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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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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岑醒来时是早上的五点,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屋角的落地灯亮着,一室静谧。昨夜的酒很好,睡得香甜,头不疼。凝神想了下,还是想不起自己昨晚是如何回房的。拧亮床头灯,发现梁虹的信和笔记本整齐的放在*床*头*柜*上。杜洋昨晚看过了信,那笔记本也看过了吗?既然已没睡意,便起床,到卫生间洗漱,出来时,已神清气爽。
窗帘拉开,室外已大亮,远处的山野薄雾缭绕。
林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感觉有些凉,遂上床拉过被子,坐在床头,继续翻看梁虹的笔记。
8月31日,二十多年,我一直过得平淡而怡然。上学、毕业、结婚、生子,接着二胎。我一直在家务里忙碌着,生活除了家里,就是家外,工作一直是不痛不痒,无足轻重。从今年开始,小儿子满三岁,开始上幼儿园,仿佛才真正地进入社会,进入工作的真实状态。这段时间工作上的事特别多,我也真正地开始承担公司的重要工作。作为项目主管,日子紧张而忙碌,接触的人和事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我从原来的井底之蛙,慢慢地爬出井口,看到大千世界的繁华与多变,慢慢地融入到滚滚红尘。
繁重的工作不是负担,它让人充实和美丽。我更喜欢这样的生活。
9月3日,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没有睡意。
今晚特意赶回家吃饭,没想到刚端上碗,公司的同事就打来电话,有个我必须亲自到现场解决的事情。我已经快两个礼拜没在家吃晚饭了,公婆和少华的脸色不太好,我有些歉意,但吃完饭安顿完孩子,我还是走出了家门。
9月6日,今天晚上回家,又到了十一点。少华已经睡了。他的作息总是不变,孩子九点睡,他不会超过十一点。我们有多久没在一起好好说过话了?有多久没一起亲热了?自从相亲认识,六个月后结婚,很快有了小孩。之后带孩子、二胎生小儿子,我总是累,他也好像很辛苦。这个男人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妻子。我们一直是这样向外人介绍着彼此,我从没有听他向别人介绍过,“这是我爱人”!而我,当然也没有。我们是彼此的爱人吗?
9月15日,今天是中秋节。中午和爸妈、公婆以及少华、孩子一起在外面吃了饭,我便到了中秋晚会会场。这是我第一次负责这么重大的活动,虽然团队很多人,我仍然很紧张,生怕出错。今晚阴天,没有月亮,天气预报说半夜有雨。还好,演员、音响、灯光、场地、观众,一切按部就班、秩序井然。领导也一一到位。当然,他在。我站在会场的角落,看他讲话,看他说祝福……我们隔得可真远啊!……虽然云层很厚,无风,闷热,但截止晚上十点晚会结束前,雨点没有落下来。散场也很快,不到十二点,一切又恢复到平常深夜广场的样子,有些寂寥。
中心广场离家不远,虽然马上要下雨的样子,我还是准备走回家。当然,今夜被雨淋了。
9月16日,今天是中秋假期,和少华一起带孩子去公园。大家玩得很开心。晚上回家,少华问我,可否换个工作。换个怎样的工作呢?和以前一样,可有可无的工作?薪水少,工作轻松,但能照顾一家老小的工作?重回我一年以前的生活吗?
我不愿意。
我喜欢现在的工作,我不要过小桥流水的静缓日子,我喜欢紧张忙碌,愿意努力和竞争,这让我充实而鲜活!
10月16日,整整一个月,我没有写下任何东西。这一个月我仿佛是在泥沼里打滚!事实如晴空霹雳!触目惊心!我甚至觉得羞辱!如何启齿?如何面对?我何德何能,值得摊上这样匪夷所思的事!迹象不是一直没有,只是以前的我局限在家庭里,以为平平淡淡就是生活的真谛,生儿育女,一日三餐,就是爱情的表现形式。我想,我以为,我是爱着他的,他也是爱着我的,不然,怎么会结婚呢?怎么会生孩子呢?少华是我目前为止唯一的爱的经验,我没有别的经历可以参考。
是的,那天,我看见了,在我和他一起参加的朋友的婚礼上。在那个角落,似乎不太让人注意的有些昏暗的角落,我鬼使神差地撞见了他们。是的,是他们。那个一直和他关系很好,也和我们家关系很好的他,这里姑且叫他C君吧。他们那样疯狂的亲吻,那样投入,那样深情,那样火热……我想,那才是爱情啊。那样的冲动,我从未得到过,我曾经以为那些只有小说电影中才有。
原来少华从来都不是冷情的人!他不木讷,不呆板,他只是压抑。眼前这个和男人火热纠缠的他,才是真正的鲜活的他!而他,却是我的丈夫。
羞辱、愤懑的情绪一时萦绕着我,可我不能说,不可说。我该怎么办?
今天把这些写下来,是我接受了吗?还是我已经释然了?我想,是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爱吧?原来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爱情,虽然我和一个男人生了一儿一女。
婚姻让我们有了一儿一女,我想这是少华想要的吧?这应该是他想要的,他非常爱他们,我知道。在他的生命里,我难道只是一个出借子宫的工具吗?我有些迷惘。
看到这里,林岑非常震惊,也很难受。那样的经历,梁虹一个人扛住,没有和人倾诉,之所以记录下来,可能就是只有这唯一的方式了吧。她想,她还是对少华心存善意的,毕竟那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一起生活七年的丈夫,即使暴露,她也只是以C君指代那个男人,以少华和C君的相爱,来终结他和少华的感情。
林岑的心纠结起来,疼起来。自己在梁虹那样困难的时期,竟没有陪伴她,没有只言片语的安慰,竟完全忽略了她细微的变化,她强忍的痛苦。那年国庆期间,自己干嘛了呢?林岑想起自己到冲绳渡假了。朋友圈发的是阳光、沙滩、海浪,比基尼……还有沙滩上随处可见的亲吻照,亲子的、年轻的、年老的、异性的、同性的……还签了名:想恋爱了。自己还一遍遍的和她述说着爱的美好,兴致盎然,完全忽略了她的沉默,她的欲言又止,她尴尬而不失亲昵的回应。自己算得上她真正意义上的好友吗?总是梁虹承载着她的喜怒哀乐、幸福忧伤,而自己什么时候体察到了梁虹的心境变化呢?
梁虹仍是信任她的,所以最后把所有的心事都留给了她。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梁虹生前是多么的孤独和寂寞啊!
梁虹后来怎样了呢?林岑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10月26日,日子还是要过的。可是,我要如何相处?如何自处?知道了一切,又该如何?我困惑了。晚上,坐在桌前,是想写些什么呢?不知道。
“都是被你弄的!”这句话是谁说的?说的是谁?谁和谁?我怎么就想起这句话了呢?
自从知道少华的事情,就发现哪哪都是破绽,哪哪都是问题。我没有办法解决,也超脱不了,更是不甘!一辈子好长,我要这样掩耳盗铃地过下去吗?夜,太深了,太长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我走不出去了吗?
10月31日,今天有个展会。这种区域性贸易类展会,柳城已经举办了好几届,一直由我公司承办,我是这届展会的项目主管。开幕式当然是领导致词,是的,又是他致词。
他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又一次站在会场的角落,看着台上的男人。距离不远不近,眼前晃过的却是一幕幕相见的细节,每一帧都那么清晰。我想,我当时,是有些失态的。
晚上的餐会,他也参加了。以往,他这个级别是不参加的,可能这次有他亲自邀请的客商吧,据说他弟弟也来了。
我这种级别,远够不上和他一桌,甚至离得很远。只是他那桌的动静,一直在我的视野里。
11月3日,三天的展会结束了,很累。外地客商游览柳城的行程,领导让我也参加了。这两个月的心路历程,加上展会的组织工作,让我疲倦。我想,好好放松一下,也不错。
第一站,是参观柳城的著名的溶洞。人并不多,总共十个人不到,陈总和领导们走在前面,我在一群人的后面,负责收尾。刚下溶洞,就看见他接起电话,让其他人先走。
溶洞里很黑,只有一两盏脚边的壁灯亮着,台阶很窄,只能过两个人的样子,他侧身让其他人先过。轮到我时,不知是有意无意,他转身背向着我,一步站在了路中间,眼睛却是看着前行的人。我不好往前,也不敢打扰领导的电话,便只能后退几步,待在一个稍宽敞的角落。他的电话打了有两三分钟,没怎么听见他说话,应该是对方在说。前方的人声渐远,他的声音在溶洞里便清晰起来“嗯……嗯……好……我知道了……我回去处理……我明白……先这样……”有一会儿没听见他说话,我想探头看看,却发现他正收了电话,转身朝我走来。
那一刻,说我不紧张是假的。
黑暗里,他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仿如踩在我的心上,我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手足无措。几步的路,却感觉他走了好久。
他在我身前站住,黑亮的眼睛注视着我。我回望着他,心里却反常地平静下来。很快,在他微不可闻的叹息中,我被他拥入了怀里。
四周静谧,悄无声息。只有好闻的、充满雄性的松柏气息,包围着我。我是贪婪的,这是让人迷醉的男人啊!哪怕只是一刻,我也想要得到!在我的双手揽上他的腰身的一刻,他抬起双手,捧住我的脸颊,拇指轻抚我的嘴唇……我又听到了他的叹息,然后他微微闭了下眼,而后……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亲吻的美好!第一次知道男人还能这样温柔、又这样的强硬!第一次感觉到力量,第一次感受到被需要!如同陷在干涸的泥水中的小鱼突逢暴雨,我一下子感觉到了生命的蓬勃!是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爱!原来这就是爱!这才是爱啊!
我是贪婪的,我变得贪婪了。即使这份爱,只能在黑暗的溶洞里发生,我也想尽力拥有!
12月23日,我们在一起了。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我们都很珍惜在一起的机会。隐秘而疯狂的愉悦,让我们沉迷。
我调查他了,今天他告诉我。我知道他已了解了少华和我的情况,他说,他在考虑和我的未来。
我和他有未来吗?
12月29日,北京出差。没有见林岑。因为他也回北京。
12月30日,北京下了雪。我第一次见下雪,很兴奋,不想在酒店里待着,他开车把我带到郊外。路并不好走,也很堵,一路走走停停。
郊外的温泉酒店,因为下雪,人很多。晚上我想出去散步,他不同意,说我南方人不习惯,会冻坏的。我执意要出去走走,他只能陪我。围巾、帽子、手套全帮我戴上,捂得严严实实才让我出门。可我一出门,就取下来帽子,还把他的帽子也取下了。我说,想让雪飘落在头上,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白头了。
那晚的雪很大,我俩的头一下子就白了。
1月4日,少华今天和我说,他们建设局要抽调援疆干部,领导找他谈话了,他也有这个意愿。两个孩子也大了,只是去两年,回来能提科级,他的父母也很支持,答应帮忙接送孩子,也希望我能支持。我问他,C先生是不是也申请了,他看我的眼神有些疑惑,见我没再说,便有些讪讪的笑道,他也是想去的,只是领导还未找他谈话,不知道去不去得成。
看着他谨小慎微又蠢蠢欲动的表情,我有些烦躁,竟脱口而出:“你想离婚吗?”
“什么?你说什么离婚?你怎么有这种想法?我只是去那边工作两年,怎么和离婚扯上关系了?”他有些急切,看我低头不语,便有些泄气,“你不愿意的话,我就不去了,领导也是让我征求家属的意见,到时,我说你不同意就行了。”看着他有些陌生的脸,我很想捅破那层窗户纸,干脆撕破脸,说一些彼此难堪的话。然而,我终究只回了两字:“随你。”
1月26日,今天是除夕。C先生因为家在外地,和我们一起过节。他和公公婆婆的关系很好,和两个孩子也能玩在一起,看着他和少华一起领着孩子欢快地游戏,我感觉自己像个外人,而他们才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我要不要成全他们?
2月2日,今天春节休假结束,开始上班。其实,公司没什么事,但是我还是来了。在办公室里坐着,我反而觉得自由。嗯,可以自由的胡思乱想,可以做回我自己。上午大家都来了,可没到中午,同事们也就几乎走光了。陈总从办公室出来,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在工位上呆坐,便问我怎么没走,我敷衍说要整理些东西。
陈总往外走了几步,却又停住,在我旁边的工位上坐下,低头想了会儿,有些迟疑地开口:“梁虹,前段时间你工作比较忙,家里没什么矛盾吧?”
我看着陈总,有些意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陈总却也没再等我的回答,站起身来,敲敲我的桌面,“早点回家吧,这大过年的!”
看着陈总离开的背影,我也陷入沉思。这大过年的,我怎么就不想回家呢?
我想他了。是的,在大过年的安静空旷的办公室里,在黑沉的夜里,我极想他。
仿佛想他,就是过年。
3月8日,早上有表彰大会,会前,碰到李部长,她让我会议结束后,先别走,等她一起。
李部长把我带到了郊区的一个度假山庄,在山腰上,风景很好。所有包厢都是独立的小木屋,从大厅要走一百多米的青石板小路才能到达,小木屋外还有个小阳台,视野开阔,心旷神怡。
“小梁,风景很好吧?”李部长见我站在阳台上舍不得进屋,遂走出来站在我身边,问道。
“嗯,部长,你还真会找地方,这地方真的很好,我很喜欢!”我有些兴奋。
“风景哪都有,想找,自然有人给你找。”李部长话里有话的样子,让我一时不敢接话。
“小梁,想不想来宣传部?”见我没说话,李部长问道。
问题很突然,跳跃有点大,我一时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紧张。”李部长的手轻拍我的肩膀,“放松点,这不是组织上正式的谈话,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部长”我有些忐忑,却还是如实回答,“我当然想啊!有这种机会,谁不想进步啊!”
李部长笑了笑,没再多说,和我一起站在阳台上,看风景。
良久,李部长回转身,看向我,语带严肃:“小梁,今天是一个私人谈话,你明白吗?”见我很郑重地点头,才继续说道:“领导很喜欢你,很赏识你,过年前就和我提过,我也一直在观察,也觉得你很好。”
我有些不安,却也不敢问是哪个领导,只是疑惑地看向她。
李部长却没有解答我的困惑,只是盯着我好久,才继续看向远方的风景。
“小梁啊”李部长见我一直没话说,叹了口气,却有些犹疑地开口:“体制内工作,不是很简单,特别是女人,总会有质疑。干得好,会被人说是裙带关系,干得不好,会被人说是花瓶。你……要有思想准备!”
“部长,我会努力的!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会记得的!”知道李部长对我的好,一贯把我当晚辈,便保证道。
“倒不是要让你记得这些。”李部长的话说了一半,低头沉吟半晌,抬头看向我,眼神有些深沉,“有领导护着,是好事。你自己也要拎得清!不要太盲目……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靠,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一辈子依赖的。你要……懂得……权衡!”
“部长,我……明白的。”李部长的话很重,我有些惶恐。
“小丫头,你还是好的,还是幸运的。”李部长收起严肃的语气,面相和蔼,“先吃饭吧,别被我吓住了!工作上的事慢慢来,日子好好过,一步一步,看着走吧。”
李部长的话有很多深意,但我知道,总归是为我好的。
笔记到此,嘎然而止,没有后续。
林岑一口气看完,有些意犹未尽,一张张往后翻,全是空白,只有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