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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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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戕后,沁月魂魄没有去黄泉路,也没有看到父皇母后与自己在一起。
一颗幽眇孤魂径自向上飘,虚空中好像有一只手掌托举着自己,一直向上,融进无垠的碧空。
碧空没有一丝杂色,阳光暖融融的,刚脱离恐惧血腥,这里的空气吸入口鼻,甘甜直入心脾。
但是,天地漫漫,沁月该往哪里去?
四周白云袅袅,明霞碧雾萦绕,宫脊殿柱辉煌,隐有清音飘出,偶尔仙禽瑞兽打眼前经过。
一只生着七彩长尾的仙雀自远空飞来,慢慢停在沁月面前,雀背上的仙君,低下头俯视沁月。
雀尾反射的七彩光晕使仙君周身朦胧,沁月只看到挺拔青竹似的身影,细长的眉眼,目若星辰,青灰长发轻纱衣袂与仙雀七彩长尾共舞。
仙君探身,一只手托住沁月的腰,将孤单无措的沁月横抱起来,放在自己趺坐的双腿上。
怀抱温软,气息清灵,仙君掌中已多了一粒金丹,沁月听到耳畔玉石之音:“服下此丹,回去吧。”
沁月懵懵懂懂,不确定他说的“回去”是什么,却顺从地点点头,拈起金丹,指尖触到仙君修长手掌上绵软的肌肤,将金丹含在嘴里。
金丹入口即化,清凉之气自口腔、喉咙,迅速往全身蔓延,沁月惊见金丹如一点在体内游走的明灯,她可以看见胸腹内气血运行的丝丝缕缕。
饥渴瞬间消失,心神清明,孤苦之感似乎也淡漠了。
仙君向沁月头顶轻呼口气,沁月全身绵软,倒在仙君臂弯里。
默默端详沁月一瞬,自此,小姑娘将不再记得他,仙君表情中微微一叹,驱仙雀掉头往泰利国方向来。
这段古怪记忆在沁月脑海中,那怀抱和气息异常真切,其他却记不起来。
沁月带着宫婢沿着御花园的林荫路溜达,绿枝摇曳,桃树海棠丁香素馨蔷薇,满眼星星点点的各色花苞藏在葱郁的绿色中。
宫中各处祥和美好。
胡嬷嬷牵着沁月的手,一路给她讲这几天的趣事,见她面上带笑听着,却不言不语,便道:“公主如觉得累了,咱们就回去。”
沁月摇摇头:“我不累,天气好,嬷嬷陪我多走走。母后说,父皇新拜了帝师,我的魂便是帝师唤回的,嬷嬷陪我去当面拜谢帝师。”
胡嬷嬷道:“听说帝师府建成前,帝师暂住在宫外的贵宾楼驿馆,奴婢去向娘娘请示。”
沁月顺手摸出腰牌:“不用麻烦了,母后肯定在歇息,用这个,叫上两个御林军侍卫跟着就行。”
胡嬷嬷看到腰牌,笑道:“世子想得周到,不过公主可不要图便利就常出宫。”
沁月才想起,这腰牌是哪里来的,内心一阵烦恶。
宫中一谈起世子,就是指殊杰。
父皇对叔父颇为信重,封叔父为承安王,所建王府几乎是皇宫翻版,几近越制,并将几项要务都委托叔父主管。
叔父婚后和婶婶一直无子女,也不愿纳妾,太后便从母族挑选了殊杰,过继给叔父。
父皇膝下除了沁月以外,还有三位庶出公主,但殊杰与沁月最好,比沁月大两岁,沁月没有兄长,自小把殊杰当亲哥哥。
殊杰为沁月方便见识宫外好吃的好玩的,将自己的腰牌偷偷给了沁月。
穿过御花园,在左掖门叫了四名侍卫,出宫门过一条街便是贵宾楼。
进得贵宾楼,见帝师所住的房门口已站着一位道童等沁月,见沁月躬身一礼:“公主万安!帝师正等着公主。”
“帝师怎知本宫要来?”沁月讶异。
“帝师说过,公主三日醒转,今早会来见他。”道童让开半步,“公主请。”
沁月心中的期望更强烈了。
外间大客厅陈设肃穆,设着香案,供奉三清,三清像旁还有一尊神像,沁月不认得。
一位剑眉星目的道士站在香案旁,三四十岁模样,身姿挺拔,三缕青髯,手持拂尘,向沁月行臣子礼:“公主好!臣下翰驰见过公主。”
沁月还以晚辈礼,心中微微皱眉,还以为翰驰应是位银发白须的老道士呢。
道童清风奉上茶来,沁月向翰驰再次欠身:“沁月此来,特意向帝师感谢救命之恩。”
“公主不必客气,这是臣下分内之事。”翰驰掐算,沁月此来绝不是只为致谢,等着沁月继续说下去。
刚才沁月进来时,翰驰暗暗吃惊,沁月康复,自然不似两天前全身萦绕黑气,令翰驰吃惊的是,沁月现在周身浓郁的青气,如修道之人一般。
两天前,翰驰以自身法力并未找到沁月魂魄,只得用神识请求大师兄鉴清相助。
鉴清在西莲国任国师,术法修炼比翰驰高深许多,肉身在凡间,神识可随意游历三界,果真,须臾之后,鉴清在识海中告诉翰驰,公主已回,随即,沁月呼吸便正常了。
如何找回的,鉴清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翰驰掐算,沁月遇到了大事,她若是聪明果敢的,定会来向自己求助。
沁月饮了两口茶,放下茶盏:“帝师,可有道法开蒙的书籍可借给我读读,我也想像父皇一样研习术法。”
翰驰答道:“各类书籍都在书房,公主请随臣下来。”
沁月示意胡嬷嬷等宫婢及侍卫等在客厅,起身随翰驰进到书房,转身把门关上。
“帝师,”沁月正色道,“因我确有大事相求,请恕我冒昧问一句,帝师是如何来我泰利的?”
自己的来历,翰驰已跟皇帝昆琪和盘托出,知道沁月刚醒,还未来得及从她父皇那里得知:“臣下是南华真人第三弟子,随南华真人修道六百七十九年。几月前,师尊渡劫升仙,进入大乘前嘱咐臣下,向南去泰利国,辅助昆琪朝。”
“南华真人!”沁月早听到过从北方大夏天/朝游学归来的学者讲到南华真人,也读过南华真人所著《逍遥游》,十分迷恋书中的境界,想起厅里供奉的第四尊像,“三清像旁的那就是南华真人吗?”
“正是。”翰驰点头。
沁月走到翰驰面前,端端正正双膝跪下,双手抱拳:“请帝师救助昆琪朝!”
翰驰连忙侧身避过这一跪,上前扶起沁月:“公主切莫行此大礼,护佑国祚本是臣下的职责。再重大的事,公主吩咐臣下便是。”
沁月转身坐下,尽力平复心绪,将亲身经历的三年后将发生的劫难告诉翰驰。
翰驰考虑,既然沁月死后重生,说明命数未尽不当死。
来泰利国前,南华真人与他卜了一挂,道昆琪寿终正寝,翰驰的官运是功成身退。
那么昆琪朝是应有此一劫。
凡人既定的阳寿并不是万无一失,每次在人间的病灾劫难都是地府崔判官手中的笔,渡劫不成,崔判当即把这人从生簿上除名,只有勉力渡过此劫,人才会多一份阳罡之气,支持自己走完寿数。
至于沁月最后那段古怪记忆,鉴清说那是天机,自己也就无从向沁月解释。
翰驰见沁月虽然年少,心性却异常沉稳,那场血腥劫难对她打击巨大,表面却没有半点张皇失措,便坦诚道:“臣下通过这两天与陛下的交谈,以及与承安王一次见面,发现陛下对承安王似有心结,好似总想多方弥补这位兄弟,所以给予过多照拂。臣劝过陛下,因人总是有野心的,亲兄弟也应防备一二,否则时日长了,承安王难免不甘心于只做王爷。臣觉得,陛下心里明白,但仍是把兄弟情和对王爷的信重放第一位。”
“如按公主所经历的,王爷便是在山中受了妖邪蛊惑,起了弑兄篡位的心。”
沁月点头,看着翰驰,等他拿主意。
翰驰道:“等那两个侍卫回宫报信,臣设法稳住陛下,由臣进山去探个究竟。”
沁月松了口气,热泪涌上来:“帝师,我这叔父从小就疼爱我,他和父皇从小是好兄弟,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沁月哽咽住,小脸因气愤和心痛涨得通红,终于用袖子捂住脸,怕门外的下人们听见,闷声痛哭。
翰驰是一心修道的禁欲修士,快八百岁了从未跟女性有过深交,面对女孩子哭,一时有点尴尬无措,端起茶壶走过去为沁月续上茶水,坐在旁边等着沁月哭完。
沁月哭了几声,忍住泪:“帝师,您进山探寻,如果找到那妖和叔父,便杀了他们!”
“不可!”翰驰道,“公主所痛恨的是三年后的承安王,目前刚刚两天,王爷就算真受了妖邪蛊惑,也只是初起不臣之心,罪不当杀,何况太后和陛下娘娘都盼着王爷回宫,臣只能斩了妖邪,救回王爷和世子。”
沁月微红着脸不语,听翰驰又道:“也许陛下命格中当有此一劫。”
看见沁月瞪圆了眼睛,翰驰做手势稳住沁月,“世事皆有因果,命中之事只可因势利导,因势化解,强改命格,危害更大。此事交于臣下把握,不出三年定让风水回转。”
如昆琪会因此完善心性,泰利才会真的国祚昌盛。
翰驰从香炉旁取来几叠灵符,分别是护身符、镇宅符、驱煞符、镇妖符,给沁月一一讲解用法,见沁月眉头稍展,翰驰便催沁月回宫,不要叫皇后担心。
翰驰手上结个手印,口中念诀,食指指向桌上茶盏,一束淡金色的光由手指射/入茶水中:
“公主用手帕沾着茶水擦擦眼睛,宫婢和皇后就看不出公主曾哭过了。”
沁月拿帕子沾着茶水擦拭双眼,粉红浮肿转眼消失,眉眼更加明媚。
沁月回宫,还是直接先回宝凤宫,见玉书在安睡,沁月很高兴,掏出数张镇宅符,告诉姜嬷嬷和芍药:“帝师画的,叫放在母后床下,大家床下也都放,辟邪护身。”
宫婢们欢欢喜喜收了,各下人房都放几张。
姜嬷嬷拿来一只锦袋,沁月将镇宅符、驱煞符和镇妖符各一张,叠成三角状,放入锦袋中,放在母后床榻下,又将护身符塞在母后香囊中,嘱咐嬷嬷切记给母后每天别在腰上。
看看时辰,将近晚饭时间,沁月知道因为自己病愈了,父皇肯定要来宝凤宫,边坐下安心等着,边给父皇绣个青天祥云金龙纹香囊,放护身符用。
去了趟翰驰那里,连沁月都发觉自己更加淡定,想到一会儿就要见到父皇,心下竟平静地一点不起波澜。
宫婢们看着沁月坐在玉书塌边椅子上,低头一针一线刺绣,像个大姑娘一样,互相递递眼色,连脚步都放轻了。
酉时三刻,宫婢来报,皇上来了,沁月猛抬起头,但立即收住目光,稳稳站起身笑着迎出去,刚来到正殿,昆琪正一脚迈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