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记》Tzztae

7、我当然知道我生病了

　　当情绪一点点降下来的时候，当脑海中破败不堪的记忆又一次浮现的时候，当眼眶里慢慢氤氲起泪水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又发作了。
　　我还记得上一次停药后第一次发作的样子。
　　整个上午的课我一点没听，上完课我什么也没管，只强撑着碎裂的情绪一步步随着人流走回了宿舍。那时我听着身边陌生人愉快的交谈声，感受着自己的心一点点的碎裂开来。
　　回到宿舍，灰败的情绪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我仗着宿舍没人，放肆的哭。
　　哭了一会，我摸索着手机拨通电话。
　　我们一早就约好了，只是我刚一开口，嗓音却是嘶哑的。
　　我跟她说——
　　“怎么办啊，我觉得我好没用啊
　　我好像没有一点价值
　　我记性好差啊
　　我是个累赘
　　我要是死了
　　你们会不会轻松一点”
　　我呜呜咽咽的哭，嚎啕大哭，歇斯底里又毫无逻辑的哭。
　　那一次发作前，我停了三个月的药。这一次，我已经停了五个月了。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小时候奶奶讨厌我，会在给孩子们分零食的时候故意忽略我。
　　小时候因为各种平平无奇的原因，我被孩子王带着其他人故意对我冷暴力。
　　小时候爸爸妈妈工作忙，我被人欺负了也没办法告诉他们。
　　小时候没有人告诉我生理知识，五年级老师上生理课的时候我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老师口中隐晦的词语是什么意思。
　　小时候我跟着上蹿下跳，不知道原来搽破皮了是可以上药的。
　　小时候我很讨厌父亲，因为他动不动就骂我、打我，但是他又从来不打妹妹。
　　小时候我不爱读书，但母亲会拿着有刺的树枝双眼通红的逼我去学校，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要好好读书，要让其他人看看，女孩子就是要多读书。
　　小时候家里条件很差，我什么都学不起。所以，我很羡慕母亲送妹妹去学画画了。
　　小时候我好像一直都不招老师喜欢，也不怎么招同学喜欢。
　　小时候在外公外婆家读书，我不知道原来我和表弟表妹的差距这么大。
　　小时候身体就不好，生病是常态，忍耐也是常态。
　　小时候我很讨厌写亲情的作文，因为我好像没怎么经历过温馨的时候，所以我只能去编，去编造一个又一个从未属于我的童话。
　　……
　　从幼时至今，我的脑海里好像只剩下了这些灰暗的记忆。
　　我想起来辅导员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面对我不愿意把病情告诉父母的时候，她说——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的女儿在异地生了病却不愿意告诉你，作为一个母亲，你会有多难过？
　　我有些茫然的愣住了。
　　我的想法一直都是不婚不孕，我不会有女儿。况且，我(当时)没想过活太久。
　　她不能理解我的想法，又问:
　　可是你主动求医了啊？
　　我带着点乖巧对辅导员说：“因为这个病对我而言有点痛苦了，我想压制一下它，但从来没想过治好。”
　　她更加无法理解了。
　　她还在尝试劝我，我看着不断转动的钟，我知道我该服软的，不然这场谈话会没完没了的。
　　辅导员看出我的固执，叹口气安慰我先好好治疗，其他的不要想太多，她会处理好的。
　　父母从辅导员口中知道后给我打电话，态度意外的平和。
　　是的，他们只能平和，不然他们除了加重我的病情外什么都做不了。
　　看透这个，我忍不住在心里大肆嘲讽起来。看啊，你们，和我一样，都是无能的人。
　　我对着辅导员闭口不言生病的缘由，她只能从我的只言片语中知道我是因为童年过得不好，被困在了里面。但我心里一清二楚，我不仅被困在了童年，我还被一条又一条来自父母同辈的锁链，囚在了黑暗里。
　　每次发作的时候，大脑都会有一种类似缺氧的晕眩，眼睛从来无法聚焦，心脏沉重的像是被倒入了铅水。
　　悲观、厌弃，恶心的情绪一阵又一阵的涌上，我低着头胡思乱想，只有耳边若有若无的杂音昭示着我还存在着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