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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湖星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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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艺凡,喉咙还……”谢磊端着热气腾腾的秋梨粥,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才发现何艺凡她双眼紧闭,睡得很沉。
刚吃了药,应该很困吧!
他将粥轻轻放到床头柜上,扭头望着何艺凡发呆……
是在离小区还有200米的地方晕厥的——
谢磊紧紧跟在何艺凡的身后,看她像只迷路的羔羊般晃晃悠悠走路,心一直悬着——马路上的车辆,地面凸起的障碍物,都有可能伤害到迷迷糊糊的她。
……
“别跟着我!”何艺凡又一次呵斥身后的谢磊,轻轻迈动双脚奔跑起来,眼睛仍死死地瞪着他。
谢磊叉腰停在原地,悲愤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模糊,长叹一声,垂下头。
路边的树叶刷刷作响,电线也轻声呼呼唱起歌来。
他感到腿有些麻,轻声咒骂一句便抬起头,恰巧捕捉到前方那个跳动的白点渐渐停止、缓缓倒下去的镜头!
……
不知过了多久,谢磊被啪啦啪啦的雨声惊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四周瞄了瞄,发现光线有些暗了,床头柜上的粥早已糊成一体,像一整块剔透的羊脂玉,而闹钟,则显示时间:17点10分。
啊?
怎么一下子到晚上了?
我怎么睡了3个小时?
该死!
谢磊拍拍脑门,将自己一顿臭骂。就在这时,他隐约觉得何艺凡皱了皱眉头,于是赶紧将台灯拧开,调到适合的亮度。
“艺凡,你醒了?”他轻声问。
何艺凡紧锁眉目,嘴唇苍白干涩,身体似乎在颤抖。
谢磊不安地凑上前去,将手放到她的额头上——像烙铁一样的温度!
天!
他条件反射般拿开手,慌乱地呼唤何艺凡的名字。
何艺凡没有开口,只是眉头在毫无规律地蹙动。
完了!
肯定是中午吹了风的!
她身体这几天本来就虚弱……
这风一吹,
不发高烧才怪!
谢磊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咬牙站起来,决定冒雨出去多买些退烧药回来。
……
何艺凡突然呻吟了一声,正欲出门的谢磊顿时愣住。
“姐——”她气若游丝……
谢磊飞速转身,激动地围过来。
“姐,不要走——”何艺凡嗫嚅着,额头沁出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中,显得剔透。
“艺凡,你怎么样了?”见她没回答,谢磊摇摇头,飞速冲到卫生间扯下一条毛巾,淋湿,拧到八分干,轻轻压到她的额头上。
他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汗,一遍又一遍。
她却神情悲戚,不停地梦呓。
“艺凡,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谢磊将棉被掖了掖,紧紧盯着脸色惨白的何艺凡,感觉她呼出的气息都很灼人。
……
“姐,姐……”她的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卸下了伪装软弱无助的孩童。
她没有流泪。
谢磊眼眶却开始酸涩。
他的心一下子揪紧,轻轻拍拍何艺凡的脸,连声呼唤她,却发现她根本神志不清。
……
“艺凡……”
何艺平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仿佛从地底下传来……
为什么是这样的比拟!
是死神要来了吗?
亮如白昼的手术室。
何艺凡吞了吞唾沫,悄悄扭动头戒备地四处审视……
这里面这么亮,怎么会有死神的踪影呢?哪儿有呢?白色的药盘、银色的医用器具……
目光停滞。
她直勾勾地瞪着桌上那盒黑色包装的药,飞跨过去用其他药盒将它死死遮压好!
“好了!姐,它们不会来了!”何艺凡牵起何艺平的手,紧紧地握住,“别怕!有我牵着你呢!姐,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它们没有我力气大!坚强点啊……”
她喉咙紧抽,看着哀毁骨立、不成人形的何艺平,忽然想嘲笑床单上红得惊艳的血迹——它们绚烂耀眼、光彩火热地盛开在苍白的世界,仿佛想要倾覆一样!
这么瘦弱的人,哪里还有血啊?
别流了,
好不好……
何艺凡痛到无力嘲笑,痛到低下高傲的头,痛到心开始乞讨!
别流了,呜呜……
她痛到眼泪都没办法矫情地流出!
她痛到只剩下哀求的力气……
别流了!
求求你,
不要再流了好不好……
求求你不要再流了啊……
……
何艺凡哆哆嗦嗦地拉过纱布,盖在姐姐的后脑勺和身体上,可是,白纱布瞬间被染红了!
“艺凡……”何艺平双眼紧闭,黑色的睫毛早已失去了该有的光泽!
“姐,你叫我?我在……”何艺凡呆滞的眼神立即注满了色彩,挨她更近。
何艺平的脸像一朵被抽干水分的花朵,嘴唇有气无力地蠕动着……
“……小露……”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你是不是担心小露?小露很听话……还有我,我不会辍学的,我听你的话,一定好好学习,到时候你还要来看我的毕业典礼呢!还有你说会……”
“嘀——嘀——嘀!”终于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何艺凡如遭遇电击般呆愣住!
“刘大夫……我们进去吧……”手术室外一护士的眼睛早已完全红肿。
“等一下……”刘大夫望着手术台旁僵直的女孩,叹息着摇摇头,“就让她好好道个别吧……”
“还有你说……会带我和小露去旅游一次……等我一毕业就去,对不对……”何艺凡歪歪头,脸颊上浮起一抹傻笑,“我早就说,你要吃胖点才可以嘛,否则怎么有力气去旅游……你看你的胳膊,都这么瘦……”
何艺平的手臂,快速地坠落下去!
在何艺凡迷蒙的泪眼里,缓慢而轻飘飘地滑落下去……
“怎么了,你生气了?”何艺凡牵起何艺平的手,贴上冰冷的脸颊,却被一阵更刺骨的冷意给微微震住,“姐,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是不是我说错了?”
何艺平的手再次滑落……
“是不是我说你太瘦了?”何艺凡惶恐地牵起姐姐的手,“我错了……你瘦点好看,瘦点好看……你是对的,好不好?”
何艺平的手,轻轻地滑落……
世界漆黑得犹如被洪水包围!
何艺凡打了个寒战,全身仿若冻结上一层绝望之冰!
“你还是在生气,对不对!”
但这层冰似乎并无特殊之处……
何艺凡的脖子毫无规律地颤动,她缓缓地抬起头,声音突然扬高了许多:“可是,我也生气了!总是我一个人在说话,你却不理我!你也说一句话呀……说一句呀!”
因为冰层下的血液还有力量活动,似乎没受到影响……
何艺平的脸色早已白得几近透明,周身弥漫着一股莫名的寒气,冷嗖嗖的,不像人间该有的气息。
还因为冰层下的经脉感觉还在,似乎功能没受到重创……
“你再不说话,我反悔了哦!我不要读书了,你怕不怕?我马上就辍学……你怕的话,你起来骂我呀!”何艺凡的脚底轻飘飘的,晃悠着身体抓住何艺平的胳膊,顿悟般歪歪头,“你不怕?哦,我知道了,你也想我辍学帮你照顾小露对不对?那你亲口告诉我啊!你说啊……”
“你的姐姐,已经死了!”
“嗞嗞……”冰层破裂的声音!
已经死了……
冰层下的血液原来凝集成小血粒!
已经死了……
冰层下的经脉冻到韧性不再!
不能碰!
一碰就崩溃了!
一碰就……
“你的姐姐已死了!”
一碰就会血脉尽毁!
……
“你骗人!”何艺凡愠怒地大嚷!
她从幻觉中苏醒到现实间,然而被巨大的痛楚裹挟进更恐怖的深渊中:数不清的软管、暴劣刺目的血迹、苍白窒息的气息……
“她已经……”
“你骗人!”她再次叱责身旁的医生。
“我才不要帮你照顾方天宇的女儿呢!我要把她送人,送孤儿院或者干脆不管了!你怕不怕?”何艺凡一把抓起何艺平的手,“你怕不怕!你不是最疼爱小露的吗?啊?你一定很怕对不对?你起来啊!你起来……你起来!”她发疯地拽着何艺平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叫嚷。
“快!快把她带出去!”刘大夫先跨过来,试图松开女孩和尸体的手,几个医生和护士也涌过来,拉住何艺凡就往外拖。
“小姐,你不要激动!你这样她也不会醒了啊……别难过了……”
“你冷静点……”
“快松开呀!你不要这样……”
……
何艺凡头痛欲裂,仍死死地攥紧何艺平的手指!
“不,医生!”她拼命挣扎着,抬起头,望着掰她双手的刘大夫,强忍的泪水终于倾泻而下,“我姐没有死!你救救她!求求你……呜呜……你救救她呀……”
刘大夫一时被女孩儿空洞无神、泪水涟涟的眼睛给惊吓住,然后缓缓望了望手术台上开始出现尸僵现象的女子,无比哀痛地摇摇头。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姐……”何艺凡绝望地哭喊着,身子渐渐软下去……
……
何艺凡没有回答谢磊,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喃喃自语。
她脸上的神色更加哀戚焦虑,沁出的汗珠将头发和枕巾都浸湿,而一只手已颤抖着伸出来,似乎想抓住什么……
“艺凡……”谢磊用毛巾不停地擦她满脸的汗水,急得眼泪快要掉下来。
何艺凡,你千万别出事啊!
你一定要好起来,听见没?
答应我,一定要好起来!
……
“啊!”
何艺凡睁开眼睛,望着昏暗的天花。
啊?
谢磊瞪大眼睛——
祈盼实现得太容易,
所以让人措手不及!
所以让人不敢相信!
“艺凡?”谢磊眨眨眼睛,呆呆地凑到她面前,又欣喜又难过,一下子忘了说话。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姐……”何艺凡哽咽着,紧紧抓住谢磊的手,挣扎着起来,“我姐她没有死……你救救她吧……”
谢磊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心如刀割。
“医生,你要怎么样才能答应我呢?我姐她不应该死啊!求求你……她还活着呢!你看……”何艺凡愣了愣,狂急地四处搜寻,“我姐呢?我姐呢……你们把她弄到哪去了……”
“艺凡,艺凡!”
“我姐呢!哪里去了!”何艺凡哗哗流泪,失声叫嚷,“哪里去了!”
谢磊按住她的身体,看着她烟雾迷蒙的痴呆眼神,“你姐睡着了,你会吵着她的……我们别吵,好不好?”他强忍泪流,轻声地哄着她,内心如针扎般难受。
何艺凡渐渐停止抽泣,抬起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许久,
她乖乖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