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烟》易熙思

3、肆 林烟迟

　　林烟迟回到家已是下午四点，外婆在隔壁居民楼打麻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来到阳台，找出冬天烤火用的火盆，将那些照片一股脑儿地丢进去，再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点火，又丢进去。
　　她坐在一旁，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在两臂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橙红色的火焰在上面跳跃，等着这些照片烧成灰烬。
　　火盆中，最底下的一张照片带着她回到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里。
　　她坐在证人席，神色冷漠地注视着法官身后的红色徽章，小声道了句：“小初，我做到了。”
　　而法官正在宣判法庭对他的处理结果，“依照Z国……规定，并介于被告人是未成年人，判决结果如下，被告人进少管所改造四年……”
　　因为被告是未成年人，所以除了与案件有关的人士以外，其他人等均不得出席。
　　法官宣判完毕后，没有那些人的喧嚣声，吵闹声，整个法庭很安静，只有陈肆野被两名警官戴上手铐，手铐收紧的声音。
　　林烟迟起身离席时，陈肆野突然停下脚步，用蛮力挣开警官的压制，从门口冲到她面前，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拽紧她的衣领。
　　她低着头，也不反抗，任由少年拽着她的衣领。
　　耳边传来他语气狠厉的几句，“你等着，只要我能活着出来，你就完了。别想着躲，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警官们认为被告想要趁机报复证人，于是跑到他身边用电击棒电晕他后，架着他押送至少管所。
　　陈肆野离开后，夏初的奶奶和父亲过来安抚了她几句，便以有事为由，也走了。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法庭的。
　　她知道，说出真相，出了法庭，等待她的将会是无尽的黑暗。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人会猖狂到，在法院的厕所直接动手。
　　她被她们泼红色油漆，被她们轮流扇巴掌，骂一堆不堪入耳的名词，扯她的头发，那张照片就是那个时候拍的。
　　这时，飘远的思绪被兜里响起的手机拉回。
　　是妈妈。
　　林烟迟接起，“喂，妈。”
　　“你外婆呢？我打她电话，打不通。”
　　林烟迟回答，“外婆在隔壁打麻将，妈，需要我转告给外婆吗？”
　　“行，我知道了。晚上我再打。”林烟迟正想开口询问，手机那头又传来，“烟烟，你现在高三了，时间很紧的，我是当年的县状元，我不希望我的女儿比我差。不懂就问，查缺补漏，好好学习，别东想西想的。”
　　听到女人这样说，还未问出口的问题被林烟迟吞了回去，“好的，妈，我知道了。”
　　“就这样吧，我等下还有病人，先挂了。”
　　挂了电话，照片也烧完了，林烟迟收拾整理了一下，便回房了。
　　回到房间，她打开电脑，点开搜索引擎，输入一行字：【犯人可以提前释放吗】
　　今天的照片和纸条的寄件人，在她心里，全都指向一个人，而那人，此时该在狱里。
　　她说不清现在的心情，或许慌张，或许恐惧，或许早已麻木。关于陈肆野，两人以前虽然同班，但从未说过话，林烟迟对他的了解，都是从别人口中和法庭上的所见得知的。
　　他是坏学生，坏到透顶的那种。周一升旗仪式，他必会上台念检讨书，每次犯的错，几乎不重样，也是，能跟黎岚那伙人走到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用黎岚用过的方法对待自己，或是有所“创新”。
　　可搜索引擎上的回答却否定了她所有的猜想：提前释放的条件，一，犯人遵守监规，表现良好，接受教育和改造……
　　第一个条件，陈肆野就不符合。她了解的他，如他的名字一般，肆意地野蛮生长，他喜欢闹事，当刺头儿，目中无法纪，无论他在哪里，他就是规矩，又怎么可能会安分守己？
　　那，照片和纸条，又是谁寄给她的？
　　B市和宁县隔着那么远，一个在最北方，一个在南方。黎岚没那么闲。她记得，她走的时候，黎岚她们就已经找好了下一个目标，她们喜欢追求新鲜感，总欺负一个人，满足不了她们肮脏、腐朽发臭、黑暗的内心。所以，寄件人更不可能是黎岚那伙人。
　　此时，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林烟迟快速关了网页，出门帮外婆提东西。
　　不过可惜的是，她没有看到最后一条。
　　“不致再危害社会”，是指犯人为老弱病残并丧失作案能力的。
　　陈肆野会因为“病残”而提前释放吗？
　　林烟迟接过外婆手中的包，将它挂在鞋柜侧面的钩子上，“外婆，妈妈刚给您打了个电话。”
　　“好，吃完饭我给你妈回过去。”外婆换好鞋子，林烟迟正伸出手准备关门，却被外婆阻止，“等等，小川在楼下锁车呢！你这乖乖，是不是光顾着学习了？外婆嘱咐的事儿，都忘了。得亏我在半路遇到小川。鞋柜右边第二层，那双蓝色拖鞋是小川的，记得拿出来给他换啊，外婆先去备菜做饭啦！”
　　林烟迟应了声“好”，打开鞋柜，拿出那双蓝拖鞋扔在地上。
　　她不是忘记通知易川，她是压根就不想通知他。
　　在她的认知范围内，必须要离有女朋友的男生远一些，不论男生单身时，与自己的关系多么的好。秦沐和易川在一起挺久了，虽然表面不说她和易川的关系，但私底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话既然说出口，总会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最后人尽皆知。
　　外婆前脚刚走，易川后脚就出现在楼梯口。只见他摇头晃脑地一路晃到她家，林烟迟略带嫌弃地扫了他一眼。
　　易川换上拖鞋，把他的道明寺同款发型朝后捋了捋，“看什么呢？被哥迷倒了？”
　　林烟迟看都不看他，手里摁着遥控器，调着电视频道，“没，我在想，你刚刚走楼梯那个动作，没个十年脑血栓都做不出来。”
　　“呵，凡人，你不懂，哥那是高兴的动作。”易川抓起茶几上的苹果，啃了一口，坐在林烟迟对面，“说正经的，今天张华给你写了什么？我注意到你很不对劲。”
　　林烟迟心下一惊，连忙摇头，“没写什么，一个空信封。”
　　“管他写没写，反正今天放学的时候，我在网吧好好教育了他，让他离你远点，别对你动什么歪心思，你是要考大学的人。”易川又啃一口苹果。
　　“嗯，谢谢。”
　　易川又开启碎碎念模式，“跟我客气什么。我跟你讲，今天网吧新来一位大神，技术贼牛逼，连我这个连胜王者都打不过他，他好像还是张华新认的大哥，我听他周围的人都喊他，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