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故依然

4、第四章

　　日子过得很平静。

　　女孩只需要每天与贵妇在一起，而少年不知道隐在什么地方，只是吃饭的时候，会看到他懒懒地斜在椅子上，没有什么精神地等着饭菜上桌。

　　贵妇早上会在院子里管理她的盆栽，大多都是些很名贵的花草，这是贵妇的兴趣，或者说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一种兴趣，这时候，女孩会坐在花园一角的秋千上，静静地荡着，认真地看着手中的书卷，直待阳光刺了眼，女孩会闲倦地站起来，伸手遮住照在脸上阳光，默默地注视着贵妇，直到贵妇坚持不住她的注视，放下手中的剪刀、洒水壶，回到屋子，女孩就跟着回到屋子。

　　贵妇白天会请些阔太太们来家里聊天，若是刚巧凑足四个人，也会在客厅里摆出麻将桌。这时候，女孩会坐在沙发上，或是站在麻将桌旁，沉默不语。贵妇有时候会猜想，也许女孩对她们手中一块块小小的碧色玉牌感兴趣，但在看到女孩波澜寂寂的神情后，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随意一笑。

　　贵妇以前很喜欢在商场里闲逛，看到中意的衣服，一张金卡，试也不试便买下来，如今，有了身孕，再也不可随意，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家中，等着衣服送上门，她来挑。

　　这一日，贵妇坐在沙发上，直到管家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说：“霍夫人已经到了。”

　　贵妇懒洋洋地站起来，“请。”

　　不一会儿，一位夫人走进来，风姿绰绰，没有年轻的青涩，举手投足间，是成熟的韵味，仿若一场盛宴。

　　女孩不由多看了两眼，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诸多成年女人，喜爱打扮得如此富态，穿着广告上的名贵衣服，拎着一只一模一样的名牌皮包，并以此为奢侈的象征。

　　女孩笑起来，细细碎碎的笑声显得很开爱。

　　霍夫人看见了女孩，平直的刘海，大大的杏眼，上前两步，细细打量几眼，抿唇笑着，问贵妇：“哟，姐姐，这是哪家的姑娘？瞧这双眼睛水灵的。以前到没见过，面生得很。”

　　贵妇也笑，“朋友的女儿，水色。”说罢，目光转向女孩，又道：“霍夫人。”

　　女孩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唇角的笑意还没褪下，手中捧着书，简简单单地说：“霍夫人。”

　　霍夫人一家服装店的主人，先生早逝，却留下了令人羡慕的财产，于是，她开了一家服装店，富丽堂皇的装修，昂贵的名牌服装，贵妇便是她的朋友，兼主顾。

　　“姐姐，这是这个季度的新服饰，你看看，有喜欢的，我给你送来。”霍夫人展开一本杂志，送到贵妇的面前。

　　“呦，你这可是紧着从我这赚钱呐。”贵妇笑笑，接过杂志。

　　“瞧你说的，这不是姐妹，才将这些新货先给你过目，有喜欢的就留下，别人想要我还不给看呢。敢情我这还不讨好了。”霍夫人笑嗔，“再说，官先生是什么人，这么疼你，哪会将这些小钱放在眼里，姐姐莫要拿我开玩笑了。”

　　“瞧你，嘴皮子越来越利了，我哪敢了。”

　　贵妇随意地翻看杂志，有喜欢的接用手指一下，一旁的跟着霍夫人来的店侍便会记下来。

　　霍夫人没什么事，便瞅了两眼一旁静静坐着的女孩。

　　一般这个年龄的女孩，都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可这女孩穿得素净。

　　霍夫人试着逗女孩说话，女孩只是淡淡抬眼，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讪讪止声。

　　贵妇瞥到这一幕，忍不住抿唇轻笑。

　　霍夫人面色有些挂不住，不再看女孩，打量四周，坐了一会，讪讪看向贵妇，开口：“姐姐，想借洗手间一用。”

　　贵妇笑笑，一瞥而过霍夫人眼中的精光和贪婪，请了女侍带路，霍夫人站起身，身姿华贵，一双眼睛却打量着房内的装潢，昂贵的古瓷，浮雕壁画……

　　“水姑娘，有没有你喜欢的？”

　　贵妇无意中抬头，看到女孩神色好奇地望着她手中的杂志，不禁问她。如今，哪个女孩子会对五颜六色的衣服不感兴趣，她像女孩这般大时，虽然还在山里，却也懂得每日对着水面将辫子编得不重样，见到茉莉花味儿的香胰子就爱不释手，将宽松的外衣修成窄腰宽袖……

　　女孩仿佛知道贵妇在想什么，敛却了神色，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人愿意用生命或是青春换来的金钱，去换这勾人的心魔？”

　　贵妇一愣，手中停下翻页，“心魔？”

　　“啊！”女孩突然轻轻地喊了一声，神情似乎有些懊恼，咬着唇自语，“这得罪了人可不好。”

　　“水姑娘？”

　　女孩不愿再多说，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话：“心魔只会让欲望越来越大，待到没了灵魂。”

　　贵妇心中一惊，虽然听不懂女孩的话，却觉得女孩的话中一抹凉意，缓缓浇熄了她心中的狂热，手指下意识地翻着页，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第一次，一个疑问朦朦胧胧地浮现，她现在的锦衣美食金银珠宝，值得她用多大代价换来？

　　“你多事了。”

　　贵妇被陌生的声音惊醒，转过脸看到女孩身后的少年，那个叫栾夜的少年，闲散地靠着沙发靠背上，眯起一双眼睛斜睨着女孩。

　　女孩不语。

　　少年等了一会，不见女孩回答，淡淡勾唇，一晃身就不见了身影，只留下懒洋洋的声音，“别给我找麻烦。”

　　贵妇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女孩。

　　像是察觉到贵妇的目光，女孩眸色淡淡，两人对视片刻，就在贵妇忍不住要避开时，女孩浅笑，“你在担心什么？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即便你知道了，这些心魔在你眼里依然是最漂亮的衣服，你抗拒不了它的诱惑，你依然会为它倾你所有，就像现在，即便你如今的身体不宜生育，你仍要冒险，用你的孩子来保住你可以拥有它们的权利。”女孩的目光由贵妇耳垂上的宝石坠子划过，脖子上的黑色珍珠，手腕上的青玉镯子，价值不菲的绸缎薄袄……贵妇心中慢慢滋生出恐惧，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发不出声音。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当你看到它们时，就会生出无限的渴望，无法抑制的欲望就像蔓藤一般在你的心中滋生，越长越高，越缠越紧，枝枝蔓蔓扣进血肉，连成一体，永远无法满足……”

　　“水色……”

　　两只纤细的手指扣住女孩的颈侧，女孩住了声，却忍不住抿唇一笑，弯起了眼，硬硬地侧过头，神情无辜地看向身后的少年，“栾夜，我什么都没说……”

　　少年松了手，恢复了懒散的模样，闲闲地瞅着女孩，女孩脖子上的浅浅的红印，眼底不见丝毫歉意，或是怜惜。

　　少年知道，女孩的确什么都没说，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不属于人类的生物，他们称之为惑，他们在城市中诱惑着那些内心有着欲望的人，诱惑出他们的嫉妒，贪婪，愤怒，吞噬着他们的良知，和灵魂，直到他们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只剩下一张漂亮的人皮。他们用不同的生活方式来获取自己的食物，以色惑人，以物惑人，以权惑人，就像毒瘾，染上了，便欲罢不能。

　　这栋别墅内，金碧辉煌，到处都是惑的痕迹，这些痕迹如同触爪不断地吸食着房子里人类的欲望，贪念随处可见，滋生出无穷无尽的欲望。

　　贵妇的手指紧紧扭攥着袖子，关节处泛着青白，女孩淡淡睇去一瞥。

　　贵妇心中仿若窒息，她绝望地想起了一些她曾经以为已经忘记的过去，那一幕幕，掠过她的眼前……

　　“啊！”廊厅内，一声尖锐的惨叫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凶狠的犬叫声划破了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