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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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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徐谣司,希望你开心。
这封信是我寄存于时空局里的。
十四年后寄给你。
你是否在疑惑我是谁?
想不起也不用想。
相信你成为了一位著名的科研家,研究武器一定很疲惫,所以不用努力去想我是谁。
记不得也没有关系。
至于我为什么要写这封信,想写就写了。
至于我为什么要寄给你这封信,它不是随随便便寄给你的,我想了长达半年,因为你是徐谣司最重要的人,所以我还是决定写下它寄给你。
从我寄出它到你收到,我设定了一个日期,时空局从来不失诺,工作人员寄到你手里的时候,一定是星记三千三百三十五年的一月一日。
祝你新年快乐。
或许你打开这封信会迟许久,希望你能第一时间看到,我的祝福不会迟。
不知信纸是否会掉色,我用的纸是最洁白的,如果有些黄了,也没有关系,我记得最初的模样就好。
在信息的时代我却寄信给你,不要惊讶。因为这是几万年前、是我们的祖先遗留下来的文化,我很喜欢他们留下来的习俗。
比如,他们有花朝节。百花齐放的场景,一定很盛大、漂亮。可惜现如今的星球环境恶劣,已经不合适这样美这样娇的植物生存,已经很少能看见花了。
小言,请允许我这样叫你。
我躺在病床上一日又一日,痛苦无处呻吟,灵魂被禁锢在充满消毒水的地方里。无数管子插在身上,束缚我的身体。
我恨怀念我看你打篮球赛,我们一起参加物理竞赛的日子。
不知是否是你最美好的日子。但一定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在我的生命截止前,因为想到了你,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很美好。
按照资料所说,他们拥有“鬼神”论,我希望我死后的灵魂能去那个美好的地方,那里有我向往的一切。
无战就不会见血,无硝烟就不会有流离失所。
那里有和平,有平等。
我们的条件是最好的,我们父母的是高阶层人民。我们泡在金钱编织的童话里,没有贫民窟里那般地狱场景。
小言,今天我的所有感觉都很好,医生准许我出去走走了,我终于闻到了除消毒水之外的味道。
是一片淡淡的青草香还有望乐花朝阳盛开。
一片火红花间一点黄,它们向着朝阳,向着希望。
有人眼中满怀希望,有人面上死灰一片。
我的妹妹哭了好久,我明白她为什么要哭,是哥哥要死了。
没关系的,我死后再久一点,久到你收到信这样久,就不会有人记得我,为了我悲伤了。
小言,我乱写了一通,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对你说什么。
我的大脑一日比一日的疲惫,尽是些混沌,最简单的物理题我都想不起来解法了。
趁着今天,趁着我想起来解法,我想写上一句:
我喜欢你,直到病魔夺走我喜欢你的权利。
所以,我活着我会继续喜欢你。
不要因为这封信打乱你现有的生活节奏,这四个字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过于沉重,可我还是写了。
原谅我的自私,我的小言。
徐谣司生来就是为了等死的。
所以,生命的尽头,我还能见到你吗?
—…—
徐谣司寄存于星记3320年八月二十八日。
收件人:言秦。
。
我捏紧了手,指甲剐蹭掌心带来轻微的钝痛感。让我疲惫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是徐谣司啊。
这封信是十五年前,年仅十八岁的徐谣司写的。
徐谣司在读高三那年,突然的消失匿迹。班主任只说他转学了,我的父母不曾透露出一点关于他的消息。
前一天他还坐在我的手边,是我的同桌。
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他依旧是笑着的,只是眉宇间有压不下的、很淡很淡的忧愁。
正上着课,徐谣司凑过来,悄悄咪咪的说:“老言,你想去星际战场吗?不是在全息游戏里玩儿。”
星际战场,死尸一片,战争的残酷,是他们这些泡在童话里的少年没有见过的。
我推开了他稍微靠近了的身体,推了推眼镜,边看着立体投影,边在平板记着笔记:“想。别说了,老李看我们了。”
“哦。”
那天的徐谣司课一节都没有听,他最爱的历史也没能让他提起兴趣。
我以为他又不舒服了,下了课,我就去了校医室,给他拿了点药。
没想到我一回来,他就不见了。
书包、桌子上摊开的书,连平板都没熄屏,什么都在,我以为他是去厕所了,就没多在意。
随手把药放在他桌肚里。
没想到过后的几天,他都没有来上课。电话联系不到,社交软件上联系不到,他朋友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我去他家找他,徐叔叔一脸疲惫,我还隐隐能听见二楼上徐吟吟传来的哭声。
徐叔叔说:“谣司啊,他转学了。我们正准备搬家呢。”
我问:“叔叔,谣司转去哪儿了?你们准备搬到哪儿?”
徐叔叔却什么都不肯再说了,重复道:“别问了,别问了,别问了。”
客厅空了一半,车子在外面候着,车厢里都是东西,徐叔叔没有骗我。
他们的确在搬家。
我走了。
我去问老李,老李批改着我们交上去的作业,正好批到徐谣司的作业,老李的红笔尖在上面顿着,留下浓厚的痕迹,她只说:“徐谣司他转学了。”
最开始,他的东西都在桌上。
在一次下课,有两个人进来,我见过他们,是徐叔叔的手下。
他们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我见状把他的历史书藏了起来。
他最喜欢历史了。
徐谣司要是发现历史书没了,一定会来找我的。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他还是没有消息。
焦急也好,失望也罢,期待犹存。
我带着自己研制的基因指环乘坐列车去了星际战场。
脚踩着这片大地,感受到的不是土壤,是血凝固后,粘腻腻的感觉。
到处都是尸体。什么样的肢体都有,没有一块完整的土地。
踩爆眼珠子,踩碎枯骨都已是常事。
我带着基因指环,几乎走遍整个战场,没有扫到他的基因。
庆幸的同时,又是愤怒。
庆幸他没有来,庆幸他还是活着的。
愤怒的是近十年的好友,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我在战场上受了一点小伤。
没有死,一切的功劳还要归功于我胸前的言家徽章。
是它保我在战场上安然无恙,是他们还忌惮我的权利与身份。
回去后,我生了一场大病,后来绝口不提徐谣司这个名字。班里也好像没有了这个人一样,我埋头做题,老李也没有给我安排新同桌。
好像徐谣司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他们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我。
其实他们全都知道徐谣司,可就是不肯给我透露一点儿关于他的消息。
好几次他们找我讨论物理的时候,都会顺嘴一句:“要是徐哥还在,这题他肯定就写个答案摆在那儿,还会来上一句:“过程在你我心中”。他那个大懒鬼。诶,言哥…”
话至一半,自觉说错了,笑容僵硬在嘴边,讪讪的看我。
我没有任何表情,继续给他讲题。
其实我挺希望他们能多提提他,我的记忆力再好,也敌不过时间。
渐渐地,亲人、朋友、同学没有一个提起“徐谣司”这个名字,我有时候也会觉得,他是不是我白天里做的一场美梦。
我就真的以为徐谣司转学了。
我被这个谎言欺骗了十四年多,直至今日。
思念他过狠了,我控制不住了,我就会在夜里翻翻他的历史书。
书的第一页徐谣司写着:这人是真是让我厌恶至极却又无可奈何,温柔冲破黑暗,光洋洋洒洒半壁天,却独让我生有一丝眷恋。
那本书被我翻了一遍又一遍,于是思念寄存于他的历史书上,特殊的纸质被我翻烂了都不曾停歇。
—
“徐谣司?”
徐谣司转过头,笑意盈盈,眼底是温柔的细碎光:“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是你徐哥我太帅了?”
徐谣司坐在医院里园子的座椅上,穿着一身白,皮肤好像要和衣服融为一体,连唇都没有了一点颜色。
只是那张脸依旧漂亮,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一如往昔。
他在写着什么,徐谣司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笔尖顿着,出的墨把信纸都弄出来一个洞,他才惊觉。
徐谣司晃晃手里的信纸,施施然:“言秦,这是给你的信。我想了好久还是决定把它给你。”
言秦看着他的脸,没说话,趁着他不注意就要抢过他手上的信纸。
手穿过信纸,什么东西都没触到,徐谣司摇摇头:“这位同学,这不是你现在看的东西。”
徐谣司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言秦却一下退了好几步。徐谣司身边的东西都开始退散,成了一片白光,徐谣司温温柔柔的:“这不是你来的地方,走吧。别因为我打扰了你现在的生活。”
言秦惊醒,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脑子里都是徐谣司温软的笑,眼里柔着的光。
徐谣司成了他的梦靥,困住了他的身心。
尽管这个梦靥的本意从来都不是束缚他。
“阿司,为什么当年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为什么那么拙劣的谎言我信了。”
他不断的问自己,不断的看那封信,不断的翻看那本写着徐谣司名字的历史书。
就好像十五年前,他要是能察觉些什么出来,他就能做出改变。
言秦一直都知道徐谣司的身体不太好。
一直不知道的是他的病有多严重。
徐谣司和他说他是先天性心脏病,成年后做手术就能成为一个正常人。
言秦不曾多疑,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先天性心脏病比一些严重的流感还好治疗,他相信他。
一信信了三十二年。
徐谣司,你可真会撒谎。
为什么你说的话我都深信不疑。
—
言秦是一名星际战场记者。
当言秦提出这个职业的时候,言父一巴掌扇到他脸上,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怒斥:“胡闹!”
言母秦之年端着茶杯,优雅的翘着二郎腿,她眼角有一颗泪痣,迷人又危险。秦之年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的声音在父子俩无声的对峙中格外清晰。
秦之年走到言秦旁边,高跟鞋在铺了柔软地毯的瓷砖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她摸了摸他的发:“你的母亲秦之年永远在你身后,秦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言父一瞪眼睛:“你!”
秦之年一个眼神,冷又强势:“我的儿子,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言父拿过沙发上的研究员外衣,面部线条紧绷,冷硬道:“行!他死在战场上你不要来怪我!”
秦之年看着言秦推门而出的背影,强撑着的那口气松了松,言秦莫名觉得,他这个强大的母亲,累了。
秦之年揉着眉心,只问了一句:“是因为小谣那孩子吗?”
“是。”
秦之年缄默,看样子她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成为战场上的记者,是徐谣司毕生的梦想。
那年言秦二十岁。
他单纯的想,或许在星际战场上,能看见了无音讯的他。
—
言秦从星际战场上回到家已经是一月十五。这天是徐谣司的生日,他就算再忙也一定会抽出时间来,为他过生日。
徐谣司有十年的生日都是和言秦一起过的。
找不到徐谣司的后十四年,言秦也坚持和他“一起”过生日。
他想,就算徐谣司不肯和他联系,也一定会在这片星球的某个角落里,过生日。
今年是第十五年了。
言秦点燃蜡烛,关上灯,诺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身影显得孤独又寂寥。
“生日快乐,徐谣司。”
“我爱你,徐谣司。”
十五年过去了,言秦唯一不变的,就是喜欢着徐谣司。
从懵懂小孩步伐摇摇晃晃的走到青涩少年再到沉稳青年。模样变了,声音变了,梦想变了,唯一不变的是言秦喜欢徐谣司。
那份喜欢从迷茫到坚定。
泪突然从眼眶里涌出来,言秦再也控制不住。他站起身切着蛋糕,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他把徐谣司最爱吃的黄桃全部弄到一个盘子里,黄桃多的盘子都撑不住了,几乎都要掉出来了。
言秦端着蛋糕,给对面的空位:“徐谣司,吃蛋糕。”
言秦拿起自己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生日快乐,徐谣司。”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自己是那样的委屈,仿佛成了浩瀚的绛河,眼泪都化成了上头的星球,哭也哭不尽。
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哭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抬起头,声音嘶哑且带着哭腔的问了空气一句:“徐谣司,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无人应答。
就像他十五年来一直寻找他的消息,却收不到任何回应一般。
徐谣司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身体被病魔折倒,不是徐谣司脆弱不堪,他顽强的活了十八年,最后被磨的没有了力气。
徐谣司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生了重病,死亡不知何时到来。
于是他开始战战兢兢的活过每一天,一个生活在富人区无忧无虑的小孩儿,眼里遍布的是绝望。
他八岁遇到了言秦,那个长得像画一般的小孩儿,穿着可爱的牛仔背带裤,冲着他伸出了手:“歪,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于是生活开出灿烂的花,生命迎来最亮的光。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惧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
他开始享受每一天,医生的话也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开始迎着风奔跑,路途上似乎闻到了花香,那是望乐花,这颗星球上为数不多的花种。
望乐花说:我希望你看见我就能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