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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您也没问过 ...

  •   沈也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翻开了自己的数学卷子,然后猛地睁开眼,又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江昭凑过来看他,107分,班里中下的水平。

      “我就知道……”沈也垂头丧气地把自己的数学卷子翻了个面,“毕竟我选择填空就错了六个,怎么可能分高。”

      江昭想安慰安慰他,但是手里148的数学卷子让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拍了拍他的后背。

      上个学期江昭还能给他辅导数学,而且那个时候数学也还不难,所以沈也并没有掉下队伍很多,问题出在这个学期,高一下学期就开始加快学习进度了,好不容易立体几何还能勉强跟上,讲到向量就又两眼一抹黑了。

      沈也看着自己在试卷上改正的答案,心里有些烦躁,一方面是因为宫玮看他考成这样肯定要骂他,但另一方面是刘老师让他大课间去办公室。

      用脚后跟想都能猜到是要抓他去批斗的。沈也叹了口气,表情幽怨地看了看江昭,“学霸,你能不能给我分一点脑子,就一点就行。”

      “瞎说什么呢?你够聪明了,再聪明一点你英语就要考满分了。”江昭从前面传过来的考试卷子挑出来两个人的,把沈也的递给了他,又接着往后传,“我偷偷看了看,郑嘉音这次也没你考得好,她这次才140。”

      郑嘉音是另一个英语课代表,也是唯一能和沈也争一争英语第一的人了,以前江昭和陶颂也都能入围决赛圈,但是江昭现在专心准备竞赛,陶颂不愿意在英语上多努力,整个班里能和沈也摽上劲儿的也只有她了。

      沈也看着自己英语卷子上老师龙飞凤舞的145,心情也并没有好很多,“可是她数学考得比你还高,我觉得比起我,你才更要担心一下自己的第一还能不能保住吧。”

      沈也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次郑嘉音每门都考得很好,主科每一门都压了江昭一头。

      “无所谓,我又不是非要当第一。”江昭耸耸肩。

      他拿过沈也桌子上的数学卷子,从头到尾认真看了看,然后把他的主要问题拎出来讲了讲,算是帮他提前准备了一下大课间刘老师的诘问。

      沈也越听头越痛,耳朵都红到了脸颊,江昭每往下讲一道题,他的头就低得越厉害,因为他大部分的错误都来自于马虎,一会儿这里跳了步,一会儿那边抄错数,这一题明明该用这个公式,那一题本来应该用上课老师讲过的方法。最后沈也直接趴在桌子上装鸵鸟了,捂上耳朵假装听不见江昭问他为什么能犯下最后一步代数代错了这种错。

      “你自己也发现了,除了最后两道大题你是真的不会之外,其他的题你都没什么大问题,你自己算算,你这些小错误不犯是不是至少能多拿二十分,再仔细一点能有三十分,再加上你后面两道大题的第一问,130都不是难题。”江昭无奈地看着眼观鼻鼻观心的男朋友,“认真一点嘛,我还等着和你一起去一所学校呢。”

      沈也闻言“腾”地抬起头,“可是你要是保送了清华北大我下辈子也考不上啊。”说着说着又自己想明白了,“但是我至少得也去北京吧。”

      “我一定好好学习!”沈也深吸一口气,朝他做了一个加油的姿势,“下午我就去找刘老师,我一定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说完他很严肃地对江昭点头。然后江昭看着他没忍住笑场了。

      军令状立得坚决,可是真到了办公室门口,沈也又紧张得咽口水,拍了拍胸口深呼吸了三次才鼓起敲门的勇气。

      “进。”刘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沈也轻手轻脚地进了办公室,却发现除了他之外没有别的老师了,尤其是没有自家“凶神恶煞”的马老师,他悄悄松了口气——至少不用被二重骂,沈也心想。

      “沈也你来啦?”刘忠庆看了看他,目光虽然很柔和,但是沈也却被看得如坐针毡,把改好的试卷递给刘忠庆的时候手都在抖。

      “老……老师,我那个,我改好数学卷子了。”沈也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我已经自我反省过了,我下次一定进步。”

      刘忠庆拿起他的卷子端详,看了一会儿才放下,“你看,你也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对吧,那么下次考试就要尽量避免,省得再犯,你这数学一科就丢这么多分,多拉你后腿啊?”

      沈也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刘忠庆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圈,抿了抿唇,“那我再给你讲讲后面这两道题,过两天补习的时候我也会再出同类型的,你一定好好练,知道吗?”

      沈也继续疯狂点头。

      刘忠庆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手划过了后腰,然后才轻轻抬了起来。

      沈也觉得有点别扭,但他没多想,顺势挺直了身子,接着听刘忠庆讲卷子。

      “我觉得有点奇怪。”沈也回了教室之后和江昭讲小话,“我和他待在一起老是浑身难受。”

      江昭看他一眼,“我要是数学只考了107我和数学老师待在一起也难受。”

      “不是这个意思。”沈也撑着头,表情复杂,“不是因为我考的不好或者怎么样,就是我觉得我和他之间的氛围很奇怪,但是你问我哪里奇怪,我也不会描述,总之就是……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绝对不给自己单独找他的机会。”

      江昭倒也没觉得他无理取闹,“那以后他再找你,我和你一起去。”

      沈也听了感动得眼泪汪汪:“你真好。”

      “毕竟这么多年,我不管什么时候进数学办公室,老师都会表扬表扬我。”江昭一脸“低调低调”的表情。

      沈也朝他翻了个白眼。

      宫玮看到他的数学成绩果然大发雷霆,把他一通数落,骂着骂着又想起旧账,把沈也从头到脚挑了个遍。沈也听着听着精神恍惚,他又想起来初中那个晚上,白炽灯并不怎么明亮的出租屋,宫玮皱着眉一脸认真地问他:“你怎么不去死呢?”

      那段记忆好像都变得迷糊,他甚至开始怀疑那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的。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宫玮的表情和记忆里的重叠,皱着眉怒目圆睁的样子似乎穿过很多个他偷偷流眼泪的午夜梦回,那确实是真的。沈也想起那些控制不住的心酸,垂下眸子,点点头,“听见了。”

      “听见了你给我考成这样?”宫玮似乎是怒极了,用食指狠狠地戳了沈也的额头一下,“你什么时候能给我长点脸啊?我为什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孩子?”

      沈也想着包里级部第一的英语卷子,没说话。

      其实他有点累了。这么多年被亲妈数落来数落去的,不夸张地讲,那些流眼泪的夜晚他真的想过拉开窗户跳下去得了,谁都痛快。只可惜窗户外面有防盗窗,他坐在床边上看月亮,看那有着淡淡光辉的圆盘被不锈钢栅栏分成一截一截。

      后来电视里看见和母亲争吵过后转身投江的男孩的新闻,他更多的觉得痛快,这种难以言说的扭曲心态让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太正常了,可是他也不想去在意了,他偶尔会打开网站,看那条新闻,他看监控里痛哭流涕的母亲,看男孩一声不吭的决绝背影,他幻想自己也抓住栏杆,从高高的立交桥上纵身一跃,下坠时抬起头看见宫玮惊慌失措目眦欲裂的表情,然后他露出满足的笑容,跌落在车来车往的水泥地上,碎成宫玮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儿。

      可是他从来只敢想象,却不敢反抗,这十七年的日子里他连离家出走的勇气都没有,他甚至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个废物,是不是不配活着,可是兜兜转转又回到那个问题,他不敢。

      他生活在宫玮的城堡里,手里抓着不知道够不够自己降落在地面的绳子,他怕自己不够高,怕绳子太短,可是这一刻他更怕自己要永远被困在这个城堡。窗外的世界那么好,他实在太渴求了,渴望得甚至连心脏都蜷缩起来。

      沈也轻轻抬起头,声音飘忽地问:“您也没问过我,是不是想出生啊。”

      江昭戴着耳机,遮住了他周围的嘈杂,孟蕙做饭的声音,叶孟看电视的声音,外面喇叭循环播放的“酱猪蹄”声,他都听不到。他专心面对着一张数学竞赛的卷子,做完倒数第二道题,他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已经九点半了。他用了宝贵的测试时间中的两秒想了想沈也,一会儿写完这张卷子就给他打电话,打完电话再对答案洗澡也来得及。

      视线再落回卷子的时候,沈也已经悄悄从他脑子里离开了,他的神经细胞里又装满了数学公式和符号,然后传递给大脑运算,手里的笔也没停过,草稿纸慢慢地被数字爬满了大半张,就在他马上要摸清这个题的解题思路的时候,降噪耳机都没能挡住的女人的尖声叫喊像把剑一样劈开了他的脑壳。

      他把耳机扔下,还记了记时间,这才走出房门,看见了客厅里竖着耳朵担忧的孟蕙和叶孟。

      “哥,你也出来了?”叶孟把电视关了静音,眉头微微皱起,“你是不是也觉得,听起来像宫阿姨的声音?”

      江昭心里“咯噔”一下,“我去看看。”

      叶孟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开了门看江昭敲门。

      “宫阿姨……阿姨?”江昭敲了几下门,门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和听不清的女人说话声。

      “阿姨,你们没事吧?”江昭又敲了敲门。

      敲了半天,宫玮也不开门,还是孟蕙看不下去了,给在外地出差的沈信文打了电话,对方很着急地应下,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孟蕙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先回屋等着吧,你沈叔叔要是能联系上的话就没什么大事。”

      江昭看着沈也家的房门,攥紧了拳头,却也只好点点头。他眉头紧锁,坐回了房间,却怎么也没心思再看摊在桌子上的最后半道题。他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让他连喘气都变得沉重。

      沈信文的电话打来之前,隔壁又是一阵女人的喊叫,虽然隔着一堵墙江昭听不真切,但是能听出女声是在骂什么人,偶尔能听清一两个“废物”、“痛苦”之类的词。

      江昭越来越担心,因为他发给沈也好多条的消息,可是他却一条回复都没有收到。就在他几乎都快开始计划溜门撬锁的时候,沈信文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狼狈,还有些尴尬,“没什么事,就是宫玮和小也闹了点矛盾,已经没事了,劳烦你们费心了。”

      孟蕙和叶孟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算放下了半颗心——至少邻居家是没有遇到危险的。可是江昭不一样,他看着没亮过的手机,听着隔壁越来越大的争执声,还是忍不住开了门想去敲门。

      就在他开门的时候,沈也家的防盗门也打开了,十七岁的大男生早已经比母亲高大,可是却被宫玮拽着领口扔在了地上,她挥舞着衣架指着沈也大声叫喊:“你他妈的以后不想当我儿子就给我趁早滚,滚!”

      沈也眼眶都是红肿的,他看见江昭,眼睛里先是被看到狼狈自己的局促和没来得及褪去的委屈,他从地上站起来,双目赤红地看着宫玮,没再说话,转身就下了台阶。

      宫玮冲到楼梯口,嘶哑的嗓子差点破了音:“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来!”

      沈也没有回话,然后楼下传来了单元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江昭愣在那里,看宫玮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防盗门。直到防盗门的巨响让他惊醒,他才回过神来,想起来下楼的沈也只穿着薄薄的卫衣,于是他折返回屋子,抱了两件羽绒服,又揣好了钱包才飞奔下楼,甚至忘了和目瞪口呆的孟蕙说句话。

      冬末的青市温度还是很低,尤其是夜里,是穿羽绒服也不一定暖和的温度。沈也顶着风在黑夜里走,行尸走肉一样,走到小区门看见保安大爷看他,才缓过劲儿来,想起自己手机钱包什么都没带,连外套都忘了穿,此时已经冻得牙齿打战了。

      门卫大爷看他可怜兮兮的,刚想招呼他进保安室坐坐,那边楼后就冲出来了一个小青年,把羽绒服给他兜头盖上,一把把人拉进了怀里。

      沈也被温暖的体温包围,冻得麻痹的四肢才暖起来,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的指尖终于能动,然后他抓住了江昭的衣角,连流眼泪都悄无声息。

      江昭抱了他一会儿,然后实在受不了门卫大爷的注目礼了,他揽着沈也的肩膀朝大爷笑笑:“和家里吵架了,受委屈了难受着呢。”

      “哎呀,这么大孩子了,咋还和家里吵架呢?”门卫大爷一嘴东北口音,“父母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哪会有人害自个儿孩子的,难过一会儿就回吧,啊?”

      江昭点点头:“我带他去溜达两圈散散心,一会儿就能好。”说着在门卫大爷慈爱的目光下带着人出了小区。

      这大半夜的,还呼呼刮着北风,实在是没什么地方可去,网吧不是说话的地方,再说沈也也没有身份证,北方的饭店又鲜少有通宵营业的,思来想去,只能把人带来了酒店。

      江昭从钱包里摸出来身份证递给前台,又好说歹说说动了前台的小姐姐只查他一个人的身份证,折腾了半天,终于带人进了房间。江昭刚想歇口气,就被沈也转过身一把抱住了,还因为他力气太大,两个人叠着撞在了门板上。

      “不哭不哭了啊。”江昭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儿一样,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和家里吵架了的大小孩儿。

      “我被我妈撵出来了。”沈也哑着嗓子,睁着红通通的眼看他,“你还要我吗?”

      江昭叹了一口气,把人按在怀里,头颈相接,定声说:“当然了,我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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