不到。他追啊，追啊，在厚厚的雪地里跌倒了无数次，那份痛，到今天仍旧刻骨铭心。每当自己醒来时，总能看见皇阿玛在身边，满脸愁容，皱纹似乎增加了好多条，人也显得老了。是的，皇阿玛一定也很难过，因为胤祥曾听到他喃喃地喊着母亲的名字。阿秀，多么亲切的名字，在父亲眼里，她一定是个温柔可人的妻子，一个灵气聪慧的女子，一个勇敢坚韧的公主…失去妻子的痛楚，似乎在他身上某个地方留下了消不去的疮疤。很多年之后，即便结了痂，也碰不得，触不得，成为了一块真正的禁地。皇宫内院里，谁都不敢公开议论。
　　“胤祥你怎么了？”“哦没，没什么，有点走神了。”他转过脑袋，眨了眨湿润的眼睛。
　　“胤祥，我说了，你不要生气，行吗？”怡梵咬咬嘴唇，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说出来。“噩梦谁听了都不好受，我怎么会生气呢？”他摆摆手示意家丁们下去。“这里没外人了，说吧，别有顾及。”
　　“我，我梦见你死了。”她眉敛收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他，就像是小时侯做了错事，不敢直视大人们逼视的目光一样。她确实觉得自己过分，这么善良的一个人，自己怎么能这样子地咒他死呢？万一这梦要是真的…历史上的怡亲王在自己梦境里被咒死了…那怡梵自己岂不成了千古罪人了吗？深重的负罪感压得她呼吸急促，心跳加剧。
　　“你…怡梵，那是你想象力太过于丰富了，十三阿哥的寿数远比这多啊？”樱琦心里琢磨着，可能昨天晚上对她说的话让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亦或是…她偷偷抿嘴笑了，或者这没心没肺的丫头春心浮动，开始关心古人的性命安危了。
　　死亡对谁来说都是个沉重的话题，在数百年前荒诞的世界里尤其让人感到压抑。怡梵真怕一抬头，撞见胤祥扫兴甚至生气的目光，才想起来做了一个这么对不起人家的梦，应该先赔礼道歉才是啊。“真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有意要咒你死掉的啊。你别在意，我，我，我没别的意思。”结结巴巴总算把话罗罗完，又觉得不完整不够诚心，正准备再接着补充，却听见胤祥呵呵地笑起来。
　　怡梵真的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怡梵舒了一大口气。
　　“喂，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起来了？我记得小时侯宫里面那些嫫嫫们讲过，梦是反的。既如此，又何必在意呢？”胤祥用奇怪的眼神瞅了她一眼，这会子怡梵早变成了标准的淑女，含情脉脉，眼波流转间，还有一丝小女孩的害羞和温柔。直看得胤祥目瞪口呆，心里感叹原来女孩子还这么不简单啊，什么百变魔女啊，今天算是略微领教了。“可是…你不怪我吗？就算是寻常人听见这样不吉不利的话都愠气冲天，更何况…”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在这方面，孔子和老子看得都很透彻。寿数天已定下，我等凡人又何必操这份闲心？当然，曹操也有曾云：养怡之福，可得永年。以平常心面对生死，才是正事。”他又接过逸枫递过来的养神汤，一勺一勺开始喂她，樱琦和逸枫在一旁去也不是留也不是，面面相觑。倒是怡梵还真没被人如此伺候过，乐滋滋地听话地喝着。好象那些肥皂剧里都有类似的场景呢，所以，不管那东西的味道有多怪，怡梵还是生吞硬咽地喝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