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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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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女孩赤足站在地上,少年站在官翼的身后,手持白刃,刀尖点地,红色的液体顺着刀刃流下,积在地上一滩。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向这个房间跑来,门猛地被推开,灯光一下子被打开,嘈杂和尖叫的声音惊动了少年,跃然而起,少年无声无息地落在众人的面前。
“栾夜。”
少年不着痕迹地站到女孩的身侧,眼中是还未褪却的满满杀意,寡情的杀意。
贵妇走了进来,震惊地望着坐在地上的年轻人,和染满鲜血的右颊,还有地上的一抹血中肉色。
“快!快叫医生来!”
拥进来的家仆都忙活起来,打电话,端热水,取伤药,女孩站在地上,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贵妇托着肚子站在旁边,眼中一片红色,什么都看不清,她想起了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只感觉一阵眩晕就要倒下,这时候,一双手轻轻地扶住了贵妇的胳膊。
贵妇缓过神,睁开眼睛,看见了那双清清淡淡的眼睛,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你怎么能伤他?你怎么能把他的耳朵砍下来?!我只是叫你来保护我!保护我!你怎么能?怎么能!”
“他要杀我。”
女孩松开了扶着贵妇的手,走到年轻人的面前,蹲下望着他充满恨意的眼睛。
“不如你告诉夫人,你为什么要杀我。”
年轻人瞥了一眼正在看着他的贵妇,偏过头望着女孩轻笑,“杀你?不,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你睡着,沉沉的睡过去,不要再干预我的事情。”
“你的事情?”女孩歪着头,似乎在思考,“是要除掉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这件事吗?”
听了女孩的话,年轻人神情认真,似答非答地说:“官家只需要一个继承人。”
贵妇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耳朵里听见的话,片刻间,情绪激烈起来,向前跨了一大步,指着年轻人,颤着声音说:“他还没出生,那么小,那么小!你怎么下得去手!他怎么可能与你去抢那个位置!等你坐上了那个位置,他不过才学会走路!你怎么忍心!”
说到最后,贵妇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
看着流泪的贵妇,年轻人的目光中多了些怜悯,她至今仍无法适应豪门的生存法则,“可是,他姓官。”
其实,贵妇何尝不知道姓氏的重要,否则她当初也不会千辛万苦地请来女孩,只是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她更珍惜与孩子相处的一点一滴,也许是当她意识到他们共有一体的时候;也许是当她把手搁在肚子上,感受着与她的心脏同时跳动的小生命的时侯;也许是她幻想着将来陪着孩子识字,一同去阅读那些吸引人的故事的时候,一如她大山里的母亲曾经为她做过的。
贵妇默默地流泪,她突然意识到,姓氏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也许是一场灾难,因为,她无法给予她的孩子坚实的保护。
“原来,之前都是你……”贵妇喃喃自语,手掌合拢,拳在一起。
“是……”年轻人还未说完,便感觉到一阵疾风迎面刮来,顿时,脸颊火辣辣地热起来,一股粘稠呛在嗓子眼,铁锈的味道。年轻人转回偏过去的半张脸,看着贵妇的手伸在半空,冷冷地勾起一抹讥笑,淡淡地嘲讽道:“只可惜,这回遇到了厉害的对手。”
年轻人眼色如刃,直直地刺向沉默已久的女孩。
女孩站在地上,眸色淡淡,仿若置身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年轻人从女孩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一切理应如此,不由低声一笑,“当初,真是小看了你呢。”
说着,年轻人笑起来,眼中有着血丝,看着贵妇,“不过,我最为小觑了你,察觉到我的心思,竟然不动声色,请来了帮手。”
贵妇惊骇,她当初只当年轻人不喜欢她这个后母,所以调查她的过往,哪知原来她的每次流产都是他一手造成,倘若她没有请来水色保护她,她永远都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因为身边的人,而不是她以为的鬼。
贵妇忽然怒不可遏,“是你!是你!原来是你害我!”
年轻人冷笑,反唇相稽:“你说我害你,你可有证据?”
贵妇一时仲怔,每次流产她都会请医生做检查,每次医生都会无奈地摇头说她情绪太过激动,又有习惯性流产性史,所以每次都还不到预产期,便失去了孩子。
她没有证据。
看见贵妇的神情,年轻人说:“我不是好人,你又何尝是好人,若是你一清二白,我又如何能如愿?我又何必要借着保护动物的名义,留下那条杂毛的畜生?”
贵妇脑中闪过一丝清明,她心中终于明了,时常在梦中听到的犬叫声,原来是真实的,每当听到犬叫声,她就会在梦起那些她尽力遗忘的事情,她开始恶心,一如那时拿着刀剁肉闻着泛着血腥味的恶臭呕吐的样子。
贵妇忽然开始呕吐,她依然记得当时的每一处细节。
贵妇的眼睛中露出绝望。
“怎么会没有证据?”旁边传来清清淡淡的声音,“我有。”
女孩走上前,她的话犹如一颗炸弹。
年轻人沉默,他看着女孩的眼睛,他觉得女孩是个从来不撒谎的人。
贵妇抬起苍白的面容,仿佛一身的精力已经用罄,看向女孩。
女孩转向贵妇,“我知道你一定疑惑。”
“他的方式很隐晦,他在你房间里的熏香中,加入了多量的腥叶果花油,提炼过后的香味极淡,即便是单独燃烧,细嗅之下也不易察觉,更何况是与檀香混在一起,若是量少,倒可以安神,若是过多,则是中毒,会情绪躁动,甚至出现幻觉。
黑犬的存在无时不刻地提醒着你过去的种种,时间越久,你心中对他的愧疚随之越深,听到犬叫,你会梦见他并不奇怪。
并且你来自深山,随老辈相信神鬼的传说,你便觉得他的冤魂会一直缠着你,你杀死了他,又杀死了你们未成形的孩子,潜意识里,你只觉得他若杀死了你的孩子对他是一种补偿,以命偿命,他便会原谅你,放过你。
当熏香中多量的草药刺激你的神经,便很容易使你产生幻觉,这就是为什么当你在睡梦中听见犬叫后,会梦见你的前夫掐死你的孩子,你的情绪难免失控。”
贵妇的耳朵嗡嗡作响,她几乎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忽然用手掩住脸,低泣:“……好累……”
年轻人冷笑,“你早已步入迷途,非往前走不可,莫非还想着有佛祖普度众生。”
女孩不理年轻人,继续看着贵妇说:“所以,后来我吩咐管家,让厨房用大豆榨成豆汁,加一味甘草,每日坚持喝可解百药毒,由于你常年闻熏香,体内积下了不少毒,尤其怀孕期间,这样即便孩子出生了,也一定不健康,身患疾病。”
年轻人低下头。
很多时候,他觉得女孩的要求很奇怪,也经常会说一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话,原来,她是别有深意,那么那时,她说鱼羹一股子怪味儿,难道是在说给他听吗?
贵妇爱喝鱼羹,尤其在怀孕后,鱼羹是每日必不可少的一道菜,贵妇总说:“多喝鱼汤,将来孩子聪明。”
所以,每次在贵妇怀孕后,在他的授意下,厨师熬鱼羹时多加了一味,有时是马齿苋,有时是慈姑,两者都性寒滑,易滑胎,习惯性流产者忌食。
女孩看了一眼沉默的年轻人。
“真正导致流产的还是每日鱼羹中多加的那一味菜,活血破血,滑胎,你流产多次,最忌服食。你怀孕后,日日服食,熏香再不断地刺激你的神经,情绪焦躁,噩梦不断,使得你次次流产。”
“这么多年……”贵妇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年轻人,忽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本来站在门口听得楞直了眼的几个佣人,慌乱起来,急忙上前来搀扶贵妇,将她抬向床上,管家去接医生,还没回来,一群人团团转。
贵妇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汗浸湿了发丝,她忍着痛,抚摸着肚子,断断续续地说:“孩子……不要像我……将来……一定……要过简简单单的……生活……”
贵妇眼珠转向女孩,女孩上前握住贵妇的手,轻轻地说:“放心。”
这时,管家已经急急匆匆地带着医生走进房间,正要指挥着给年轻人处理伤口,却看到贵妇一动不动地闭着眼躺在床上,身下流出血水。
“夫人!”管家惊呼,一时慌乱,只觉得眼中都是红色,医生一边给年轻人做着紧急处理,瞅了一眼贵妇,急忙说:“快!叫救护车!”
“夫人,您醒醒。”管家拨了电话,就在一旁试图唤醒贵妇。
贵妇神色疲倦地睁开一条缝,无力地喘息着,“保住孩子……”
管家忙应:“母子都会平安。夫人,您不要睡,再坚持一会,夫人!”
贵妇做梦了。
她看到了很久以前穿着母亲缝的鞋走在大山里,每天唱着山歌,坐在小溪旁用木槌敲打着衣服,一条麻溜溜的长辫垂在胸前,她笑着,嬉戏着溪水,啊,后来她认识了那个憨实的青年,随他走出大山,那个青年很爱她,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尽力满足。
忽然之间,青年的脸生出皱纹,神情狰狞,掐着她的脖子,一直喊:“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们的孩子!”
她动不了,真的累了,想一直一直地睡下去。
贵妇坠入深深的黑暗里去。
女孩静静地看着房间内的混乱,管家在床边唤着昏迷过去的贵妇,医生帮沉默的年轻人对伤口进行紧急处理,佣人端着水站在一旁,客厅里吵杂一片,到处都是佣人议论的声音。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贵妇被抬了出去,年轻人也一同被管家送去了医院。
房间内,就剩下女孩和站在身后的少年。
少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走到一个角落坐下,不在意地说:“那个女人活不过今晚了吧。”
女孩轻轻“嗯”了一声,“不过,孩子是生出来了。”
少年嗤笑。
“你好像还有点伤感,跟人类太久了染了不少浊气。”
女孩淡淡瞥了一眼少年,“她保住了孩子,我也该走了,只可惜了她……”
“多愁善感。”少年无所谓地摆摆手,“也不用告别了,我们走。”
挥手之间,房间内空无一人。
过了几日,年轻人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回到这栋房子。夜深时分,年轻人看到一位绝代佳人款款而来,墨色眼瞳,流云长发,淡至极艳。
年轻人惊艳,“你是谁?”
女子似笑非笑,“你愿随我去吗?”
“去哪?”年轻人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
女子笑了,“走吧。”
第二日,佣人来房间请年轻人下楼用早餐,只见年轻人面色红润,缓缓的呼吸,像是睡着,却又怎么也喊不醒,静止不动。
佣人跌跌撞撞地跑下楼。
几日后,报纸上登出一条新闻:官家少爷昏迷不醒,至今仍不明原因。
魈,神鬼也,《九歌》有云: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