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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 火光与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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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暴晒,宽大的绿叶投下阴影,阿夏与买哥各抱着一杆97式自动步枪,倚着几爿木头搭成的岗亭,藏在阴影中,望着盘旋的山路。
三辆小小的送货车缓慢移动,爬上山来。
阿夏盯着那车队看了片刻,伸手捂住嘴巴,捂回去一个呵欠。买哥看出少年的困倦,便与他说话:“阿夏钱攒得如何了?”
阿夏顿时正了色,又把背挺直起来:“还少呢。买哥你呢?你阿妈不是来月做寿么,你要下山?”
买哥闻言神色一黯:“下山怕是难,只有托人与她多些钱了。”
阿夏面色便也有些黯淡了,嘟囔道:“封叔倒好,小子过个十岁生日,全寨都要候着他……”说着他又去望那三辆车。那大约便是装着今日晚宴食材的车。
封叔是这寨子的头领,约摸四十五六年纪,中等身材,一双眼睛细小,让人生出一种蛇的感觉,据说祖上几辈是九州华人,因此他能识汉字能说华语,很得张奇声赏识。张奇声据说手握着缅玛半数以上的制毒销毒渠道,算是顶有头有脸的人物,封叔能得他青眼,很了不得。
就这封叔,有个儿子,今天十岁生日,故而特意筹备了一番,预备先按佛家的习俗去山村的佛寺拜佛吃斋,晚间再按九州华人的习惯开流水宴请全寨吃一顿。
买哥则是阿夏同村的孩子中的大哥,前年跟了封叔,这大哥便轮着阿夏当了一年。昨年收成不好,买哥下山收人,阿夏便央着买哥把他一同收去了。
此时买哥连忙道:“胡说什么?”
阿夏嘟起个嘴,买哥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封叔给咱们一口饭吃,你还嫌有的没的。”
阿夏辩解:“可又不是人人都像我,无家可归的……多少该……”
买哥叹了口气。少年愤愤,却闭上了嘴。
送货的车开近了些。买哥望着那车,静默片刻,又道:“封叔办宴也是好事,咱们都能蹭口好的。”说着他嘿嘿一笑,一把搂过阿夏脖子:“到时你多吃些就是了。”
少年一想,也是这么回事,便又兴冲冲起来。
这时,领头的那辆车驶近了。阿夏已看出来那是辆丰田坦途。
缅玛吃用都贵,唯独车子便宜,掸邦街上跑的,有不少都是这车型。开过来的这辆半新不旧,橘色涂装,正是近两个月都在给封叔送食水的那辆。
阿夏见是它,心便先放下一大半来。
果然不多时,那车驶到近前,降下窗来,一顶熟悉的黑色鸭舌帽探出来。那人伸手一摘,即露出一张明朗的面孔,阳光一照,生气勃勃,正是洽沙。
后头两辆也是一色的丰田坦途,此时随洽沙一同减速,降下车窗。
那倒是两张生面孔。
买哥拍拍阿夏,阿夏跟着他抱枪上前。买哥冲洽沙笑笑:“今日吉祥。”
洽沙也笑笑:“吉祥。”嘭地便把车门一开,跳下车来,先举起双手任买哥和阿夏搜了身,又翻了车座给两人看。
两人看过,他又自觉把后备厢打开,将隔热棉一掀,露出其下的生鲜,粗粗一瞧,竟然有白切的鸡肉与海蟹、鲜鱼等,阿夏不由舌下生津。掸邦地处缅北,不如南部那样容易吃到海鲜,山民又多种罂粟,更无余粮来养禽畜,今夜有这两样,足见封叔心思了。
“你们,也把后备厢打开。”他关照后车的两人。两人照做。
买哥点头,满意于他的乖觉。阿夏便去后车搜了两人的身,看了后备箱,并无异常。正准备去掀车座时,买哥挥手道:“行啦行啦。既然是你,洽沙,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我何必浪费时间呢。”
阿夏手一顿,收了回来。在他印象中,买哥是个虽讲义气却更讲规矩的人,和谁好都不妨碍他一是一二是二。
不料洽沙却笑笑,自己去后车掀了车座,亮给买哥看:“小事罢了,何苦让你难做?”说着他又要去掀第三辆的车座,买哥一把将他拉了回来:“我知道你体贴……但你放心,不至于此。”
嗡,草尖一摇,甲虫惊飞。
洽沙终于收回手,低头笑了笑:“你可太信我了。”
啪!买哥重重一拍他背,把他赶回车上去:“寨子里哪个不喜欢你?你也知道,今天晚上这宴席,他们都要叫上你呢……你算不得外人。”
嘭嘭嘭,三辆车接连关上了门。洽沙又探出头来:“有什么要带下山的,记得早些与我说。”
买哥“嘶”地一声,低头想了会儿,道:“那……等我这班岗好了,我拿些钱与你。阿妈下月做寿,要麻烦你替我给她买个好些的玉佛,办场酒席。”
洽沙了然地微笑起来:“行。”
* * *
不料到了晚上,阿夏却是骤然得了一个噩耗:他要被遣去看门,吃不上酒了。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今日大家都去吃酒,哨兵更不能少,可放哨的势必就挨不着晚宴了,年岁长资历高的那些个一合计,便决定从去年新来的小崽子里抽签,叫他们去看门,而阿夏不幸当选。
他当即愤然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他盼了几天的宴席,没成想竟是轮不上他,却也无可奈何。
买哥看他可怜,便说不如这样,你那岗前半程你站,后半程我站,这样两人都能吃上酒。阿夏闻言面色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变,随即一口答应下来。买哥哭笑不得,哐哐敲他脑袋:“满脑子就是吃,你这没出息的小子!”
阿夏摸摸鼻子,笑嘻嘻任他敲打。
阿夏父母早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去哪里本都是一样,只是买哥既然跟定了这里,他当然也就跟定了这里。
入夜,山中小村勐平热闹起来。
勐平是个以种植罂粟为生的村落,村人世代生活在山中,一辈子就是种罂粟、收果浆,而后低价卖给收购商。
封叔原就是收购商。后来他看这里山势不错,水源也足,就在这里建起制毒所。几年下来,烟农们与这些毒贩倒是混了个脸熟。是以今夜封家小子生日办宴,也不避忌烟农,山中没有上台面的酒店,宴干脆就办在了勐平村村口。二十桌流水席一摆,熟肉香气飘出能有半里地。
阿夏蹲在山头上,远远看着山坳里灯光明灭,不觉咽了口口水。他转头,试着让自己不去看宴席的方向。头上满天星子一暗,似乎是群鸟惊飞。
他百无聊赖,摩挲枪管,开始盘算自己攒了多少钱。总有一天,他挣够了钱,要让自己的兄弟和女孩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买哥仍旧是他大哥。索末银在哪儿呢?他要把她找回来。
他要……
“砰!——”
一声亮响陡然响彻夜空。
阿夏愣了一秒,紧接着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去——枪响!
是勐平村,酒席的方向!
山坳上空似乎短暂地划过一道亮光,仿佛夜色都被惊破。
怎么回事?!他绝对没有放任何外来者进去过,怎么回事?!
远方一霎死寂。一霎之后,歇斯底里的怒声与密集的枪响猛烈爆发出来。
阿夏站起来,毫不犹豫抱枪冲了下去。
* * *
勐平村口,一片血海。
阿夏一口气不停地奔到酒席,只觉气管火烧火燎地疼,心脏疯了似地狂跳。但他来不及计较,他的第一反应是:买哥呢?买哥还好吗?
他焦急四顾,却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冲得差点一个踉跄。四下里怒吼的、痛呼的、歇斯底里的、骂娘的声音混作一团,沸沸汤汤。冲锋枪的连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断有人中枪。血从脖颈里或是腹腔中,带着皮肉内脏喷泉一样地飞出,阿夏躲避不及,被浇了满头,耳边有些骂声就这样戛然而止。
他不禁焦躁起来。他见过血,杀人也不是没做过,可是血肉横飞到这个地步的,他真是第一次见。何况,这满场的冲锋枪……
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火并,还是政府军?
他又急又慌,一时甚至后悔自己鲁莽地冲了回来,心想这么回来有什么用?还不是陪葬的命!
可是没办法了,人已经在这里,进生退死。虽然只是半大的小子,他却也是杀过人会开枪的了,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一跺脚,矮着身子,双手微颤地端起怀里的97步枪来。
就在这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他眼帘。
是洽沙!阿夏一喜,心想差点忘了他也在席上……他还活着,倒是好事。正要喊出声,却在下一个瞬间目光触及他对面的人时骤然僵住。
“你他妈!!”买哥似乎想要破口大骂,面孔涨得通红,却只骂出一个词便再也骂不下去,手中的土制手枪指着洽沙,枪口却无论如何都对不准他脑袋。
刹那,阿夏从头顶凉到脚心。
洽沙笑了笑:“躯干打中概率高些。”
买哥目眦欲裂,怒喝道:“你他妈闭嘴!你闭嘴!你他妈的——”他大约是喝了酒,本来已经端不稳枪,情绪爆发之下,更是连指尖都在抖。他用力扣下扳机。
砰!
洽沙站在原地动都没动,那发子弹根本不知去了何处。阿夏看见他叹了口气,口型似乎是说了句:“对不起。”
下一秒,他干脆利落的抬手一枪,买哥胸口立即爆出血花。阿夏的眼睛在那一刻被铺天盖地的血色填满。
神智一霎远去。
阿夏眼睁睁地看着买哥倒了下去,而后发现自己仿佛被定住了般,手脚丝毫动弹不得。他好像在那一刻被抽去了灵魂,而只剩一具躯体隔岸观火地看眼前的一切。
买哥眼睛发红,最后眼中居然真的流出血来,胸膛急促地起伏,想要吸进气,却因为被射穿了肺而只能如破风箱一样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而后惊天动地地呛咳起来。血涌进肺部,迅速地将他逼入窒息的境地,他死死瞪着洽沙,张嘴“啊啊”地叫着,似乎想说出些什么来,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阿夏这时终于回过神来,一个箭步扑了上去。面颊上,两行热泪不自觉地滚落。他却感觉不到悲痛,只觉无比荒谬。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茫茫然喊道:“你不能这样对买哥……你不能……他那么信你!”
枪声不歇。遥远天际群鸟飞舞。
洽沙微微一哂,并不理阿夏。
阿夏猛地嚎啕出声:“他阿妈只有他一个!……你!他阿妈病着走不动,他出钱雇人照顾着,却因为信了你……你这样,她怎么办?!”
群山间隐隐传来声势浩大的引擎鸣声。
洽沙终于应了他一句:“那你好好挣钱养着她,别死了。”
阿夏一呆。
火光与血色中,洽沙低下头来望着他们,再未置一语,只淡淡一笑。刹那,阿夏不寒而栗。
洽沙是很俊的,这一笑本可以称得上风采动人,可在满地断肢与内脏中,在这让人能把胆汁都吐出来的浓烈腥臭中,阿夏除了肝胆欲裂,再没有第二种想法。
* * *
当夜十点,佤联军的卡车开进了勐平。
那半人高的车胎碾进来时,阿夏抱着买哥的尸体躲在村民的屋子背后,一声都没吭。
他听到军队拿着大喇叭要寨子里的人都放弃抵抗。起先还有人不听,端起冲锋枪怒骂,接着阿夏就听见开枪的声音。每一响之后,都少了一道怒骂,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惨叫。三响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出声了。
偌大的寨子陷入可怕的死寂。
过了不知多久,那大喇叭再次响起,这回传来的却竟然是洽沙的声音:“各位。封先生与张先生,都已死了。从今以后,掸邦再也没有张奇声,也不会再种罂粟。所以各位——”
他停了停,似乎在考虑措辞。
而外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阿夏脑筋终于慢慢一点一点转了过来,意识到今夜这一切究竟何以发生。
“各位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今后勐平村受佤邦联军保护。祝各位好。”
他声音很平静,仿佛这一晚的血腥厮杀没有发生。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
阿夏的心随着怀中尸体的温度,渐渐冷下去。
往后,便是佤联军与当地人漫长的磨合期。
封叔的寨子不算太大,因此佤联军其实只来了小股兵力维持治安,更多的兵力留给了张奇声在他处的余部——张奇声那一死实在是惊天动地,消息一出,各方二把手们都蠢蠢欲动,想一家独大吞了其他二把手,但佤联军毕竟占据了先机,于是得以各个击破。而留在这里的这些佤联军的主要作用,则是逼着勐平的烟农们铲掉了罂粟,学着去种地。
洽沙偶尔仍会回来,在寨子里晃上一晃,但更多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阿夏只能从道听途说的传闻中,拼凑出关于他的图像。
传说张奇声的行踪向来保密到极点,连他的卫兵都不知道他第二天要去哪儿,但那天封叔吩咐下去的采买单子里,有一样红膏炝蟹,一样白斩鸡,并小黄鱼、带鱼、黄泥螺等,点名要九州江浙的厨子来做。洽沙熟悉寨子里人的口味,又心细如发,立刻意识到这是要宴请贵宾。那么这贵宾是谁呢?
洽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个人——张奇声,祖上九州江浙人,随国民党退居缅玛。封叔的一口九州话正是因此得他赏识。
于是他立即临时变更计划,通知佤联军准备关于刺杀张奇声的预案。
张奇声好□□才亲民姿态,酒席上果然露面。洽沙即强杀张奇声,劫持封叔,等到接应者抱着冲锋枪到来后,便血洗了封家寨。
阿夏听完这一段后,默然良久。
他想,他根本不算是认识洽沙的。
* * *
风铃挂在檐下,叮当一响。
老妇人从午睡中迷迷糊糊醒来,只见门开了,日光汤汤涌进来。光里隐约望见一个人影。
她眼皮层层叠叠地耷拉下来,几乎要把眼睛遮不见,但她还是努力睁大了眼,试图分辨清楚来人样貌。
看清之后,她艰难地撑起身子,慈祥地微笑起来:“洽沙,你又来了。阿买呢?”
青年左手提菜,右手提米,往老人家墙角一放,人笑嘻嘻在床边坐下来,一看老人家歪着身子,四下一瞅搬了两个枕头来,替老人家垫垫好:“阿买做事靠得住,老板喜欢,不肯放他走。他也想您呢。”
老人家低低叹气:“他都没你来得勤快。”
青年噗嗤一笑:“您别冤枉他。您忘啦?那玉佛还是他托我买的,要叫我一定给您做寿呢。”
老人眼圈一红:“那佛好归好,哪有与他说话来得好……”
青年握住她手,给她揉着掌心掌背筋骨,低眉顺眼笑道:“年轻人嘛,多跑跑生意应该的。您知道他心里记挂您就好。您近日腿可还疼?”
老人长长地吸了口气,能听出有些涕泗横流的预兆,下一刻果然就抹了眼泪:“不疼了。不疼了……洽沙好孩子,近来都辛苦你了。”
青年见状掏出餐巾纸沾了水,姑且作手绢用,让老人擦了脸,才道:“我不辛苦。倒是阿买照顾我多些呢。您有什么需要都随时吩咐我。”
这回老人没了声音,半晌,才闷声道:“我还哪有什么想头呢,我只要你和阿买都好好的……你们都平平安安,才是真的。我天天念佛呢,保佑你们。”
洽沙浅浅一笑:“会的。会平安无事的。”
* * *
佤联军几乎把治下的罂粟田地拔了个干净。但罂粟本身毕竟也是会长的,所以总有那么几个不为人知的山坳坳里,会落下一片罂粟的花。
洽沙此时便在那片花里,静静地望着天。火红的花瓣透出光,映在洽沙侧脸,斑驳艳丽。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阿夏小心地摸近两步,不近不远地望着他。
一个这一年中都未断绝的念头再次猛烈地涌了上来:如果想为买哥报仇——
他胸口起伏,摸到了别在后腰的枪。
耳边又响起那句:“既然是你,洽沙,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我何必浪费时间呢。”
如果想为买哥报仇……
他的瞳孔不由自主扩大,入光量随之增加。背后,握住枪把的手开始颤栗。
佤联军曾经实行过缴枪行动,但他反应得快,早早把枪埋了,之后只在每次洽沙回来时把枪挖出来。
如果要报仇——咔哒。
他拔出了枪。
他应该没有发现他。阿夏暗道。于是他握着枪,悄悄靠近了一步。又一步。
心随着距离的接近剧烈地跳了起来。但是他深呼吸,捏紧了握把,告诉自己,不能再等了。
人是会遗忘的动物。再等下去,他可能会连仇恨都忘记。
洽沙忽然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放下枪。”
他并没有看向阿夏的方向,阿夏瞬间毛骨悚然!
他怎么会发现?!
他浑身一僵,某种近似恐慌的情绪似乎在瞬间无声地爆发出来,让他毫无征兆地突地感到呼吸困难。
“你要听话。”他低声道,“买哥的阿妈还要你养呢。我数三声,把枪放下。一……”
洽沙说话有种特殊的魅力,平缓却诱惑,软和得像是在同友人谈天,阿夏差一点就要按他说的去做了。可惜那一刻买哥的痛呼仿佛再一次爆入了阿夏耳朵里,眼前一霎被鲜红覆盖,从天,到地,目之所及,一片赤殷。
他又看到那个寨子被血洗的日子。
他猛地一个寒战,把枪握得更紧了些。
洽沙叹了口气:“二。”
阿夏慢慢地、再也不会更改似地摇头,食指缓缓收拢。
“……三。”
砰!枪声与计数声同时响起。
血红色的花瓣猛然扬飞。
碧空颠倒。
阿夏仰面倒下,面上是难以置信的惊惶,额头上一个小孔。
洽沙转身,定定凝视那片摇曳的罂粟,少顷,收枪别回腰间,走上前来,垂眸下望。
被射杀的男孩看来只有十五六岁模样,此刻仰天倒在罂粟丛中,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未及合上。血和脑浆自后脑流出,被他压住的花枝草叶渐次湿润了。