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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局里与局外(下) 25.麻衣 ...

  •   25.麻衣张盖

      这老人是从“歇仙楼”酒家一路走来的。
      这一路,老人走走停停,冷眼旁观。他瞧见的都是象没头苍蝇乱转的乡亲。身前左近,他也不知撞上过多少这样的人。到得“泰和”商号门前,听说陆申伤得很重,已抬回内屋救治。而李白忙里忙外、无暇它顾。于是,老人只是远远地站在院门外,一面冷眼朝四周打量着,一面垂头沉吟。
      正在客厅的李白,一眼就瞧见了老人。他赶紧上前,请老人到内屋说话,不料却被他谢绝了。——眼下“泰和”商号这儿的情形,老人已了如指掌。他如今避在一旁不介入,只是想更有利于观察这事儿的走向。见眼下的李白,虽不脱书生本色,却也把一应杂务活儿干的有模有样、颇有几分指挥若定的大将气度,诸事稍妥,他心里已有了底,他站在那儿沉思片刻, 这才点点头,翻身回到近日下榻的“隆盛”客栈大院。
      这人到底是谁?
      其实李白没猜错。眼前这象一位和气慈善的老乡绅的老人,便是名满大唐的豪侠、江湖上人称麻衣张盖。麻衣者,布衣之谓也。唐人康骈在他所撰小说《剧谈录》里有一小段他早年的故事。——
      (有) 管万敌富有膂力,扛鼎挟輈,众所推服。一日,与侪辈会于东市酒肆。忽有麻衣张盖者直入其座,引觥而饮,旁若无人。万敌振腕瞋目,略无所惮。同席恃勇之辈共为推挽,竟不微动,而观者渐众。乃言曰:“某与管供奉较力以定强弱。先请供奉拳某三拳后,乞搭供奉一搭。”遂袒膊抱柱而立。万敌怒其轻己,欲令殒于手下,尽力拳之,如扣木石,观者咸见楼柱与屋宇俱震,其人略不微动。即而笑曰:“到某搭万敌矣。”于是奋臂而起,掌大如箕,高及丈余,屹屹而下。前后有力之辈方甚恐栗,知非常人。众拥万敌谢而去之,俄失所在。万敌寝瘵月余,力遂消减。
      就话儿一扯起来,就给扯远了。好,这就言归正传。
      这位老人如今家住扬州。我国上古的侠,大多“不治产业”。到了唐代,尤其是在大都市,情形有了变化。张盖活跃素有“一益二扬”之誉的大都市扬州数十年,名下是有一、两处产业的。只不过他平日总喜欢“专趋人之急,甚已之私”,结果有时弄得自个儿倒穷窘不堪。眼下,堂堂麻衣张大侠,为何不在老家过大年、享清福,却千里迢迢跑到三秦小镇长乐坡来?
      他这是被人逼的。

      26.变脸

      此话咋讲,且容我慢慢道来。
      去年腊月里的一天,张盖去瞧一个染病在床的老朋友。在老友的病榻旁,遇见一位从太原府南下回扬州省亲的老乡。此人是专做漠北重镇太原府军需生意的老商贾。老乡见老乡,自然有说不尽的话儿。那天与张盖闲聊时,这人感叹来年生意难做。说起缘由,是掌管军需事务又跟他极友善的太原府少伊严挺之的心腹、幕府参军印西桥,打算告假半年、回京西乡下省亲——去年入冬后,此人收到一封家书,云印氏已过古稀之年的老母,数日前偶感风寒,竟一病不起。这早已风烛残年的老人家,殛盼临终前与唯一的儿子再会一面。而这印氏已有十来年没回老家。张盖本打算来年春出访京都。出于对老朋友的关心,他不免多问了几句有关那印氏的情状,准备有机会请京城里的朋友去会一会此人,争取来年能让朋友的老生意给接续着做下去。那老乡于是把印西桥的模样秉性,画了个大概。不料,这老张盖一听,却是脸色大变。——原来,那印西桥的模样秉性,极象他苦寻多年的仇家殷仁。得此消息后,张盖当即便打道回府,遣一名叫袁方道的心腹弟子去太原府打探虚实。
      这就牵出了埋在张盖心底三十多年一段往事。
      那年,张盖为人所托帮一个老朋友排解家族纠纷。事儿办得很顺当。事后族长为表谢意,设盛宴款待了他。酒席上张盖喝多了,便歇在那老朋友家。不料第二天还没起身,得知当夜那老朋友寡居不到一年的儿媳,却突然死在自个儿的炕头。有迹象表明,她是被人在房里奸污后吞金自尽的。出身于那村子的狱吏、精于判案。此人率那老朋友的族人,花了好几个通宵,细查歹徒犯事留下的蛛丝马迹,最后却称无能堪破此案,甚至于就此挂冠远赴他乡。那老朋友感觉其中大有文章,专程去找到他,问个究竟。不料那人言语间漏出口风,怀疑张盖为凶犯。那老朋友羞忿不过,也知道斗不过张盖,一根绳子上了吊。
      虽说当时几个人敢当了众人的面说他的不是,暗地里风言风语不断。官府也是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不了了之。为此他气出了一场大病、差点儿一命呜乎。三年后,他才弄清此案是他那老朋友早夭的小儿子的盟兄、一个叫殷仁的长安轻薄游侠儿做下的。此君年纪不大,长得一表人材;读书不多,聪慧过人,却无心问学。叫人惊奇的是几乎无师自通,学得一身极高的武功。因为寡言少语、性情阴冷孤僻;加之心胸狭隘,所以并不怎么讨人喜欢、尤其是不讨女人喜欢。这人大概也明白,他这一出走,算是把大侠张盖给害惨了,从此不知去向。为此,张盖绞断了自个儿的一头乌黑的头发,埋进了老朋友的墓穴,发誓无论哪一天,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拿了殷仁的人头给老朋友和他自个儿的头发祭墓。可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就是没找到这小子。毕竟没有逮着这恶人,案子便没有水落石出。这黑锅就得由他背起。因而这桩案子搁在他心里有多沉,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27.千里寻仇

      果然,那印西桥,便是当年的殷仁。张盖获悉并确认心腹弟子袁方道传回的消息可靠后,张盖决定提前北上京都,要在印西桥回乡的必经之地长乐坡,与印某了结前怨。
      这印西桥当年便是硬马快剑,如今已算是江湖上曲指可数的武林高手。尽管此人已五十出头年纪,听说却悍劲如旧、谲诈机警异常。况且因为他此次返乡还负有押解一批太原府淄重的责任,因此带了十一、二名随他久历沙场的极剽悍的亲兵沿途护卫。鉴于此情形,这回张盖除了带上了他的关门弟子袁方道,又邀来两位老友,以助他一臂之力。其中一个叫扬铠,是早年的南粤一霸、现已歇影江湖;另一是人便是如今在江湖上的声势之大,颇有盖过麻衣张的苗头的江淮侠界名宿司马无疾。这三人再加上他自个儿,真可算得上是集南北一代枭雄,任他印西桥再怎地骁勇善战,恐怕也难逃一死了。腊月廿一,他一行四人到了京城后,随即东下长乐坡;又派袁方道去了前出长乐坡三十里的灞桥驿,住进设有客房的一家酒店、掌握印某一行的动向。——这一干武林高手,要在长乐坡他的必经之地截住如今的印西桥,致他于死地而后快。
      不过,这回要在长乐坡截杀印西桥,还是多少令他不快。
      本来,他要随他而来的同伴集结在歇雨楼前,只负责堵住印西桥等人的去路,由他出面单挑印西桥。此议却遭到扬铠和蓝真的同声反对。这俩人坚持应由他俩在前道偷袭、张盖在后面包抄,一举斩印西桥于桥头,以免狡诈善变的印西桥有任何逃过一劫的机会。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个大家都不愿说破的缘由,就是近年来张盖一直抱病在身,武功已大不如前。年前害了一场感冒,还没好利索。这俩人怕老人家万一失手,不仅坏了一世英名,弄不好还有性命之忧。拗不过两位老友的再三劝说,张盖只好同意按他俩的方案下手。这老张盖人称天下第一豪侠,一生义字当头;江湖斗技,无不堂堂正正地与对手摆开架势、一决高下。唯独此番好不容易翻出了三十多年前的老账,当作此生的压台戏玩它一把,却只能是场偷袭。因而想来不但无趣,还格外酸楚悲哀、叫他有了一种英雄气短的感慨。
      按理,印西桥等人应在节前西回长安城的。不料,腊月廿四到了灞桥驿后,这一行人却止步不前,楞是在虽不算偏僻、却离大唐京城只三十余里的的他乡熬过了新年。今日晌午前,弟子袁方道悄然潜回长乐坡向张盖做出的禀告,却又令他大喜过望:印西桥终于来了!
      袁方道说,今儿一大早,印西桥大概是慑于这一路冰天雪地之苦,决定暂且把太原府淄重移入驿站、予以封存;留下所有亲兵驻守在驿站。随后,他遣散众多脚夫、另雇了当地一山民和他的两头驴,驮了行李杂物先上了路。就在他以为印西桥又要变卦时,只见他偷偷转出驿站;换蓝袍、跨枣红马,单人只骑西出灞桥驿。估计黄昏即可到达长乐坡。张盖心想这回是老天为他多年来的的精诚所感动,要犒赏他;而那印西桥命里犯难、在劫难逃了。不过他不相信印西桥就敢单人只骑闯关。于是他嘱咐大伙儿,届是只要截住他的帮手就罢,他要的就是跟印西桥单挑。

      28.残局

      可谁会料到,今儿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硬生生把老人摆下的这一盘好棋给搅了!
      当时,桥东“泰和”货栈附近,这一阵猛似一阵的撕杀,也使老人心头一紧。饶是他久历江湖,惯于铁血生涯,似这般集团野战、滥杀无辜的惨烈境况,也不多见。由是可知,截杀者非同寻常,所求亦耐寻味。
      这么一思量,倒把一肚皮的懊丧放了下来,决意留在此地静观待变。于是,他朝那些纷纷瞅向他不知所措的手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自个儿却翻身走出店门,就了右手的一堆喂马的草料旁背手而立。
      刚才,当印西桥败走桥逸,又再度闯上桥头时,何尝不是张盖予以截杀的良机。这更何况,此前准备在桥东截住印西桥等人的袁方道等三人,眼下已重新偷偷汇聚到桥脚下,各执兵器、数度起身示意张盖动手。而张盖也一时兴起,准备把印西桥堵在桥下拐弯处。可最终还是把那提刀按了下来,继而随那个受到重创的剽悍年轻人驰过桥头。
      转瞬间,摆脱了桥头上前截杀的俩枪手后的印西桥,没再犹豫已与那年轻人汇合,由酒家斜对面的小道仓惶朝南山奔去。其实,张盖此刻心里也是矛盾重重。——尽管当年印西桥行事过于阴毒,可如今这般趁人之危加以报复,却非真侠者如张盖所为,也不是他的初衷,所以他还是断然拒绝。此外,张盖久历江湖,自然看得出眼前这场撕杀,有点奇怪。如果这伙人的目的是要截杀印西桥,那么当初在他负伤败下阵来,驱马疾走的瞬间,后面满是追兵,前有劲骑兵堵截。对他来说,依然是棋盘上的一死劫。那伙人要重新截住并取他的性命,并非没有机会。尤其是这伙人还有那功力极深的道人压阵。为何道人一声锐哨,将手下喝住?而那道人指挥手下一帮劲骑打马去追小个儿,更让张盖百思不得其解。以致站在那儿迟迟没动身子。
      待到印镇、印西桥相继突围奔过桥来,众人都以为只是战线西移。可出人意料,战事却又嘎然收场。等他将目光拐向酒家斜对面奔终南山的小道。小道上却早已是人骑俱无、尘埃落定,只留下一派白莽莽阴沉沉的山川。
      张盖见状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街面上人多了起来。众人一边悄声议论,一边朝桥东挪过来。张盖也赶紧动身朝东而来。眼下如何去收拾这残局,更是令他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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